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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拥抱是天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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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块烤肉吃光,店员给更换了烤盘,晏应寒把店员打发走,自己拿着夹子一通忙活。
整齐码好肉片,又拿了两朵口蘑摆到烤盘边缘,晏应寒撇了眼对面,调皮地夹起一朵口蘑来回晃,两个回合后成功收获很不耐烦的一声“啧。”
晏应寒咧嘴笑,“专业烤肉十八年,第一次知道我的动作这么有观赏性。”
“得了吧。”瞿引舟被说得不好意思,指指肉片的边缘回击:“这都糊了。”
“糊了给你吃。”
晏应寒把那个小角救回去,又把其他肉片一块翻了面。“剪刀给我。”
“肉片还要剪啊?”
“剪成小块吃着嘴巴不疼。”
“我……你大爷!”
瞿引舟真是服了,要不是桌子不对,他真想狠狠踹他两脚。
“我不劳烦你了,我他妈自己吃。”他说着,直接拿筷子下了烤盘,狠狠夹起一打肉往嘴里塞。
“不嫌烫啊。”晏应寒贴心地递上生菜,“给,重置一下口腔温度。”
“……”
“擦擦嘴。”
“……”瞿引舟不情不愿地接了,随后隔空一指,意思是:算你识相。
“把围巾摘了吧,当心弄脏。”
“我知道。”他放下筷子,把围巾摘下来放到了一边。
晏应寒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搭在上面没有拿开。
“这条围巾是新买的吗?之前没见你戴过。”
“我妈的。”
晏应寒点点头,“阿姨眼光不错。”
“那是。”
瞿引舟挑了下眉,没说这条围巾其实是自己给妈妈买的。
但是沈宁华一次都没有戴着它出门。
从大概四五年前,沈宁华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不拘何时、不知因何就会发起疯来。
大概就是从瞿晚因生母去世开始。
她并非每时每刻都这样。一年中,有一小半的时间里她还是正常的,会穿漂亮得体的衣服,给自己化十几年前流行的妆,一丝不苟到头发要打理十几遍;她也会收拾房间的东西,把被子铺得平平整整,写过的笔记本和纸张翻来覆去整理很久很久;她还会突发奇想跑到厨房给她的儿子做辅食,把蒸熟的山药一点一点捣成泥,然后在看到他的瞬间忽然想起她的儿子已经成人了。
但更多时候,她会眼神迷茫、面无表情,然后在他扑过去跟她拥抱的时候忽然醒来。
又过了小半年,沈宁华几乎走不出那栋房子了。
最多的最多,她会站在门口,就站在门里那块不足一平方米的小毯子上,看外面的天,伸手借一捧雨,再没什么表情地回到房间。
瞿引舟心中涌起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
虽然对面这个人他才认识几个月,但他实在太想倾诉、太想交流、太想有人抚慰他满是虫洞的心了。
“其实,我挺想带我妈出来逛逛的,到处玩一玩,然后在那边的小公园再拍张照。”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目光中浸满了悲与痛,“假如那些树还在就好了。”
“合欢树虽然不在了,但这条街还在,小公园也在。最最重要的是,人都在。事在人为,只要你有这个愿望,将来有一天他一定会实现的。”
一番话说得很在瞿引舟心坎上,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晏应寒的情绪,注意到他话里那句“人都在”。
虽然不合时宜且冒犯,但他还是很想知道有关他父亲的事。
“但是……她应该不会出来的。”
“我说了,事在人为。”
晏应寒执拗地看着他,委屈和倔强把少年薄薄的眼皮腌得通红。“我应该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爸吧。”
瞿引舟不知所措地应了声。
“其实也没什么的。”他垂下眼睑,筷子头无意识地戳着盘里的肉。“他是名消防员,四年前出警的时候,把自己的氧气面罩给了火场的伤员,所以……”晏应寒摊开手,承托命运的无可奈何。
瞿引舟沉吟,心中不由自主把他的父亲和自己的对比在一起,扶在围巾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是个英雄。”
晏应寒点点头,“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
瞿引舟低头喝饮料,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继承他的意愿,也当个消防员之类的?”
“想过啊,很小的时候就想过。”晏应寒笑了下,“可是我条件不太够。”
他没去问他这个不太够的条件是什么,顺着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想了一圈,下意识问:“这算是你特别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情吗?”
晏应寒想了想,“算是吧。”
“只有这一件吗?”
