《明晚落雪》旧日子

15、第 15 章 你和谁在一

　　“本来是去哪？”
　　“花墙子村，一部电影的取景地。”
　　周闯没回头，胳膊往后伸给他递了保温杯，继续和导航作斗争，手指在屏幕来回滑动，试图找出到底是哪个路口出了错。

　　黑幕笼罩下，万籁俱寂，仿佛又回到了困在扁都口的晚上。
　　庄柳喝了几口热水，脑袋凑上前：“就在附近了吧？”
　　“对，但没看见村落，”周闯回，“我去找人问问。”
　　“这个点哪里有……”
　　还真有人。
　　岔路口/射过来亮眼的灯光，一辆三轮车渐渐近了，庄柳看着周闯和人手舞足蹈聊了一阵，携着一股寒意回了车上。

　　“问到了？”庄柳问。
　　周闯幽幽看向他：“看过那部电影吗？”
　　“花墙子村取景那部？叫什么名？”
　　“不是。马冬梅那部，”周闯说，“我说的，大爷听不清，他说的，我听不懂。”
　　庄柳笑出了声，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就跟酒缸里泡大的自己第一回被白酒放倒一般，困惑、不敢置信。

　　车子再次启动，像是进入了原始森林，浓雾下的道路迷惑性很强，一头撞进去，没一会就会得到远离目的地的提示，然后停止、后退、重来。
　　周闯就是这样，有一股劲，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迂回也好、另辟蹊径也罢，不达目标不罢休。
　　庄柳更喜欢随心所欲，走到哪算哪：“反正近了，在这里看也一样。”
　　周闯没停：“再找找。”

　　窗外的景色显出些痕迹。
　　远处的黑影轮廓呈现出熟悉的脉络，是祁连山。

　　“再找会错过日出，”庄柳盘坐在后座中间位置，半眯着眼像得道高僧似的，“太阳慈悲，不会因为偏了一公里就抠门地不给看。”
　　驾驶座的身子可疑地颤了颤，车子没有再执着地拐进小道。
　　“我下去看看哪里的视线好。”
　　“嗯。”

　　车窗落下，凛冽的空气不似日间干燥，带着熟悉的南方冬季的湿冷，但不刺骨，像枝头盛开的梅花，若有似无地飘着香。
　　薄雾里的身影小跑着回来，庄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回到他们以前跑安吉露营的时候。
　　想起来，两人很少有机会一起出游，连露营都是喊了大半年才定的。
　　那晚没什么星星，次日也是阴天，好似一场无效出行。
　　他却一直记得周闯买了早饭小跑着回来的画面，记得用外套包裹着的豆浆接到手里时滚烫的温度。

　　车子停到路边，周闯打开后座：“走吧。”
　　庄柳打了个哈欠：“要带被子去吗？”
　　“你要扛得动，把车也带上。”
　　庄柳嗤了声，爬出后座。
　　“这边。”周闯拽了他一把。

　　路上布满碎石，两边是无尽的田野，枯黄的草叶凝着霜。
　　没有高楼、没有人烟，他们仿佛钻进了一处秘境。
　　薄雾弥漫在旷野，如漫步云端。
　　路过几棵树，踩上泥土，停留在没有遮挡的田埂。

　　晨曦微露，云层染了浅紫，沾了淡粉，一层层晕开。
　　祁连山脉像是拉长的一条电线，绵延在天际。
　　朝阳似罩着灯罩的油灯，微弱的火苗一点点蹿上来。

　　烛火越来越放肆，越来越猖狂，唤醒了那条如巨龙般蛰伏着的山脉。
　　眼前有黑影掠过，是山、是树、是草丛、是电线杆的影子在向他们倾倒。
　　一道接着一道，多米诺骨牌一般。
　　庄柳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攥紧了旁边的衣袖，周闯手腕一转，五指钻进他指缝，牢牢握住。
　　不过几个眨眼，油灯已经掀了灯罩，霎那间，橙色的火焰大盛，光彻底洒满这片辽阔的土地。
　　庄柳被照得眩晕，眼角无意识滑落一滴泪。

　　哒哒哒——
　　羊群从岔路出现。
　　灰尘从两人身后扬起又落下。
　　雾散了。
　　天亮了。

　　目之所及，是无垠的田野，斑驳的土墙，零落的植被。
　　风吹着枯黄的玉米杆，簌簌的，空气仿佛都是脆的。

　　庄柳想起了小时候胡女士偷偷给他吃的“小浣熊”。
　　她和老庄谁都说不了谁，一个净偷偷塞小零食，一个净偷偷喂酒，主打一个干湿分离。
　　“想吃干脆面。”他开口道。
　　“待会买。”周闯回。
　　庄柳感受到指间的束缚，抽了下手，周闯握得更紧：“炮友不能拉手？”
　　“又没在床上。”庄柳随口回。
　　周闯扭头看向他，神色有些认真：“庄柳，我们……”
　　“周闯！”庄柳打断他，“手酸。”
　　周闯深深看了他一会，手指蜷缩了下还是松开了。

　　沉默一阵。
　　庄柳开口道：“你很会找地方。”
　　“不走错路的话，视野会更好。”
　　“吹毛求疵，”庄柳甩着手，“我很满意。”

　　日出很美，旷野也很美。
　　勾起了一些尘封的回忆，比如儿时呼啸着从小山坡冲下，滚进湿漉漉的草地，和蟋蟀打成一团。
　　他掏出手机：“给我拍一张。”
　　周闯挑眉：“确定？”
　　“没别人，将就着来，”庄柳给他比划，“这样，让我在镜头里就行，这总没问题吧？”
　　“没问题。”

　　周闯往后退了一段，半蹲、全蹲，严谨地找角度，又站起、弓腰，以一种射击的姿势捧着手机喊：“庄柳。”
　　庄柳应声回头。
　　咔嚓声不断，周闯删去没拍到人的几张，走回去邀功：“看看如何？”
　　庄柳嘴角抽搐，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挤出评价：“有进步。”
　　“我学习能力不错。”
　　“……走吧，饿了。”

　　车子往回开，刚拐过一个弯，导航忽地跳出目的地已到达的提醒。
　　“嗯？找到了？”庄柳眼睛一亮。
　　周闯手指点了一处：“先前就是这里走错。”
　　庄柳凑过去看：“难怪，后面再怎么绕都没用。”
　　周闯停好车看向他：“时间问题，现在还是找回来了。”
　　庄柳装作没听懂：“但日出已经过了。”
　　“但你说很满意。”
　　“……”这眼神太过炙热，庄柳扭开脸，指着窗外道：“有小卖部。”

　　小卖部的东西很全，油盐酱醋、零食玩具，庄柳还真找到了“小浣熊”，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胡女士回得很快：【要买番茄味！】
　　庄柳：【今天醒这么早呢老妈？】
　　胡女士：【没睡，陪你爸看日出。】
　　【指指点点表情包】
　　【你到哪了？】
　　庄柳：【巧了，我也刚看完日出，在张掖的一个村落】
　　胡女士：【照片】
　　【勾手指】

　　庄柳叹了口气，从刚才那堆里挑出一张发过去。
　　胡女士：【不看风景，我要看我儿子。】
　　庄柳点开照片，圈出边角和草差不多高的那个身形再次发送。
　　胡女士：【儿子，你缩水了？！】
　　过了会，又发来一句：【这个拍摄手法怎么有点眼熟？】
　　【你和谁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