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命和雪》吾冕

3、Chapter 3 神

　　他在黑暗中观察世界的一切，就像是……人类传说里描述的那样。

　　……

　　深冬的天，就连空气中都结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寒霜，扑到肌肤上立马激起鸡皮疙瘩。

　　“所以，我没有看错，你的眼睛真的会变色？”

　　大雪笼罩微隐市，靠山的别墅里，少年少女面对面坐着。

　　明轻叹口气，情绪淡淡的。

　　“嗯。”

　　“为什么会变色呢？”岑听泪看他两眼，小心翼翼地问：“是得了什么疾病吗？”

　　一个人住在山上，没有家人陪伴。

　　过节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过，没吃过烧烤，不适应说话，反应还慢。

　　天啊，他不会真的得了什么疾病，命不久矣了吧？

　　这也太……

　　瞬间，岑听泪看向明的眼神多了几丝心疼与悲伤。

　　明正想回答她的话，此刻对上她的眸子，话到嘴边却顿住了，认真地打量起她的眼睛。

　　更确切地说，是在打量她眼里的情绪。

　　岑听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见过。”明持续盯盯，“这样的情绪。”

　　他的话让岑听泪眉头微蹙。

　　明说：“我，生来不带情绪，只要有情绪波动，眼睛就会变成绿色，没有生病。”

　　这句更让岑听泪疑惑了。

　　生来不带情绪？眼睛还会变色？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不过，他的眼眸变成绿色时还挺好看的。

　　瞧着明此刻的黑瞳，岑听泪心生一计。

　　“明，怎么做才能让你有情绪波动啊？”

　　明想了想，舔了下唇，“给我吃肉。”

　　这四个字脱口而出的同时，少年的双眼微不可察地亮了亮。

　　岑听泪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的左眼再次变化，染上了深邃的绿色。

　　“！！”

　　明看着岑听泪瞪大双眸，抬手默默挡住了自己的左眼。

　　一双柔软的小手及时拦下他的动作。

　　岑听泪按住明的手，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睛，唇角不由翘了翘。

　　“别遮住啊，我觉得很美。”

　　“……美？像烟花一样吗？”

　　“不是，比烟花还要美。”

　　玻璃窗外，树顶承受不住雪的重量，枝丫弯下腰来，掉落部分积雪。

　　岑听泪两眼放光，肯定地说：“像是神的遗迹，像森林的心脏。”

　　明感受着手腕的温度，羽睫颤动，“你知道？”

　　“嗯？知道什么？”她目不转睛地欣赏绿眸。

　　“我是神。”

　　岑听泪的笑容定格在脸上，看上去有点呆滞。

　　“你是什么……？”

　　明：“神。”

　　“哈？”

　　-

　　昨晚不小心看见了明瞳色的变化，明最先愣住，第一时间就拔腿往山上跑。

　　黑夜中山脚附近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岑听泪拉也拉不住，追也追不上，只能作罢，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去山上找他。

　　但岑听泪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便去了昨天相遇的地方，大声呼唤明，果然将人炸出来了。

　　明说自己是神，岑听泪是有几分不信的。

　　可想到他身上的那些不同，好像……又有几分不得不信了。

　　“你是神的话，年龄应该很大了吧？”她问：“神山有千年了，你最少是不是得上百岁？”

　　明摇头。

　　泪惊讶，“不止！？”

　　明：“四天。”

　　岑听泪哽住，“什么意思？”

　　明耐心解释道：“四天前，我降生。”

　　“……”

　　岑听泪顿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四天前立冬，他刚出生四天，就长这么大个了？

　　“真的。”

　　明认真。

　　泪顿悟。

　　六，还得是神。

　　叮。

　　岑听泪看一眼手机的消息。

　　江落：出来玩，新遇KTV。

　　岑听泪：我带上明？

　　江落：OK。

　　岑听泪“邪恶”的目光投向少年。

　　明：“……？”

　　“走，带你出去玩。”

　　“去哪？”

　　“你不是说你没有情绪吗，带你去体验情绪。”

　　“怎么体验？”

　　“唔，先从认识世界开始吧！”

　　明的眼底浮现些许错愕，盯着女孩拉着自己细长白皙的手，又将视线挪到她身上。

　　岑听泪今天扎了个丸子头，饱满圆润的后脑勺对着明，脖颈纤细，耷拉着几绺碎发。

　　少年的眸光微微闪烁，那只绿眸许久未消。

　　认识，世界吗。

　　……

　　面对眼前的高楼大厦，明的眼底毫无波澜。

　　岑听泪和江落、石知杏只要回到微隐市，有事没事就会来KTV高歌一曲。

　　她们挺喜欢唱歌的，而且KTV也有那个氛围，自己花钱在自己的包厢，没有人打扰，她们非常享受这样的时间。

　　而今天，她们多了一个成员——

　　明。

　　包厢里响起了一个又一个曲调，有欢快的，有难过的，悲喜交加的乐曲和歌词也带动了女孩们。

　　她们跟随歌曲的风格，时而激奋时而悲伤。

　　可以站上桌台大声欢呼，头顶洒落炫彩的光效，将她们的身影照的朦胧。

　　也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屏跃动的字幕，去体会词中的意境，用从容的嗓音歌唱，用温柔的眼睛注视。

