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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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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体育课正式铃声炸响还有整整十分钟,钟明亮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经恨不得焊在严霖雨的桌沿。
他双手合十,姿态卑微得几乎要匍匐在地,气音里带着火烧屁股的焦灼。
“班长!严姐!亲姐!救大命了!”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断瞟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操场,“下节课,羽毛球考试!!帮拿个拍子呗,放学值日我全包,擦黑板拖地倒垃圾,一周!不,一个月!”
见严霖雨连眼皮都没抬,笔尖稳健地在物理习题册上划下一个冷硬的“C”,钟明亮心一横,几乎是吼出了最终筹码:“外加一个月奶茶!天天不重样,你随便点,管够!”
严霖雨笔尖终于顿住,从题海里吝啬地分给他一丝余光,喉间溢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钟明亮眼睛瞬间爆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把带着锈迹的旧钥匙塞进她笔袋旁的空隙,语速快得像是生怕她反悔:“钥匙放这儿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教室后门。
严霖雨慢条斯理地写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才撂下笔。
慢吞吞地拈起那把钥匙,教室已空了大半,走廊外阳光刺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不紧不慢地回响,与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割裂开来。
器械室窝在教学楼最阴湿的角落,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橡胶老化、灰尘沉积和隐约霉味的沉闷空气劈头盖脸地砸来。
里面拥挤地堆叠着各种体育器材,篮球、足球、蒙尘的体操垫,形成一片杂乱而压抑的阴影。
严霖雨扫了一圈,羽毛球拍就挂在最里面的墙上。
她径直朝里走,脚步却在经过那几个叠放起来,装满橙黄色排球的巨大塑料框时,猝不及防地顿住。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最上方那冒尖的排球堆,某种不协调感猛地攫住了她。
不是光影错觉。
排球与排球的缝隙间,突兀地嵌着一小片深蓝,好像是校服的颜色。
再细看,那排球堆砌的轮廓,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凹陷?
严霖雨的心毫无预兆地咯噔一下,呼吸下意识屏住。
死寂。
只有尘埃在从门缝透进的微光中浮沉。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麻烦,意味着要踏出她精心维护的秩序井然的舒适区。
走,拿拍子,离开。理智在脑中尖锐地鸣笛。
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手触到粗糙冰凉的墙面,利落地取下四副羽毛球拍。
转身,走向门口,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一声仿佛幼兽濒死般的呻吟,细若游丝地穿透寂静,钻进她的耳膜。
严霖雨的脚步瞬间被钉死在原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却又带着钩子,死死扯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可以走的,就当没听见,是风声,是幻听。
理智仍在负隅顽抗。
但那片深蓝和那声呻吟,像两根淬了火的针,反复扎刺着她试图冰封的恻隐之心。
窗外,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尖锐声响隐约传来。
时间紧迫。
严霖雨极其烦躁地“啧”了一声,唇间溢出的低语带着认命般的恼火:“……真麻烦。”
她猛地转身,将球拍往墙根一靠,大步流星折返,冲向那堆排球框。
越靠近,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是浓重。
她不再犹豫,伸手近乎粗暴地扒开表层的排球。
橙黄色的球体咕噜噜滚落一地,在寂静中制造出沉闷而惊心的响声。
掩盖之物逐渐显露,先是几缕汗湿的黑色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紧接着,是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指节修长却无力垂落的手。
严霖雨的动作更快了,几乎带上了狠劲,将更多的排球拨开。
当覆盖在头脸部的排球被清除,一张脸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一刹那,严霖雨呼吸一窒。
饶是她自认冷静,也在这一刻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那是一张漂亮得极具攻击性,甚至模糊了性别界限的脸。
冷白皮此刻因痛苦更添脆弱,鼻梁高挺如峰,唇形姣好,可惜嘴角破裂,一片青紫红肿,反而催生出一种战损般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即便因痛楚微微眯着,也能看清那极深的欧式双眼皮轮廓,眼尾天然上挑,长而密的睫毛被冷汗浸湿,黏在眼睑下。
这双眼睛,天生就像含着一汪幽深缠绵的潭水,看块石头都显得深情款款。
严霖雨认出了他。
三班的李缘风。
凭借这张脸名震校园的风云人物,据说收到的情书能开造纸厂。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正狼狈不堪地深陷排球框底,校服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裸露出的白皙皮肤上,淤青和擦伤如同雪地上刺目的污迹。
他似乎是清醒的,眼睫艰难地颤动,失焦的瞳孔努力朝向严霖雨的方向,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看着他这副凄惨又秾丽的样子,严霖雨心头那点因多管闲事而涌起的烦躁,竟诡异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她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还醒着?命挺硬。”
李缘风的瞳孔费力地聚焦,苍白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牵动嘴角伤口,让他整张脸都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唯有那双深情的眼睛,依旧固执地望着她。
严霖雨没期待他回答。
她蹙着眉,继续清理压在他身上的排球。碰到他小腿时,他猛地一颤,喉间滚出半声闷哼,又被他死死咽回。
“忍着。”她干巴巴地命令,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
最后一个排球被拿开。
李缘风脱离了束缚,却连坐起的力气都匮乏,只能瘫软在框底,微微蜷缩着,像一只被暴雨打湿,濒临破碎的精致人偶。
严霖雨站直,拍掉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动吗?”
