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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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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临远市的秋寒已经沁到了骨头缝里。
不是那种干冷的冽,是裹着水汽的湿,顺着老式木窗的缝隙往里钻。
那窗户关不严实,框子朽得发脆,风一吹就“吱呀”晃,把那块用旧床单改的窗帘吹得贴在玻璃上,又重重垂落,像极了喘不上气的叹息。
喻洹溟蜷缩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身上那床薄被洗得发硬,边角起了毛,原本该是浅蓝的颜色,如今褪成了模糊的灰白,根本挡不住寒意。
他浑身发颤,不是怕,是冷。
那种从脊椎缝里渗出来的冷,让他下意识把膝盖往胸口收,后背抵着墙,墙皮剥落的地方蹭着皮肤,又凉又痒。
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额角碎发上,不是热出来的,是刚从梦里挣出来的凉。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粗布纤维硌着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路里。他又做那个梦了。
三年了,这个梦像附骨的疽,从来没放过他。
每次来都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分毫不差,精准地剜着他早被凿得千疮百孔的心。
梦里总是先闻到那股味,是刺鼻的化学药品烧起来的焦糊味,蛮横地裹着临远港特有的咸腥海风,钻得人鼻腔发疼。
然后,2015年8月12日的夜,就会像褪了色的默片,一帧帧在眼前钉死。
梦里的他还是十四岁,趴在自家客厅的窗台上。
窗外早乱成了一锅粥,恐慌像泼出去的水,泥石流或雪崩般顺着街道漫开。
汽车鸣笛声尖得刺耳,一辆接一辆地往外冲,却堵在巷口,喇叭声叠着人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不远处的港口上空,被一种妖异的橙红色火光染透。
那颜色太亮了,亮得不像火,倒像烧起来的晚霞,可没人会把它当成晚霞。
“砰——!”
闷响从港口方向传过来,沉得像大地被捶了一拳,脚下的地板都跟着颤。
邻居家的老式电视机就放在窗边,声音开得大,新闻主播平时平稳的声音早就变了调,急慌慌地喊:“紧急通知!港口化学品罐区发生连环爆炸!附近居民请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救救我们呀!”
哀嚎阵阵。
记忆里,柯许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抖着关紧所有窗户,拉上厚重的窗帘,像要把外面的世界彻底堵在门外。
可那股焦糊味还是钻进来,黏在衣服上、头发上,连呼吸都带着股死味。然后他就看见喻绪峰在穿那身橘红色的消防服。
肩章磨得发亮,袖口缝过几针,颜色洗得略浅,可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喻绪峰蹲下来,头盔上的头灯晃了晃,刚好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爸爸的声音是临远本地人特有的硬朗,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洹溟,在家乖乖等爸。”
手掌覆在他头上,粗糙得很。
常年握水枪、练攀爬磨出来的茧,蹭着他的头发,扎得有点痒,却暖得踏实。
“爸去去就回。”
十四岁的他却像被什么攥住了心,死死拽着爸爸的衣角,手指扣着布料,指节都白了。
“爸!别去!”声音里的哭腔压都压不住,“电视上说危险!大家都在跑!”
喻绪峰的眼神沉了沉。
那是种当时的他看不懂的坚定,比港口的火光还要亮,亮得能盖过恐惧。
他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尖碰着他冰凉的指节,语气软却不容商量。
“儿子,别人能跑,爸不能。这是爸的使命……”
楼下的消防车警笛突然响起来,尖得像催命符。
“喻哥!快点!来不及了!” 喻绪峰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力道比平时重了点,像是要把什么印在他脑子里。
然后转身就冲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噔噔”响,越来越远。
喻洹溟扑到窗边,扒着玻璃看。
喻绪峰跳上消防车的动作很利落,橘红色的车尾灯在黑夜里闪了闪,像颗快灭的火星,拐过巷口,就彻底没影了。
他本来是回家休假的,给喻洹溟补上个月没陪他过完的生日。
后来的事,都是从那台满是雪花的电视机里拼凑出来的。
柯许阳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的眼睛都钉在屏幕上。
记者在现场喊,背景是冲天的火和滚得发黑的烟,“火势失控!核心罐区有二次爆炸风险!进入现场的消防人员……”话没说完,画面突然晃得厉害,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比刚才那声更沉,更狠,连电视机都抖了抖。
记者的尖叫混着爆炸声传出来:“二次爆炸!二次爆炸!里面的人……!”
