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由》湘水泽兰

12、第十二章

　　李缘风简直要被这人的脑回路气笑了。他眼底的烦躁和不耐再也压不住，用力一挣，却没挣开。

　　陆飞扬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

　　“我承认个屁！”李缘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火星子，“陆飞扬，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昨天群里说得不够清楚？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我喜欢她！”陆飞扬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不管不顾地低吼出来，腮帮子咬得死紧，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我从初一就喜欢她！为了能跟她考同一所高中，我拼了命学习！为了还能跟她同班，我理科熬到半夜！我喜欢了她快六年！你呢？你一个……”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李缘风脸上，像是要把他钉穿，“一个名声烂透、除了脸和打球什么都不会、家里还不知道什么破烂情况的人，你凭什么靠近她？你凭什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全无遮掩的嫉妒、愤怒和长久积压的委屈。

　　李缘风原本挣扎的动作，在听到“家里还不知道什么破烂情况”时，骤然顿住。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那双总是显得冷淡或懒散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近乎暴戾的怒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讥诮和冰凉覆盖。

　　“你喜欢她多久，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跟她更没关系。”

　　他不再用力挣脱，反而微微倾身，靠近因为激动而面部微微扭曲的陆飞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说：

　　“你既然这么‘喜欢’她，喜欢了五六年，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她告白，像个男人一样？反而跑到我这儿，像个疯狗一样乱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陆飞扬自欺欺人的外壳。

　　他猛地一愣，攥着李缘风胳膊的手劲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李缘风猛地抽回手臂，力道大得让陆飞扬踉跄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着校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仿佛身后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追。

　　跑出老远，李缘风胸口那股郁气才缓缓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变成小点的篮球场方向，低声骂了句：“傻逼。”

　　难怪严霖雨看不上。

　　要是真看上这种货色，那她的眼光也未免太差了点。

　　“妈的……”陆飞扬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盯着李缘风迅速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轻视和忽略的怒火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酸涩不甘，烧得他眼睛都有些发红。

　　他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陈科小跑几步追上李缘风，回头瞅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陆飞扬，压低声音：“我靠，风哥，那傻逼谁啊？一班的？怎么跟条疯狗似的，还‘喜欢她六年’……‘她’是谁啊？”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李缘风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漠：“不知道，不认识。”

　　“少来！”陈科撞了下他肩膀，“他明显是冲你来的，还扯到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该不会……”

　　李缘风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谁知道。”

　　他没否认。

　　陈科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啧啧两声：“可以啊风哥，刚转班就搅进这种三角……啊不，单相思引发的争端里？魅力不减当年啊。”语气是调侃的，但眼里也带上一丝担心，“不过那小子看起来有点偏激，你小心点，疯狗咬人可不看时候。”

　　“嗯。”李缘风应了一声，算是听进去了。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陆飞扬那句话——“我喜欢了她快六年”。六年……那岂不是从初中就开始了？严霖雨知道吗？看陆飞扬那副怨夫样，估计是没戏。

　　白痴！李缘风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喜欢就去堂堂正正追，跑到他这儿来撒什么泼？严霖雨要是真能看上这种货色，那还不如选他呢。

　　想到这里，他眼前莫名浮现出严霖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冷静，理智，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即使在那种尴尬的绯闻和老师的敲打下，她也只是沉默地接受调换座位，没有抱怨，没有辩解，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处理一切麻烦。

　　她和陆飞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飞扬那点自以为是的深情，在她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喂，想什么呢？叫你几声了。”陈科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缘风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岔路口。陈科他们住校，该回宿舍了。

　　“没事。”他摆摆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自己小心点啊。”陈科又叮嘱了一句，才和另外几个哥们儿朝宿舍区走去。

　　李缘风独自走向通往校外的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随意地搭在一边肩膀上。

　　＊

　　下午教室里的空气有些闷热。

　　严霖雨正侧着身子，压低声音，手里拿着笔在张明敏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快速勾画，讲解着受力分析的思路。

　　张明敏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嘴问一句。

　　两人都沉浸在这小小的知识壁垒里，没注意到有人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咳、咳咳。”

　　刻意加重的咳嗽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讲题的声音戛然而止。

　　严霖雨和张明敏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来人，脸上带着被打断思路的疑惑，以及清晰的疑问——“你有事？”

　　陆飞扬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那里似乎有点冒汗。

　　“那个……呃，这周六我生日，家里……办个小聚会，同学朋友一起热闹下。”他语速有点快，眼睛却只盯着严霖雨，“你们……来吗？”

　　张明敏眨了眨眼，心里门儿清。她跟陆飞扬同班两年多，除了必要的班务交流，私下几乎没说过话，见面点头而已。

　　这句“你们”里的“们”，纯粹是看在严霖雨的面子上附带的客套。

　　他真正想问的，只有严霖雨一人。

　　严霖雨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习题册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里飞快地权衡。

　　期末近在眼前，每一分复习时间都宝贵。但……陆飞扬。从初一到高二，快六年的同学了。虽然高中后因为课业和各自忙碌，关系淡了许多，可毕竟有那么长时间的同窗之谊。直接拒绝，似乎太过不近人情。

　　短暂的沉默让陆飞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就在他以为又会像之前许多次尝试靠近那样无疾而终时，严霖雨抬起了头，声音平和，给出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可以啊。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陆飞扬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几乎让他有些晕眩。

　　他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

　　原本准备好被拒绝后的说辞全都抛到了脑后，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笑容，连声音都轻快得飘了起来：

　　“好、好好！周六下午我来接你！”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总算还没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张明敏，连忙补上一句，语气都热情了不少，“张明敏同学，你也一定要来哈！”

　　张明敏看着他那副尾巴快要翘上天的样子，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不用麻烦了，”严霖雨婉拒，理由充分又得体，“你把地址发我就好，我和明敏一起过去就行。哪有让寿星跑来跑去的道理。”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指尖点回刚才的题目，对张明敏说：“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合力方向……”

　　这是温和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陆飞扬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并未因被拒绝接送而减少，他连忙点头：“好！那我微信发你！张明敏同学，你也一定要来啊！”他又强调了一遍对张明敏的邀请，这才脚步轻快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嘴角还控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氢气，轻飘飘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全然不知，刚才那一幕邀请与应答，被两双情绪迥异的眼睛，清晰地捕捉了去。

　　教室另一头，靠窗的角落。

　　李缘风原本支着下巴，手指间转着一支笔，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在陆飞扬走向严霖雨时，他眼角的余光就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看着他像只围着严霖雨打转、拼命摇尾巴示好的哈巴狗，李缘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手里转动的笔“啪”地一声被按在桌面上，力道不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背影绷得有些紧。

　　而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从陆飞扬起身走向严霖雨开始，手中的笔就停了下来。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陆飞扬的背影上，看着他说话，看着他笑，看着他离开。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只有握着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向她借英语周报，她才恍然回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痕迹，平淡地应了一声，将报纸递过去。

　　阳光缓缓移动，照在严霖雨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陆飞扬时不时偷偷望向她那组，带着笑意的脸上，更照在齐耳短发女生面前摊开，许久未翻动一页的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