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千里一色

13、朝议2 任她赴死了

　　两仪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他，视线一对，转眼间又垂了下去。

　　李熙华左右扫了一圈，把一切全看在眼中。她严肃问：“怎么？是朕给的时间太短了吗？”

　　“此案涉事之广，臣不能决断，盼与陛下、诸君共议。”程非云从袖口中拿出五份奏折，“这是臣叫人誊写的卷宗，特呈与陛下与诸位大臣。”

　　立在李熙华旁的内官总管李福林一瞧，立马从一侧下来，拿过一份返了回去，递给李熙华。其他内官眼疾手快，把剩下的四份奏折，三份分别呈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的三位长官，最后一份分给站一道的两位侍郎。

　　在他们轮番阅读的同时，程非云奏说：“陛下，在审问许向南时，诸般事情接踵而来，臣有太多的疑惑未解。臣在奏本里提了许家私账，这私账由许家仆从指认。起事之初，他自言曾偷听到许亚康就私账一事与牛骏密谈，并说这私账就是许向南的护身符！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臣借搜查的机会翻遍整座许府，府库尽刮，珠宝尽收，却唯独不见所谓私账！这样的事，臣不敢随意放过，却苦于无证据，只能按下不表。今时恰逢许向南归案，臣想，这两事或可并为一案，好把许家的事做个了结。”

　　楚天阔站出来，冷然发笑，“程中丞，据我所知，许家账簿已上缴，辑录在御史台的府库司中，还曾作为结案的力证，何来遗失之说？”

　　“非也非也。此账簿非彼账簿。许家辑有两本账簿，一本明账，一本私账，遗失的乃是私账。”

　　“什么明账私账！明账已写尽许家腌臜事，何苦又作出一本私账！除去那个仆从的片面之词，你凭何证明这本私账的存在？你听了他的话去查许家，查不出来，为何不能是他为保命而诓你？你事事皆听，事事皆做，做了却不报，非要瞒而不说，你又是何居心？依我看，全是借口！为你无能办事开脱的借口！”

　　这字字句句的诘问，全部切中肯綮。程非云望过去，是大理寺的楚天阔。这人目露凶色，言辞激烈，似憋了一口恶气。

　　这些话一出口，其余沉默的朝臣纷纷交耳。他驳斥完，又看向李熙华，作揖示礼：“陛下，刺杀一案究竟有什么可查的？情况是如此地分明！许家被诛，许向南怀恨在心，意图报复，遂收买消息，潜伏在陛下出行的路上。据臣所知，程中丞还找到涉事的铁匠，他亲口承认许向南找他制了匕首！”

　　“这么明显的事实，这么有力的人证，程中丞查了几日，明明已经查到结果，却迟迟不肯结案，还在这使劲为许向南拖延时间！究竟是无能，还是藏有私心！办事不能求公正，办事还在那犹犹豫豫，一点审案的魄力都没有，依老臣看，程中丞不如退位让贤吧！”

　　原是冲她而来。
　　三司而立，御史台主监察，大理寺主审判，刑部主司法。职能方面，三司各有所专，同样有所交集。自太宗之后，御史台开始审理诉讼，又慢慢建立台狱，逐渐主理诏狱，非常受陛下重视。
　　中丞这个职位，是个香饽饽呢。

　　“看来楚少卿相当知道我查案的进度啊。”

　　“你就说，有没有这个铁匠！是不是这一回事！”

　　“确有其事。”对上众人质询的眼神，程非云从容说，“可惜，这铁匠是被收买的。许向南行刺用短刀，我拿了把短的弯刀去试探他，他竟然说这就是行刺的那把，是许向南找他制作的那把。试问一个打了十几年铁的铁匠，竟连刀的形状都认不出来吗？可他偏要指认！臣去之时，这铁匠受人挟制，那人不敌我方，虽落在我手，我却因看管不严，任他赴死了。”

　　她看向楚天阔：“尸体尚在停尸房的冷冻室里，楚少卿若想去看，御史台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连同那名铁匠，他亲口承认是受了利益的诱惑和生命的威胁，不得不指认许向南。你想知道个中细节，皆可问他。我也很疑惑一事，这铁匠与许向南素不相识，好端端的，他为何要跳出来指认许向南？”

　　“要钱咯。人都是贪心的，涉足别人的事，无非有利可图。他的身份谋不了权，就只能谋钱咯。”

　　“举报许向南不过几文钱，与造假供丢命相比，这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谁说是为官府那几文钱。许家经营到今日，既有亲家，也有仇家。许是他的仇家恨人入骨，恨不得早点送他上西天呢！”

　　“楚少卿有如此的猜测，我不否认，我也想谈谈我的顾虑。说不定是许向南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密事，一旦捅出来会殃及诸位朝臣。那些人为了掩盖这些腌臜事，特意造假，只为要他死。”

