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云做的霜》洛橘o

43、chapter 43 起始点

　　这一走，不知不觉，快走过两个四季。

　　如果说每一个季节分别对应着起承转合，春起、夏承、秋转、冬合，一年轮转结束。他与谢微霜之间这过往的一年八个月的时间，用的是第五个季节的测量方法，没有随大自然的节奏运行，而是刻意停留在了起始阶段。

　　谢微霜没有太多转好的迹象，他依旧每天早晨准点发消息，她很少立刻回复，有时会手快发一个问号，大多时间集中在晚上。他知道她需要在忙碌的学业中抽空接收消息、消化消息，才能正常和他聊天，接上前一天的对话内容。

　　这期间，电影虽然已经杀青进入后期剪辑阶段，但他又被其他工作绊住，只在她生日那天飞去了东京，重温一遍流程后，在十二点到来前，来了一场短暂的夜间约会。短暂到只余下不到一刻钟时间，就错过她的生日。

　　谢微霜其实也很忙，碰上假期，只回国和父母家人团聚几天，便又飞往东京。她有她自己的安排，他的到来反而容易打乱行程。

　　她每天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忙上课、忙发表、忙组会、忙论文，同时在准备二外的口译和笔译考试，手里还有从虞苒那里接下的翻译工作。
　　生活上会有些懒懒散散的小毛病，但正事绝不含糊，她说，既然选择了，就要对自己负责。

　　一言一句的你来我往中，她几乎没有喊过累，也很少抱怨，偶尔主动发来视频，眼里总是亮着细闪光芒。她说在这边过得很充实，全身心投入自己想做的事情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通常只是碎碎念吃不到家乡美食，以及一些细碎的琐事，比如让她头疼的垃圾分类，除开这些沾了微不足道负能量的情绪之外，也会和他分享在学校的趣事，同学的八卦，一些在路上碰到的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不太一样，没有其余铺垫，只在往常接近聊天的时间节点，谢微霜直接发来消息说碰上了一点小烦恼。他松开敲打中的键盘，连忙追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消息正常发送，信号没有问题，手机也没有故障，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不知谢微霜陷入了什么程度的麻烦中，又或是正忙碌别的事情。

　　徐经云确认近几天的工作安排，打开订票软件，正查看航班时，被视频邀请的弹窗中断页面。

　　谢微霜眼珠子在不停打转，安静了将近半分钟后，才说话：“你现在在忙吗？”

　　“没在忙，怎么了？”他问，“碰上什么事情了？”

　　屏幕中的人抿了抿唇，眼神不太聚焦，手摸脸，揉耳垂。这是她焦虑无法定心惯有的小动作。

　　她犹犹豫豫开口：“我们下周放假，同组的同学提议，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假期一起去旅行一次，他们说要去、要去北海道滑雪。”

　　“你想去吗？”他问。

　　谢微霜有点拿不定主意，滑雪对她而言算不上禁词，但绝对是噩梦，一个让她产生恐惧的心魔。去与不去，一个占一成，一个占九成。
　　面对即将各赴前程，分别在即的同学，她有点想去。虽然算不上有多亲密，但她还是很珍惜每一个阶段的相遇。可上一次滑雪，让她失去了很多，失去很多珍贵的记忆，失去了一段再也无法弥补回来的时光。

　　她没立刻给出答案，反而把问题抛给徐经云，“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她并不是让他给出什么建议，或从他嘴里听到想要听到的回答，好让自己的逃避变得合理。
　　只是……只是……
　　好吧，她承认，她确实想让后者得到一票。

　　“微霜，你是不是担心又出现什么意外？”

　　徐经云很轻易就看穿她。谢微霜抿紧唇，不敢回答。

　　“微霜，我知道你害怕去滑雪，甚至连去滑雪场都抗拒。面对恐惧确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不是把杯子拿起放下，也不是拎起被子抖一抖那么简单，是往结痂的伤疤撕开了，撒上盐。”
　　需要反反复复经历蚀骨的疼痛，需要亲手将那股疼痛掰开了，揉碎了，才能轻飘飘洒向空中。
　　“想听我的答案吗？”

　　谢微霜小幅度点头。

　　“我陪你一起。谢微霜，我陪你一起。你把出发时间和雪场地点发给我。”他希望谢微霜能走出这段阴影，不用惧怕粉身碎骨，他会陪着她一片一片捡起，拼成一个全新的自己。

　　“可是——”