柯许阳搂他的胳膊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肉里,疼得他没敢吱声。
“救救我们呀!”她盯着屏幕,嘴唇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慌。
凌晨四点多,电视上开始滚字幕——白色的字,黑底,一条一条过,都是遇难者的名字。当“喻绪峰”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柯许阳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啊”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憋在喉咙里的、碎了似的歇斯底里,然后整个人就软在了地上,连带着搂他的手都松了几分。
就在那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尖得刺破了屋里的死寂。
柯许阳咬着渗血的嘴唇爬过去接,刚“喂”了一声,身体就开始抖,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话筒“啪嗒”掉在地上。
听筒里的声音飘出来,带着哭腔和歉疚:“嫂子……对不起……喻队他……为了关闭阀门……没出来……”
十四岁的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妈妈跪在地上哭,哭声混着电话里的声音,乱得像一团麻。
他懂“没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轰隆”一声就塌了,碎成了渣。
喻洹溟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千米,喘得费劲。
冷汗把单薄的背心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屋里黑得很,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落在斑驳的墙上,像一道细长的疤。
意识刚清醒,右耳就开始疼——不是钝疼,是钻心的、扎着似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刺耳膜,连带着左耳都嗡嗡响,把外面的声音搅得稀碎。
这是三年前那个雨夜落下的毛病。
被喻绪磊的人堵在楼道里打,头被按在水泥墙上撞了一下,从那以后,每次从梦里醒,右耳都会这么疼,提醒他那场打,提醒他现在的日子。
他坐起来,后背抵着墙,墙是凉的,硌得后背发僵。黑暗里摸向床头柜,抽屉拉开时“吱呀”响,里面有个皱巴巴的烟盒,软塌塌的,倒过来晃了晃,掉出最后一根烟。
烟卷有点变形,滤嘴沾了点灰。
他摸出那个一块钱买的塑料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黑暗里跳了跳,映亮了他眼下的青黑。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味钻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奇异地让乱成一团的脑子静了点。
他恨喻绪峰。
这个念头像根毒刺,扎在心里三年,从来没拔出来过。恨他明知道港口是火海,还非要往里冲;恨他说“去去就回”,却再也没回来;恨他把他和妈妈丢下来,丢在一堆烂事里。
人情冷暖,还有那填不满的债坑。
爸爸走了还不到一个月,尸骨未寒。不对,没有尸骨。
叔叔喻绪磊就揣着张欠条上门了。纸是皱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喻绪峰借了他七百万,说是“资金周转”。
喻绪磊拍着桌子喊:“人没了,债不能没!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七百万。
那时候他们连烈士抚恤金都没拿到手,家里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够交三个月房租。
这数字像座山,直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从那天起,喻绪磊就没断过上门。
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人,砸窗户,用红漆在墙上写“欠债还钱”,字写得又大又丑,像血印子。
血流成河,泪流成河。
柯许阳整天哭,眼睛肿得像核桃,原本光滑的脸上爬满了细纹,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
他记得那个冷雨的傍晚。喻绪磊带着两个壮汉闯进来,柯许阳想拦,被他一把推在墙上,“咚”的一声,撞得她闷哼了一声。
“要么今天拿钱,要么让这小子跟我走!干活抵债!”喻绪磊的声音又冷又硬,连点亲戚情分都没有。
柯许阳把他护在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绪磊……那钱不是绪峰借的……你放过我们……”
他看着妈妈低着头哀求的样子,看着喻绪磊脸上那副贪婪又狰狞的笑,心里的火“腾”地就窜起来了,混着气,混着辱,还有点绝望。他冲上去推开喻绪磊,挡在妈妈前面,梗着脖子喊:“别碰她!债我还!跟她没关系!”
喻绪磊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
那时候他刚上高中,瘦得像根豆芽菜,校服穿在身上晃荡。
“你还?”他伸手戳了戳喻洹溟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就你这身子骨,拿什么还?拿命?”
“不用你管!”喻洹溟咬着牙,把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尽量不抖,“从今天起,债是我的!她——”他指了指身后脸色惨白的柯许阳,心一横,故意装出嫌恶的样子,“她不是我妈了!我跟她断了!”
柯许阳愣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洹溟!你说什么胡话!我是妈妈啊……”
“别叫我!”他粗暴地打断她,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见里面的疼,怕自己刚硬起来的心会软,“我早不想认你了!要不是你拦着,爸说不定就……”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话多混账,多诛心,可他没别的办法。
只有把妈妈推开,喻绪磊才不会再找她麻烦,才会放过她。
从那以后,他还住在这个家里,却再也没跟柯许阳说过几句话。
每天天不亮就起,送报纸、送牛奶,自行车骑得飞快,冷风灌进领口也不敢停;放学后直奔餐馆后厨,洗堆积如山的盘子,热水烫得手发红,洗洁精泡得指缝发皱;周末站在路口发传单,太阳晒得头晕,下雨就淋得浑身湿;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值通宵班,困得头点得像鸡啄米,也不敢眯一会儿——每一分钱都要攒着,哪怕仅仅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