　　静默良久，这次发声的，是一道女音：“这就是你迟迟不断案的原因？”

　　程非云与她对视，是大理寺的另一位少卿许仲英：“证据不全，还疑点重重，我不会判。”

　　楚天阔再度追击：“你的这些话只能证明这铁匠与许向南无关，却不能解释许向南刺杀陛下这事。这些与案件无关的疑点，你拿出来说，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

　　“如果楚少卿认为求证是在拖延时间，那就当我在拖延时间吧。”

　　楚天阔被她噎得，一时哑口无言。这么坦荡的承认，叫他连指责的借口都无。

　　“好！那我现在就跟你走，去核验你的疑惑！”

　　“唉唉唉……”

　　楚天阔转身就要走，得亏一旁近身的几个官员拉住了他，并安抚说：“楚少卿，你这么急干嘛，陛下还在呢。陛下还没说散会，你转身就走，也太落陛下的面子了。”

　　刚才辩论时情绪上头，他一时没控制住，这时有人拉了一把，理智回笼，但说出口的话就是那泼出去的水，他又好面子，不想在与程非云的对峙中先认错，一时间人不动，就僵在那。

　　那人继续劝，低声说：“你这甩手走人，一来一回的，这会还开不开，这案还判不判。这不就正中她下怀，真的拖延时间了吗。”

　　这当头一棒砸下来，楚天阔猛的一激灵，连面子都顾不上了。他冷冷别了程非云一眼，忙向李熙华请命：“陛下，程中丞巧言善变，分明是在为失职开脱。臣实在看不下去，这才致失礼，臣甘愿受罚。”

　　“卿之心为朕，朕甚安慰，下次别再这么冲动了。”

　　楚天阔挨了训，只连连点头。正想再继续讨论许向南的事时，只见李熙华又问向程非云：“程卿，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请陛下容臣问几个问题，听了之后，再做定夺。届时，臣听凭陛下决断。”

　　“问吧。”

　　程非云微微一笑，看向楚天阔，“楚少卿，容我斗胆再问你一句，你知道陛下当日要出宫的消息吗？”

　　楚天阔冷哼：“陛下私行，我怎么会知道？”

　　“许少卿，您知道吗？”
　　许仲英连连摇头，“不知不知……”

　　“邢侍郎，你呢？”
　　邢名同样摇头。

　　一连问了在场好几个人，甚至是两位顾命大臣，皆是不知。程非云笑问：“楚少卿，您瞧，诸卿皆是朝中重臣，我问了好几人，他们皆不知陛下当日要出行的事。下官问过陛下，陛下只告诉了黎音、陈安两位女使，还有随侍之人，这些皆是内宫之人。你是说，许向南一个宫外人，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竟然收买了内宫人，从他们那儿得到了消息吗？”

　　“自是如此！许向南精心谋划，在座之人不知，不等于许向南不知。听闻宫里最近在查倒卖宫人一事，利益迫使，焉知这群人会不会出卖宫里的消息。程中丞又从许向南那审出什么消息吗？”

　　“程某不才。”

　　“这不就循环了吗？你查了五日，却查不出一点线索，难道要因为查不出，就一直让这刺杀陛下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吗？”

　　“五日查不出而已。”
　　“手段已用尽，五日和五月有什么区别！”

　　邢名冷笑：“楚少卿这话太刻薄了吧。一桩案子查得慢些，查上个一年半载都还不能结案，这才过去五日，就要求水落石出，未免太强人所难！”

　　“邢侍郎刚升上来，从前没查过案，自是不知一桩案子，能者破案的速度能有多快！许向南行刺的动机那么明显，再费心思查别的方向，皆是枉然！偏偏程中丞非要罔顾事实，说还有第三种可能，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程非云说：“看来楚少卿很想许向南就地伏诛啊。”

　　“难道你不想吗？此人意图刺杀陛下，还曾谋反，这等滔天重罪，五马分尸也不为过，让他侥幸多活几日，已是便宜他了！”

　　“我看未必吧。楚少卿和许亚□□前是近交，往来密切，许家被端，可许家的账本却不翼而飞，唯一的线索就在许向南身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与许家事密吗？”

　　程非云明白一点，有时候做事，吵起架来，是非对错往往不是关键，扣帽子才叫绝杀。扣了立场去吵架，那么对错皆无谓了。这叫胡搅蛮缠。偏偏有的时候，朝堂中事本就无关对错，胡搅蛮缠才是硬道理。

　　“我没这么说。说到底，许亚康位居高位，与诸卿往来密切，此事为常。我与许亚康亦有交情，往来拜帖亦多，这又不是需要忌讳的事。事是事，情是情，许家出事，情难连坐，可若生了事，就需要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