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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他的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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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着操场又走过四分之一个圈,瞿引舟被软件社团吸引了注意,跑去要了张宣传海报,出来的时候就见晏应寒在发呆。
顺他的目光看去,尽头是一顶摄影社团的帐篷,拉着条幅,上书“拍尽世间繁华”。
“摄影社团,看起来还行,你要参加这个吗?”瞿引舟走过去,问。
晏应寒没回头,拿后脑勺对着他,“有点想。”
“想就去啊。”瞿引舟一拍他肩膀,抬腿就往那边走,“报名去,走。”
晏应寒没动,嘴唇稍微抿了抿,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瞿引舟心里咯噔一声,脑中迅速闪过多种可能,心道他要是真有难言之隐也就罢了,但要是敢说什么“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之类的话,他一定一定会狠狠给他个终生难忘的过肩摔。
在他的注视下,晏应寒的唇瓣张开了。
瞿引舟指尖微微蜷起,莫名有点紧张。
约莫三秒之后,他总算听到了晏应寒嘴里的话。他说:“我没有相机。”
瞿引舟怔住了。
他说话时的语调很轻快,脸上也是带着笑的,他却觉得那双总是淡漠的眼里藏着几分无奈。
又是这种感觉,淡淡的可望不可即的感觉,像蝴蝶飞舞不经意落下的金粉,让人下意识想探索,但因为实在太淡,所以只叫人抓耳挠腮。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跟班主任的对话。那是高中第一次联考之前。因为是全市联考,各学校都十分重视,考前一周变着法地给同学们补习。但瞿引舟全部应付了事。
至于为什么,是因为他跟老爹闹得正僵,三天两头就要动手,每天都是一脑门子官司、烦得睡都睡不着,哪有精力管什么作业、什么习题。
自然而然的,师生二人吵起来了。
班主任勒令叫家长。
于是瞿引舟又跟班主任吵起来了。
好在班主任气血不足吵不过瞿引舟,连生气也就生了一小会儿,反问他为什么不肯叫家长。
为什么?
因为老妈身体不好,而且瞿引舟不想让她来听训受委屈,至于老爹……他来听训的后果只会更糟。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父母出现在学校。多少次家长会,当他站在教室门外看自己空着的座位时,那种迷惘和自卑,便有如他在晏应寒眼中捕捉到的蝴蝶的金粉。
那么,他也是站在门外看着空座位的小孩吗?
瞿引舟喉结动了动,目光盯着鞋尖,稍微有点涣散,“相机,我有一台。”
“嗯?”
“不过挺久不用了,之前买来是想……算了,你要不要?要的话我回家给你找找。”
晏应寒直直地看了他几秒,点头,“谢谢。”
“嗯。”
瞿引舟应了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晏应寒跟在后面,说不动容是假的,或许是深秋的风太冷太冷了,把他的脑子都冻坏了。
他忽然加快步伐跑上去,肘间衣袖的轻触清晰得像直接触摸到了肌肤。
“瞿引舟。”
被叫到的人愣怔地应了声,“啊?”
心,是在悸动的,晏应寒对着他的眼睛,理智后知后觉在脑中作乱,他睫毛颤动了下,咧嘴笑起来,“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买相机是想做什么?”
闻言,瞿引舟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似乎认为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似的。
晏应寒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在,两个呼吸之后,瞿引舟脸上的戾气消散了。
“那个相机,大概是我初中的时候买的,不太记得了。我就记得是打篮球扭到脚了,我爸就给了笔钱让我吃好喝好,但那些钱对一个初中生来说实在太多了,直到我脚养好了都没花完。”说到这儿,似乎是触及了伤心事,少年的嗓音有一点发涩。
“我妈……我妈那时候正好在花园里,还有孙阿姨,我们一块种小番茄。我就想着,这种时候真是太值得纪念了……”
他哼笑,“谁知道呢,现在那部相机还是九成新。”
晏应寒点点头,敛下的睫毛下闪烁着疼惜的暗芒,“说明你保存得很不错。”
“是啊,便宜你了。”
“多谢大侠。”
瞿引舟摆摆手,回头正好看到前面英语社团的帐篷,就又问了一嘴:“你拿手的,不去报个名?”
