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海岸》腊月甜栗

4、第四章 领队比安歌

　　领队比安歌小几岁，年轻但是经验丰富，江湖人称野哥，不过人看上去斯文白净，他自己调侃说是晒不黑的那种。白净整洁的年轻领队已经攀过两座八千米以上山峰，这次带队的路径要翻好几个四五千米的垭口，不是技术型，当然也不简单。

　　野哥这次组的团加起来一共六个人，四个男生，两个女生，大家水平参差不齐，野哥没着急出发，先让大家适应当地环境，每天上理论课、体能课，把路线详情、要用到的装备都一一教授，讲得慢条斯理，人收拾得整齐，做事情也整齐。

　　安歌带了不少拍摄装备，野哥帮她挑着确定用哪些，野哥有无人机的装备，正好也教了安歌怎么拍，交代想要什么素材，回头怎么剪。这段路是野哥的第一段徒步计划，他今年要组好几个团，预计总共在大西南的山河中穿行几千公里，未来想剪辑成一个纪录片。

　　原本陌生的人迅速组成团队熟悉起来，有像领队野哥一样专业从事户外活动的，也有普通的城市工薪阶层，也有还在念研究生的学生，第一天晚上聚餐跟安歌主动搭话的一个年轻人代号“橙子”，自我介绍刚辞职，自己给自己放假，安歌跟他境况类似，多聊了几句。

　　每个人都有“代号”，不用严肃地称呼真名实姓，也不必对彼此的身份背景了解得透彻，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想怎么聊就怎么聊，是一种可以抛弃社会身份的解脱，至少安歌觉得可以松口气。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夜里，野哥又组织大家检查了装备，再次叮嘱了安全事项，第二天，很早就集结队伍准备出发了，他们今天预计要徒步十多公里，翻过第一个垭口后，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海子旁过夜，野哥定的路线中有牧道，走起来并不是特别难。

　　慢慢走进山中，手机信号就渐渐断了，安歌不是速度型选手，好在耐力不错，这些年为了保持舞台形象，游泳健身也没断，为了这趟行程也有针对性地锻炼了很久，出发后跟随队伍没有太吃力。

　　要往前走，看清楚每一步的落脚点，上坡是，下坡也是，有时候风景都顾不上看，得盯紧自己的每一步，心无旁骛地一步一步去走。

　　安歌喜欢这种感觉，天地很大很大，再大也得一步一步走，没有杂念地一步一步走。

　　横切到第一个垭口的路都是碎石，更得全神贯注，远远望过去，领队野哥已经翻上垭口了，不过不能被旁人的节奏带乱自己，安歌按照自己的速度继续往前爬，累，但是专注，她准备爬上去碎石路，再好好录一录风景。

　　垭口之下是个绿莹莹的海子，像镶嵌在山野跟天空之间的翡翠，安歌喘着气终于爬了上来，已经在拍照的橙子兴奋地冲着高山大喊，招呼道：“这上面竟然还有点信号！我要拍给朋友们看！快来！”

　　安歌看着眼前景色心里也痛快，本来想多拍些大家的素材，突然发现野哥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凝重地僵坐在石头上一言不发，安歌以为他不舒服，过去问着：“野哥？”

　　野哥冲安歌点点头，表情仍旧不好，招呼大家集合，大家伙都挺忐忑，以为是会有极端天气之类，没想到野哥说着：“抱歉，刚才收到了消息，我朋友登山的时候出了意外，情况不好，是很重要的朋友，我得赶过去，但是得对大家负责，我会带大家翻过垭口回到国道上，这次徒步只能中止，抱歉，费用我会全部退给大家，安全起见，你们经验不足，不要自己再往前走了。”

　　这种意料之外的戛然而止让大家一时间讲不出话来，野哥红着眼眶继续征求大家的意见：“现在翻下去，再沿着牧到走回国道，可能要走到夜里，路程不近，大家……”

　　橙子打断野哥：“走，现在就走，哥你赶紧往前面走，大概什么位置给我估一下，现在手机有信号，我通知朋友开车过来，接应你出去，你赶紧去。”

