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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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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叔钓到一条大鱼,晚上我妈把我们叫回家吃饭。饭桌上萧叔果然问起昨天为什么我要住萧简那儿。
我们俩的关系从来没达到其他人家兄弟姐妹之间的亲密程度,突然这么亲近,连萧叔都察觉异样。
我借由吞咽鱼汤的动作吞咽下自己的紧张。
正在心里编织由头,一旁的萧简已经开口:“有一份工作文件是西里尔蒙文的,急着要回复,大晚上临时找不到翻译,只好麻烦竺雨在我那儿熬夜加了个班。”他面不改色,“委屈竺雨了,我那儿书房的条件不怎么好,睡得不好吧?”
他竟然问我。算他厉害。
我看着萧简坦然到近乎漠然的眼睛,笑着转向萧叔:“睡得还行,要是我哥能按时薪给劳务费就更好了。”
我妈给萧简又盛一碗汤,嗔怪着瞥我一眼:“一家人谈什么劳务费,越长大越没正形。”
饭罢收拾了桌子,我妈把我叫到她房间,竟然还轻轻掩上了门。我的心又提起来,怕我妈听出萧简说的有漏洞,又来我这里打探虚实。
可我妈说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卡递给我:“你爸是不是找你拿钱了?这个你拿着。”
我愣住,“我爸……我爸找你了?”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大人之间的事要你跟着操什么心?”我妈皱眉,“你爸找我借钱,一开口就是二十万,我说没有,他说什么‘拿得出一次就拿得出第二次’,要不是我追问他,还不知道你竟然给他二十万!你怎么不跟我讲?”
我感觉血液已经从心脏泵到了其他地方,背脊上冰凉一片。
我只求我爸不要来打扰我妈的生活,但是我太蠢了,简直太蠢了。满足了那个人的欲望,他当然还会继续索取。
“妈,你能不能不要再和我爸联系。”我扣着那张银行卡的边沿,钝钝的并不锋利,但我在努力刻痛自己,“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和他有交集?”
“那毕竟是你爸爸……”半晌后,我妈轻声说。
我突然想到什么:“是不是你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的?是不是他说房子要拆迁,他想拿钱补偿我们母女,你就心软相信了?”
我妈的表情已经代替了她的回答。
我看着她这样子,气愤和悲伤一齐上涌。
她的右侧太阳穴皮肤上有一个小坑,就离眼睛不远,那是小时候我爸拿什么东西打的。其他伤好了痊愈了,可是那个坑二三十年了依然留在那里,而且还会永远留存下去,作为曾经遭受暴力的证据。
我盯着那个坑看,我妈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眼神,她目光躲闪着我,扒了两下头发。
“遮不住的……”我喃喃地念,“你怎么遮也遮不住的。妈,为了你自己,离他远一点。”
我想起那个她被蛇团包裹的噩梦,忽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仿佛蛇被我吞到了喉咙里,一拱一拱地着急破土而出。
忍着恶心我回房间把门关了起来,没敢再看被我留在身后的我妈的表情。
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我也读过许多关于家庭暴力的报导和纪实文学,我试图去理解那些承受着暴力而无法抽身的人的心理。
令我意外的是,大部分人是主动地不愿意离开,没有人困住他们,他们被自己困住。
我猜想我妈也会是那样。
如果不是警察在我爸行凶的当下把他抓走,如果不是法律的枷锁把他关起来,也许我妈也不会离开他吧。
我是有几分运气,因为如果真是那样,我的人生将会是比现在还要灰暗百倍的样子。
现在我妈竟然对他还有着不知道是恻隐之心还是故人之情的情感,我愤怒,我恶心,我想骂什么打什么,但是不知道该以谁为对象。
我只能厌恶被他们生下的我自己。就像每次噩梦之后那样,我对自己充满了破坏欲。
门被轻轻叩响,萧简站在门外。
“你怎么……”我的话音被他折断在关门声中。
在这个家里,萧叔和萧简从来不会进我的房间,萧简偶尔找我,也只是在走廊说话或把房门开着。因为不是血亲兄妹,我们都在兢兢业业地避嫌。
可是现在萧简不但进了我的房间,还把门关上了。
萧叔就在楼下,而我妈在走廊那边的卧室里。这扇关起的房门如果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看见,我,我们,都百口莫辩。
他深深看我一眼,而后靠近两步拥我入怀。
“萧简……”我挣扎了一下,但他却抱得很紧。
“就抱你五分钟,我一会儿就走。”他说,“就五分钟。”语气里带着哄骗的意思。
我怔愣片刻,终于还是垂下了手。
萧简的身上有风和雨水的味道。外面下雨了吗?我不知道。虽然我真的不想要再经历噩梦和雨天了,但他身上这种雨的味道却很好闻。
我闭上眼睛,在一种秘而不宣的安全感里放空了脑子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