李缘风尝试用手肘支撑,手臂的淤青让他瞬间脱力,重重跌回去,额角冷汗涔涔。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气音:“……抱歉。”
麻烦!天大的麻烦!
体育考试、钟明亮的感激、一个月的奶茶……都在向她挥手告别。
把他扔在这里?
似乎过于冷血。
看他这状态,自力更生基本是痴人说梦。
器械室虚掩的门外,骤然传来脚步声,听动静,还不止一人,夹杂着嬉笑谈骂,正朝这边逼近。
严霖雨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跨进排球框,蹲下身,一手迅疾如电地捂住李缘风的嘴,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前,眼神凌厉地示意他噤声。
李缘风身体瞬间绷紧如铁,那双欧式大眼里惊慌一闪而过,随即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隐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严霖雨,睫羽剧烈颤抖着,点了点头。
掌心下,他皮肤的冰凉柔软,以及嘴角伤口处细微的湿黏触感,异常清晰。
严霖雨迅速抓过几个排球,潦草地盖在两人身上,刚做完这一切——
“哐当!”门被彻底推开。
“操!钟明亮不是说班长来拿拍子了吗?鬼影子都没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
“门开着呢,估计有啥事吧?赶紧拿了走人,这鬼地方闷死了!”另一人附和。
是严霖雨同班的两个男生。
严霖雨屏住呼吸,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与李缘风紧紧相靠。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边这具身体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两人离得太近,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与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充斥着她的鼻腔。
那两个男生在门口附近翻找片刻,很快发现了靠墙放着的羽毛球拍。
“嘿,在这儿呢!我就说班长有事吧,走走走!”
脚步声远去,门被随意带上,依旧留了条缝。
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两道压抑、急促的呼吸声。
严霖雨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她侧过头,看向李缘风。
他靠在框架上,紧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剧烈颤动,脸色白得透明,简直一碰即碎。
真是……脆弱得让人火大。
“走了。”她低声说。
李缘风缓缓睁开眼,疲惫不堪地望向她,嘴唇无声开合:谢谢。
严霖雨移开视线,站起身。
眼下这摊子,显然无法一走了之。
“能走吗?我带你去医务室。”
李缘风又尝试了一次,最终还是无力地摇头:“腿……没知觉。”
严霖雨盯着他看了几秒,果断弯腰,抓住他一条胳膊,不容置疑地架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用力。”
李缘风身体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侧过头,女孩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冷静,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眉头紧锁,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他抿了抿失血的唇,最终将一部分重量交付过去。
肩上一沉,严霖雨咬紧牙关才稳住身形。
李缘风看着清瘦,分量却着实不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向门口挪动。
每一下挪动,都牵扯着李缘风身上的伤,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弥漫开铁锈味,硬是将痛呼全部堵在喉咙里。
蹭到门口,严霖雨谨慎地透过门缝观察,走廊空无一人。
她才放心地搀扶着李缘风,踏出了这间阴暗的囚笼。
外面,阳光炽烈得几乎刺眼,与器械室内的腐朽阴暗割裂成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