“当然不是。”他欲言又止,转移了话题:“你呢?你有没有这种,特别想做但是做不到的事?”
“肯定有啊。”
瞿引舟放下筷子,看向窗外纷纷的雪。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刚刚说的就是。”
“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实现这个愿望,记得叫上我。”晏应寒举起水杯,面容深沉温和,瞿引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还有孔域。”
“干杯。”
“干杯。”
两个人又吃了会儿,晏应寒本身就不是很饿,很快就放了筷子。
他支着脑袋划拉手机,忽然想起什么来:“周末你还去美术馆吗?”
“嗯?”瞿引舟一顿。
这事他还真给忘了。
“你约的周几?周六?”
“嗯。”
“那不就明天嘛。”他翻烤着牛肉粒,故作漫不经心道:“应该约不上了吧?”
晏应寒指尖微顿,把刚刚打开的预约界面给关了。
“你猜对了,周六的参观已经停止预约了。看来只能我自己去了。”晏应寒微笑,又说了一句俏皮话来缓和气氛:“绝不会糟蹋你的相机的,放心吧。”
“拭目以待。”瞿引舟笑笑。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总算把所有烤肉都解决掉了。
瞿引舟瘫坐着,摸着肚子说自己有点撑了。
“我也是。”
晏应寒撑着下巴,拿筷子划拉着吸油纸上的油画画。瞿引舟注意到了,问他画的什么。
“没什么。”他手腕一动,把那个字母Q给打散了。
“没什么?怪了吧。”
“真没什么。”他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本来想画个猫猫头的,但是不好画,胡须总是拉不出来。”
“哦。”
瞿引舟压根不在意他画的究竟是猫头还是狗头,侧头看着外面变小的雪,轻声问道:“现在走还是再待会儿?”
“雪小了好多。”晏应寒伸了个懒腰,“现在走吧,万一等会儿又下大了就完了。”
“行。”
穿戴好衣服,俩人拎着书包和手提袋走出门去,然后猝不及防被北风扑了一脸。
晏应寒赶快拉起外衣帽子戴上,之后又去揪身边人的围巾。
但伸出手的刹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样暧昧且略显越界的动作一定会被他躲开。不过意料之外的,对方却并未躲闪。
他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忙垂眼掩下闪烁的眸光。
“好了?”
“嗯。”晏应寒尽力压着表情,手还是差点把围巾拎到他眼皮上去。
引得瞿引舟满面戏谑。
“不看我就说好了?”他动手把过高的围巾按到下巴,“我说你这服务相当不到位。”
晏应寒用力扯着帽子遮住脸,说着就要走,“将就着吧少侠。”
“等会。”
瞿引舟拉住他胳膊,一发力把人拽回来。
晏应寒疑惑不已,刚想问怎么了,先于话语到来的却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他脑子忽地全白了,比视野中的雪还要白。
“你……”
“别说话。”瞿引舟按了他一下,声音有点闷。
晏应寒喉头涩涩的,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儿,忘了呼吸也忘了用脑子记下,好半晌才想起要抬手回抱。
“你……为什么?”
瞿引舟没说话。
晏应寒默默复盘了今晚的一切,推测这究竟是他对自己的怜悯还是他向自己索取的情绪价值。
纠结了一下午的问题再次盘旋在脑海:瞿引舟的出现到底是命运对他的考验,还是冥冥中指引他放弃执念的灯塔?
他不知道。
此刻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心脏在怦怦跳动,血液撒了欢地在身体里流窜,他的多巴胺疯狂分泌,颅内一遍遍被兴奋的浪潮冲刷。
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巴,声带震动的前夕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瞿引舟也是如此。
拥抱的念头并非突发奇想,而是一直流转在他心头的念想,或许从他到图书馆找他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他说出他的英雄父亲的刹那。
总而言之,他就是想要拥抱。
拥抱是天底下治愈伤痛的良药。
雪渐渐在臂弯攒下薄薄的一层,翻江倒海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他撒开怀里的人,拍拍雪花又调整围巾,目光始终盯着被路灯映亮的前路。
而在他看不见的暗处,晏应寒整个人都要冒火了,喉结藏在衣领下一个劲儿地滚。
他转身一步踏进雪里,厚厚的雪层立马没过了他的鞋底。
他听见瞿引舟在身后倒了一大口气。
晏应寒硬着头皮回头,眼镜框上流过一道银亮的光点。
“走了。”
瞿引舟抹了把头发,也不知是外面冻得还是刚才在店里热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