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梧清秋

7、德利丰太太 哦我亲爱的

　　我认识德利丰太太是在去年的秋天，那时候她刚搬来这里，衣着华丽，步态优雅，领居们都称赞她不愧是从东方来的优雅女士。

　　如今她正靠在壁炉旁，神态祥和的跟我讲述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刚遇到它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候，你知道的，我还年轻，有好多东西都不懂，我只知道它喜欢去往很多人的身边，哦上帝，我真不明白，它当时怎么就来找我了呢？”

　　她看向我的脸，为我倒了一杯咖啡。

　　“我曾听说过很多它的传说，所有的人都对它避之不及，我只知道它是个难缠的家伙，谁都讨厌它，它却喜欢每个人，真不明白它怎么能做到那个地步。”

　　“它缠上了你吗？”我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问到。

　　“哦，是啊，它缠上了我，我刚刚是否跟你说了，我曾听到过很多它的传说？”

　　“您说了，我亲爱的德利丰太太。”我礼貌回答着。

　　“哦，是啊，你看呐，得益于它的照顾，我如今的记性真是差的没边儿。”德利丰太太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气。

　　我听到她蜡烛般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因为听了它的许多传说，所以知道它来时我应该是什么样，哦亲爱的你明白吗？我实在是对它太好奇了。”

　　“于是我按照传说中的那样与它相处，但我毕竟是个孩子，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我还要给自己置办好多化妆品呢，孩子，你有为自己置办化妆品吗？”

　　“当然，德利丰太太，我如您一样，也很爱美。”我温和的回答到。

　　德利丰太太闻言轻笑了两声，“是啊，我可真羡慕你，我继续讲这个故事吧，我一边打扮着自己，一边又哭丧着脸，因为它总是哭丧着脸，我当然也不方便在它面前笑。”

　　“它总是呆在阳台上发呆，我当时心里可奇怪了，那些灰兮兮的楼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你知道，我被它缠上了，于是我也只能坐在阳台上陪它发呆，我当时觉得自己是在故作深沉，但我好像渐渐的，喜欢上了这种故作深沉的感觉。”

　　“您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我亲爱的德利丰太太，拥有这种感觉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呢。”我说到。

　　德利丰女士婆娑着自己膝盖上的毛毯，笑着说：“是啊孩子，你当然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了，因为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听到利其尔跟我说：‘德利丰，你不要上了它的当，即便你被它缠住了，你也可以奔跑，也可以打拳，哦你看今天的阳光多么温和啊，我们去打棒球吧！’”

　　“哦孩子，利其尔是我的朋友，她一定不会害我的，所以我努力摆脱了它的纠缠，跟着利其尔一起去了棒球场，当我正打得开心时，它又找到我了，你明白吗孩子，只要它一来，我是万万无法开心的。”

　　“我扔掉了手中的棒球棍，跟着它一起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阳台，我听到利其尔在身后叫我，可我是如此的无可奈何，我毫无办法，利其尔不能理解我，你能理解我吗，孩子？”

　　我看着德利丰太太慈祥的脸，她的眼中充斥着期冀，我只能握住她苍老的手，告诉她：“我明白，亲爱的夫人，您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是啊孩子，我就知道，我不会看走眼，你是懂我的。”德利丰女士激动的说。

　　我抚摸着她的手，问到：“后来呢？太太，你与它之间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哦，后来啊，后来我一直跟它在一起，我去到哪里，它便去到哪里，我渐渐习惯了它的跟随，也习惯了发呆，习惯了独处。但我终究是厌恶它的。”

　　“很多时候，我半夜惊醒，看到它躺在我旁边的时候，我都十分愤怒！我真想彻底摆脱它！每次有这种反抗的念头时，我便去医院、去操场、去社工机构，你知道吗孩子，我去了我所有能去的地方。”

　　“可我终究摆脱不了它。”

　　我看到德利丰太太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就像日空里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她继续说着：“渐渐的，我再也不爱梳妆打扮了，我将年轻时积攒起来的化妆品通通扔进了垃圾桶里，我整日整夜的躺在床上，我不再出去，别人也不再来，我总是做梦，我觉得周遭的一切毫无意义。哦我的上帝，那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了。”