　　野哥这么硬汉一个人，眼泪吧嗒就掉下来，看了一圈大家，哽咽道：“对不住。”

　　众人没有深问，也没有反对，六个人按照出发时候的顺序，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去。

　　果然就走进了夜里，荒野中的头灯变成突兀的一队光点，又执着又孤独。

　　还好国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远，黄昏时候确认过方向，天色完全黑掉的时候已经接近了，上了国道，橙子招呼的当地朋友已经开着几辆车在等待了，野哥匆匆地上了车，往机场方向奔去。

　　安歌随队，就这样结束了期待数年之久的行程。

　　遗憾之后，总会说以后还会有机会，安歌不太确定，但是也接受了这种戛然而止的结束，没办法，重要的事情之外，总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跟大家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也出发返程了。

　　野哥昨天夜里就把费用全部返还了，安歌账户上多了一笔钱，但是好像也是杯水车薪，她的“返程”，其实没什么意义，没有剧团，没有工作，没有车，没有房子，也没有住所。

　　安歌在机场溜达了一圈，看着滚动的那些城市名字，心里倦倦的，没有了再去哪里的冲动，好像一切都留在了那个不知名的海子里，被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垭口上呼啸的风吹散了心气儿。

　　她还是买了返回B市的机票，即时买的机票，票价很贵，她的资金又消失掉很多，因为余额太少，安歌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机票没思考，已经付款了。

　　吃反倒不舍得花钱了，饿了就吃包里的徒步路餐，不敢在机场餐厅里点餐了。

　　落地B市，安歌在地铁站再次茫然，她很想念自己被卖掉的那处小房子，无处为家的滋味，真的挺难消化，她想这是危险的情绪信号，她得找点事情干，想了想，安歌拨通了那天自称收家具的投资人电话，八成并不靠谱，先联系看看。

　　安歌给对方发了信息：“您好，请问方便谈一下家具回收吗？之前您说对投资剧团也挺感兴趣，方便见面聊一聊吗？”

　　安歌靠在地铁角落的墙上，等着对方回复信息，等了很久，地铁一辆一辆一辆呼啸而过，上上下下的乘客也匆匆而过，安歌没什么着急的事情，也没什么能去的地方，就等着呗。

　　手机终于震动，对方发来信息写着：“可以联系这位同事，他负责具体事务。”下面一条信息是一个人名和电话。

　　安歌回复：“谢谢您，我马上联系。”

　　安歌拨打了那个号码，对方挺热情，约安歌明天见面，安歌结束通话松口气，至少明天有事情做了，但是今天晚上该住在哪里。

　　不知道那里还能不能进去。

　　安歌决定试一试，反正重装徒步背包里还装着睡眠系统，她干脆就过去试试。地铁只能到附近，出了地铁还要步行半个小时，拆迁到一半的区域夜里漆黑一片，安歌仗着路熟，就着月光也找到了地儿，最近停工，安保基本都撤掉了，荒芜的残垣断壁在深夜挺渗人。

　　黄金海岸。

　　正在被拆除的老旧别墅小区，黄金海岸。

　　安歌找到了从小住到大的那栋别墅，她的家。别墅的窗户都被拆掉了，就剩下墙体结构，旁人觉得渗人，她觉得安心，撑起帐篷，铺好垫子和睡袋。

　　她拍了自己的帐篷和被拆掉窗户的墙体合影，发到了朋友圈，写着：“估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猜到我在哪里。”

　　果然圆子她们秒回，都猜是徒步中夜宿山里废弃的房屋之类。

　　安歌缩进睡袋，觉得自己跑这里来睡，很难界定是疯了还是没疯，但是太累了，她几乎拉上睡袋就秒睡。

　　只是沉睡被外面汽车轰鸣和刺眼的车灯打扰，安歌朦胧中被惊醒，帐篷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她吓坏了刚要惊呼，对方劈头盖脸超大声地骂她：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