晏应寒无奈又好笑地看他,“我虽然是英语专业,但是倒没有那么着迷。”
“哦。”
能感觉出来,瞿引舟现在情绪并不高,大概是因为刚才说的那番话吧。
晏应寒心里愧疚,于是想方设法来缓和气氛:“这个社团报名送泰迪熊,还挺可爱的。”
瞿引舟拉着脸,哦一声算是回应。
“你是不是挺讨厌英语的?我看你英语课都不怎么听。”
他没吱声,等走远了才说其实他讨厌除中文以外所有的语言。
晏应寒笑得淡淡的,“倒也正常。很多理科生的英语都不太好。”
这话说得倒是很对,瞿引舟的英语在相比之下真的是很差了。
差到什么地步呢?
全班前十名里面,他是唯一一个英语分数常年徘徊在75分左右的。高三下学期死命学了一学期才混到跟晏应寒的数学同分——也就是勉强及格,不过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其实英语吧,说不上讨厌,就他妈学不懂你知道吧?你懂那种感觉吧?”瞿引舟一提起这个就满头黑线,“叽里呱啦的,比天书还难懂!你说咱那迷人的老祖宗不就是要个长生不老药么,怎么就不能给他了?”
“世上要真有长生不老药,或许最终结果是人类的寿命集体降低。不过好在,世上不存在这样的药。”
“你跟我想的一样。”瞿引舟四十五度眺望天空,“不过也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才遗憾,才会到现在还被这么多人记挂。”
“想不到你竟然还挺文青的。”
闻声看去,就见晏应寒一幅长见识了的表情,瞿引舟觉得他这样子真是欠。
“我装的。”
“看出来了。”他很流畅地顺坡下驴,“装得挺好。”
“……你真就是欠打!”
瞿引舟骂着,一撸袖子扑上去。晏应寒赶忙弯着腰躲,两双手缠斗在一起,很快把他白皙的脖颈弄得通红。
“不闹了不闹了,我错了。”
“让你再欠。”
“不了不了,我衣服都扭了。”
“活该。”
晏应寒揉揉笑僵了的脸,把歪歪扭扭的衣服正过来。
“不过说真的,语言学起来也没有很难,很多都是相通的,会了这个就会那个。”
瞿引舟冷笑,“扯淡。说得你自己跟翻译器似的。”
“我真没骗你。我喜欢旅游,没事的时候就会去找些教材,虽然不精通,但日常交流能凑活。”
这会儿他们已经逛完了所有社团,在操场边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既然如此,”瞿引舟托着腮,一抬手,“来吧,展示。”
晏应寒扁扁嘴,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的你好。
“这不很明显嘛,你好呗。”瞿引舟轻蔑道,“就这水平……”
“先试试水,现在难度升级。”晏应寒默背了一下,然后叽里呱啦讲了一句俄语,“猜猜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在耍我。”瞿引舟翻个白眼,“我他妈顶多知道这是俄语。你竟然让我猜意思,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句话是高尔基说的,意思是‘我来到世上就是为了不妥协’。”
晏应寒看着他,目光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瞿引舟心中一动,摸了摸下巴,“下个题目出短点。”
“好。”
“请。”瞿引舟十分绅士地比了个手势。
他想了想,讲出了最后一道考题,非常短,只有两个音节,听起来不太像句子。
他说:“Aime.”
“什么玩意?”瞿引舟一愣,“就完了?”
“嗯。”
天色微微暗了,北风过境,长熹市今冬第一场雪从辽远的天穹缓缓飘落,少年的脸庞冻得微红,脸上满是真诚与纯洁,眼尾的痣在笑意盈盈的眼波中荡漾。
瞿引舟呼吸一紧,半晌回过劲,鼻息已经乱了。
他飞快地站起来,一边摸鼻子一边骂骂咧咧,“怎么还他妈降智到玩字母了真是的……没意思,没意思……”
晏应寒笑了笑,抬步跟上去,没有跟他解释这个读起来特别像英文字母M的法语词汇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喜欢。
“这就走了?”晏应寒走在他身后两步,问。
“走了。”瞿引舟甩手,“不好玩。”
“哎,你光撺掇我报社团,你自己参加了什么啊?我看你刚刚去软件的帐篷了。”
“就拿了张传单。”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宣传单,“还没想好要不要参加。”
“喜欢的话……”话说一半,晏应寒忽然愣住了,直愣愣盯着他身后咽了口唾沫,“我说,刚才那个双马尾学姐好像找你来了。”
“什么?”
瞿引舟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浑身毛孔登时炸起来。“我草我草!怎么回事?不是拒绝了嘛怎么还追上来了?别是来打我的!”
“别慌。”晏应寒抓住他的小臂,力道有点重。瞿引舟刚刚安心些,就听他问:“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