　　“我知道你独立惯了，但偶尔依赖一下，兴许这种感觉也不坏呢。谁都有弱点，总要允许自己有软弱的一面，你不是机器人，不用把自己绷那么紧。”
　　徐经云很想钻进屏幕里抱抱她，但分隔两地，只能用言语和承诺陪伴，“我陪你一起克服好不好？”他放缓音调，“这次不行，就换下一次，就算只是踏进雪场，也是一种进步，哪怕只到入口晃一圈。实在还是很害怕，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去咖啡厅、去逛街、去泡温泉、去看海都可以，等有朝一日你蓄满勇气了，我们再一起挑战。”
　　“微霜，我只滑过一两次雪，等我们一起去滑雪的时候，你给我当教练好不好？”

　　谢微霜感觉自己像个小朋友，被柔声哄着。徐经云的声音有魔力，脑海跟着他描绘画面，似乎滑雪场不再是什么黑漆漆泥泞湿滑的沼泽地，滑雪运动也不再是什么穷追不舍的洪水猛兽。
　　还止不住多脑补出几个片段，徐经云在初级雪道，戴护具磕磕绊绊笨拙滑雪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点藏不住的笑容。
　　她给自己的怯懦找补，“其实……也没有很害怕。”

　　徐经云瞧她放松些许的眉目，心里悬起的心也慢慢回落。他知道她的倔强，知道她要强的一面，也清楚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要自己的陪伴。他能做的地方其实不多，但无如何，他一定站在她身边，给予无条件支持。
　　嘴唇勾起，清浅笑着，嘴上仍旧配合她，“那就这么说定了，小谢教练。我看过你的滑雪视频，又帅又酷，一看就很会滑。我可以多问一嘴吗？在你这边学滑雪，包会吗？”

　　小谢教练不禁夸，撇了撇嘴：“看你学习能力咯，太笨的可不收噢。”

　　小烦恼告一段落，她乐意给徐经云当教练，但不是这一次。来日方长。有些事情，终归要自己去面对。

　　她怕自己越磨蹭越后悔，趁着徐经云的加油打气还没漏光，一鼓作气，当即给自己报名，同意出行提议。

　　挂断视频后，徐经云给她发来消息，他说不要给自己预设一个最坏的结果，前面不一定是悬崖，也有可能是一条通往对岸的玻璃栈道。

　　但愿如此。

　　出行的那一天如约而至，短暂的两天一夜北海道之旅正式开启。
　　被学业和学术压力压狠了的一帮人，在这一刻脱掉了拷在身上的枷锁，出奇的吵吵闹闹。谢微霜只戴一边耳机，另一只耳朵捕捉些有的没的闲聊，偶尔附和几句，但目光和注意力没在他们身上，歪着脑袋枕在座椅靠背上，眼帘半垂，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同组的一个小姑娘过来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摇摇头说只是昨晚没睡好。

　　谢微霜挺希望现在能跳过二十四小时，快进到明天。
　　前些天钟念给她发消息，说要趁这段时间休息，过来找她玩上十天半个月，反正她也不回国。钟念今早从北城飞东京，她留了公寓的备用钥匙在门垫下。结束这边的活动后，她直接去小樽和钟念碰面。

　　谢微霜往后磕了磕脑袋，摸出薄荷糖扔嘴里。咸柠檬、凉薄荷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呼吸之间，凉意横七竖八乱窜，多少起了点作用。胸腔中烦的，脑袋里昏沉的，有一部分随呼气飘逸而去。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与其归为害怕，不如说是紧张。面对未知、不可预测变数的紧张。她真的很担心，如果再磕到脑袋怎么办？

　　“一会儿滑雪的时候，大家都要小心，注意安全，别受伤了。”进入雪场的时候，有同行的小伙伴在细心叮嘱。

　　小心。
　　注意安全。
　　小心。
　　注意安全。

　　谢微霜将几个关键词翻来覆去在心中默念，脸上神色无异，只是换滑雪服穿戴装备的动作一慢再慢。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更衣间，也是一行人中最后一个坐上上行的缆车。

　　她不停告诉自己，无非滑个雪而已，就当去菜市场买菜了。她接触滑雪很早，小学五六年级开始，一到寒假，谢国强就带着她往国内的雪场跑。她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菜鸟，她也享受滑雪时驰骋飞扬的乐趣，难道真的要因为一次大意的意外而成为那只惊弓之鸟吗？

　　可当缆车缓缓移动到山顶，脚下的雪道仿佛没有尽头，一直斜向下延伸。山脚下的餐厅酒店建筑设施形同虚设，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中。

　　有一层薄膜正在将她包裹起来，越是挣扎，包裹得越紧，让人无法顺畅呼吸。护脸和雪镜将整张煞白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同行的一行人开始往下滑，见她没动，回身呼唤她快来。

　　谢微霜手掌张开握紧，握紧张开，不停深呼吸。她现在就站在曾经的起始点，在放弃和前进间进行最后的摇摆。她可以就此放弃，乘坐缆车下山，而另一个选择……

　　破风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