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海岸》腊月甜栗

3、第三章 韩杨飞

　　韩杨飞抵S市后，搜索了剧场附近的花店，想买一束花。店员询问是不是送给女友，韩杨站在红红粉粉的玫瑰花前，没搭话。

　　花漂亮就行，何必承担那么重的花语。

　　他挑了几扎还没拆的红玫瑰递给店员。

　　S市的剧场设计新潮，韩杨进去先参观了一圈，手头项目就有剧场改造，就当实地踏勘考察了。不过他这样衣着得体的成熟男士抱着一簇浓艳扎眼的玫瑰，收获了不少注目礼，看先锋话剧的年轻人居多，好奇心重，韩杨看到甚至有人偷拍他。

　　韩杨无所谓。

　　落座，灯光变暗，幕布拉开。但是演出内容韩杨觉得很吵闹，很夸张，很尴尬，他沉着脸观看，煎熬地等待安歌出场，演出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安歌还没有出现，但是韩杨决定不等了，他站起身，跟旁边的人说抱歉，离开了坐席。

　　玫瑰花留在了坐席上，夹在弹起的座椅中，将代替韩杨观看剩下的半场演出。

　　剧场之外已经是S市霓虹闪亮的夜景，带着大海湿意的风拂面而过，韩杨决定回去之后，不会再以收二手家具或者投资剧团这种理由联系安歌了，那栋大楼还是按照原计划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去打扰才是最好的决定。

　　说白了也没必要，人总是太空虚太无聊，动不动就陷入自我感动，就像那束不会送抵到谁手中的玫瑰花，没有实质的意义。

　　韩杨叫了辆车，直接去了机场，跟秘书说恢复第二天的行程。

　　本来就是天大地大各自安好。

　　韩杨为自己明智的悬崖勒马松了口气，他欣赏不来舞台上那些撕心裂肺的爱情口号，在他，爱意是克制、分寸和距离。

　　韩杨不喜欢的演出，也有很多人喜欢，安歌的谢幕收获了热烈的掌声，演出结束后在剧场大厅有一个小型的签名见面会，也有安歌的粉丝过来打招呼，询问着山野剧团最近有没有演出安排，安歌抱歉着解释：“最近没有，以后吧。”

　　活动到尾声的时候，剧场工作人员捧着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过来，说着：“有观众遗落在座椅上的，上面有卡片写着‘演出成功’，应该是送给团里的，清场的工作人员就给带过来了。”

　　导演圆子过去接过花，翻看了卡片，也找不到落款，笑道：“谢谢，可能是害羞的观众，没好意思谢幕的时候送上去，要不咱们用这捧花合个影，发公众号上，这位送花的i观众就知道已送达了。”

　　安歌原本在跟粉丝聊天，没在意这边，圆子提议在家在那张“演出成功”的贺卡上签名，放在团里当纪念档案，等卡片传到安歌这边的时候，“演出成功”这几个字四周已经围满了主创团队各种龙飞凤舞的签名，安歌握着签字笔的手一顿，有些迟疑。

　　站在一旁等着轮转卡片的圆子催着问她：“快签快签，我要裱起来。”

　　安歌嘀咕着：“这字儿写得不错，一看就有书法功底，看来是很有文化的粉丝。”

　　圆子乐：“那是，我的剧多少还是有些文化壁垒，被文化人喜欢是我的荣幸，所以得裱起来。”

　　安歌签完，圆子瞅了瞅，说着：“你这字儿也不差嘛，你还别说，你跟这位送贺卡的人字迹有点儿像。”

　　安歌：“是吧，可能练字时候摹的帖子差不多。”

　　圆子皱眉，扇了扇卡片，说着：“你俩的字儿鹤立鸡群，这样显得我们很潦草哎，就烦这种干什么都卷的同事，显得我们很呆、很没文化！”

　　热热闹闹合影，大家要出去聚餐，安歌待会就要去机场，就跟大家告别，约下次再见。朋友们叮嘱安歌注意安全，圆子抽出一支玫瑰花硬塞给安歌，说着：“遇到户外强驴有帅哥可以拿下，看好你，去吧，道法自然，自由放飞去吧。”

　　安歌：“谢谢您嘞。”

　　雷雨季有些目的地在下雨，部分航班延迟，安歌的航班也要再等一会，登机口三三两两坐着疲惫的旅人，打盹的，玩手机的，跟工作人员交涉的，安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也感到了连轴转的疲惫。

　　斜插在手提包中露出的单只红色玫瑰像这疲惫深夜唯一的亮色，安歌抽出花，对着机场窗外拍了一张，连同演出结束后的合影一起发到了朋友圈，整理了下东西，觉得又渴又饿，就起身四处转转，找个地方吃饭。

　　陆续有延迟的航班开始起飞，登记提示此起彼伏，四周更喧闹几分，安歌点了个简餐，放空地看着外面的人流，想着，有目的地的忙忙碌碌是好的，都好过她现在悬浮在虚空之中的感觉。

　　告别的后劲儿总是慢慢发酵，人是这样，事业也是。从刚入行时候的壮志雄心，到现在的无以为继，该做的努力都尝试过了，不是谁都能够占着天时地利人和。安歌计划给自己放三个月的假，等回来再找个工作，挣些生活费。

　　一直不想认输，把积蓄、房子、车子都投进去了，给大家发完工资和补偿，现在手里也就剩万把块钱，维持几个月日常可以，一点抗风险能力也没有。

　　心里不慌是假的，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图了一个不后悔。

　　诸多宽慰的想法之后，总结仍旧结论不变：很糟糕，糟糕透了。

　　深夜的航班不多，安歌看时间差不多就起身，走出拉面店的时候不经意间抬头看前面，一怔，不太确信，又仔细瞧了瞧。

　　在她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斜对面有个人，好像是她认识的人。

　　韩杨。

　　或许应该打个招呼，安歌犹豫的几秒，对方长腿迈着大步，已经往前面走出去更远，是跟她相反的登机口的方向。

　　就算很多年未见，少年学的石头上刻的，少年时就熟悉的朋友，不会认不出来。眼前挺拔的男人越走越远，安歌自己笑了下，放弃喊住他打招呼，偶尔听以前的同学提起过，韩杨的事业很顺，这些年意气风发，颇有建树。

　　他确实是那种能够成功的人，精力旺盛，有分寸有城府，有情商有智商，他不成功谁成功，以前是了不起的韩杨，现在是更加了不起的韩杨。

　　了不起的韩杨。

　　想到了以前吵吵闹闹的流年岁月，安歌嘴角浮了一抹笑意，让深夜的疲惫倦怠也松散一些，不过她没有打招呼，向着反方向的登机口走去，就不要打扰他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