　　“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他们只让我打起精神来，可你知道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打的起精神！它就像只老鼠一样，啃食着我对芬芳的热爱，啃食着我的精神，啃食着我的一切。”

　　“它贪婪、自私、傲慢、顽强，我真是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哦上帝，真不知道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那样！”德利丰女士感叹到。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亲爱的德利丰太太，不知我是否能帮到您什么吗？”我真诚的问到。

　　德利丰太太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孩子，不需要了，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你看看，我现在老了，哪里还需要你的帮助呢？”

　　我松了一口气，笑着问她：“那后来呢？您打倒它了吗？”

　　“没有，没有，孩子，我永远也无法打倒它，但我学会了与它握手言和。还是从那时候说起吧！”

　　“当我差点被它啃食殆尽的时候，我彻底闭上了眼睛，我再也无法去感知外面的世界，我无法闻到花香，我无法拥抱清风，我无法踩踏土地，它吸走了我的灵魂。”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存活了很久，到底有多久呢？我自己也算不过来，我只知道我的头发散着油光，我的衣服布满污渍。”

　　我听得难受，便问到：“太太，那最后是谁救了您？”

　　“没有人救我，没有人愿意救我的，孩子。”德利丰女士闭着双眼说：“直到最后，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看着得意洋洋的它十分愤怒，便抡起膀子与它狠狠打了一架，我在它面前没捞到一点好处，被打的鼻青脸肿，动弹不得。”

　　“我流着鲜血在地上趴了很久很久，当它觉得我再也无法爬起来的时候，我却再次直勾勾的站到了它的面前，你都不知道，它当时的神情——迷茫、惊愕、愤怒、失望、冷漠……”

　　“它的神情太迷人了，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它面前，仔细观察着它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到了最后，我彻底觉得索而无味，便拾起我的棒球棍，将它一棍子抡进了墙里。”

　　我听的兴奋极了，大口大口的喝着咖啡。

　　我听到德利丰太太却依旧平静的说：“它嵌在里面好久，不论怎样挣扎，都逃不出来，我也正因如此有了一次与它谈判的机会。”

　　“我质问它为什么总是缠着我，它轻蔑的看了我一眼，却什么都不回答，我被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于是我握着那个棒球棍又将它狠狠轮了无数次，它被我打的鲜血淋漓，不住的求饶着。”

　　“我再一次问它为什么要总是缠着我，它说：‘这是你的许可。’我觉得荒谬极了，它一定是在胡说八道，不是它一直缠着我吗？怎么能说是我的许可？”

　　“是啊，这怎么能是您的许可呢？”我也奇怪的问到。

　　“可它告诉我就是我的许可，它一口咬定，我便无法再说些什么了，孩子，你知道吗？它是不讲道理的。”

　　我看着德利丰太太那张慈祥的脸，不禁有些难过，我说：“是啊太太，它是不讲道理的。”

　　德利丰太太感受到了我慈悲的悲伤，为我倒了一杯热可可。

　　我听到她说：“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气馁，我吃掉了它的脑袋，它尖叫着被我吃掉了，在最后一口吃完之前，我听到它在我肚子中说：‘德利丰，你与我在阳台发呆，你与我一起彻夜难眠，你与我一起困在黑暗的房间里，你与我一起吃着毫无滋味的饭，你与我一起接受白日的腐蚀……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你的同学离开你的时候，难道不是只有我一直呆在你身边陪着你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吃掉我？’”

　　“我将那最后一口咽下肚子，我说：‘因为我发呆、难眠、困在黑暗的房间里、被腐蚀……都是因为你，因为他们离开我，也都是因为你，你虽然一直在，但你本身就像瘟疫，就像病毒，虽然他们离开我是多么可笑，可你一直以来的形影不离更加可恨！’”

　　我倾佩于德利丰女士的顽强与坚毅，我无法想象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勇气，又为此努力了多少次，我取下脖子上的十字架放进她的手心里，默念到：“我尊敬的崇高的德利丰太太，请收下我衷心的祝福，愿上帝保佑您。”

　　“哦我亲爱的孩子，谢谢你愿意听我的故事，上帝当然会保佑我，因为他来保佑我，他也会轻松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