　　明就坐在一旁，不唱歌不说话不参与，像是个局外人。

　　或许是灯光黯然，没人看清明的双眸一直在三人身上流转，仔细分辨着那些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岑听泪一来就唱了三首，把麦克风递给明的时候，却看见了他茫然的眼神。

　　“你没有会唱的歌？”

　　明摇头。

　　岑听泪舌尖顶了顶腮，坐到他身边。

　　“明，我还没有问过你自己的意见。”

　　她只顾着带明出来，却没顾及到明自己想不想来这里。

　　他看上去很落寞，一个人坐在角落，哪怕在场的只有她们三个人，他也融不进去。

　　她道：“你想和我来这吗？如果你不适应的话，我现在送你回……”

　　“不是要带我认识世界吗？”明的语气无辜又认真，“这就是，认识世界的第一课？很有意思。”

　　岑听泪担忧的事情他不知道，只是坐在无人打扰的地方，用一双古水无波的黑眸凝视着眼前鲜活的人。

　　就如，传说里描述的神那般。

　　明的回答，无疑打消了岑听泪的担心。

　　她松了一口气，道：“你不会感觉不自在就好。”

　　片刻，岑听泪瞧了眼前面“深情”合唱的两个好友，侧头看明。

　　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了。

　　但……

　　“明。”

　　“你已经出生在这里，真真假假无所谓，如果明真的对世界很好奇。”

　　“那么，世界欢迎你。”

　　在KTV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新遇KTV的一楼大厅闲置着一架钢琴，凡是来消费的人都可以免费试弹。

　　所以来往的人经常能听到钢琴声，有的只是好奇乱弹一通，有的则是弹得一手好琴，引行人驻足。

　　包厢都在二楼，一楼对比楼上要安静许多。

　　岑听泪看着那架钢琴，手又有点痒了。

　　想什么做什么，她下一刻便坐在了钢琴前。

　　明看着这架叫不出口的东西，隐约觉得这是一个乐器。

　　他没猜错，岑听泪的双手很快覆上琴键，一双骨骼分明的手在黑白琴键上游走，每一次温柔地落下都带来了美妙的音节。

　　那些暖白的灯光照亮大堂，钢琴前坐着的少女低眉顺目，碎发散落，侧颜线条流畅，优越的骨相惹得人移不开眼。

　　这样一幕落在明的眼中，使他垂眸思考起来。

　　大厅里的人多，岑听泪脸皮薄，只短短弹了一首《unamattina》

　　江落和石知杏鼓起掌来，“好听好听。”

　　石知杏道：“听泪，我妈就在这附近，我和她一起回去，你和明打车吗？我开了小电驴过来，你们可以先用着。”

　　岑听泪接过钥匙，“好，谢谢知杏。”

　　已是傍晚时分，橙色的薄暮挂在天边。

　　“刚刚那是什么？”明问。

　　岑听泪：“嗯？是钢琴啊，一种乐器。”

　　明若有所思。

　　岑听泪好笑地问道：“在思考什么呢？”

　　一架钢琴而已，值得如此深思？

　　明揭开眼帘，“泪，它很神奇。”

　　默了，他又补充道：“因你而神奇。”

　　岑听泪不明白，眨了眨眼，“为什么这么说？”

　　“那一刻，我感觉到你比我，更像神。”

　　明这句话让岑听泪愣了须臾。

　　她失笑，“明，我不是神，也不会有人因为一架钢琴就成为神的。”

　　明再次陷入思考。

　　但这次没有很久，他很快抬首，绯红的唇吐出四个字。

　　“在我眼中。”

　　在我眼中的神。

　　他的黑瞳一如既往地冷淡，可又像一片伪装死寂的海，隐藏了无数轻柔的浪潮。

　　岑听泪陷在他眸里，一时失神。

　　少女咳嗽一声，撇开脸，“快坐上我的副驾，我载着你骑小电驴回去。”

　　不过几分钟，天暗的很快，墨色与橙红糅杂在一起，分出一条朦胧的天际线。

　　两人骑着小电驴上大马路，路灯明亮，抬眼就能看见闪烁的红绿灯。

　　岑听泪在灯光跳动至红色时停住。

　　大街上除了轿车的鸣笛声，还有行人的说话声。

　　“这个冰淇淋好好吃，谢谢妈妈！”

　　“宝贝喜欢就好，仅此一次哦，现在是冬天，很冷了呢。”

　　“宝贝知道啦。”

　　街道旁，一位年轻的女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两人脸上的笑容在灯光底下愈加璀璨，恍了明的眼。

　　明很快移开目光，却没有停止“观看”。

　　他的眼睛落在一旁车子里快乐出游的一家三口，落在餐厅前并肩说笑的三两好友，落在榕树下牵手漫步的相爱男女。

　　长长的街道两边种植着许多绿植，鲜少有车经过，只有小狗和小狗爱的主人不急不缓地走过。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迈的夫妻，虽然双双白头，可当下紧握的双手却好像让他们穿越了几十年的长河，回到了热烈相爱时。

　　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猫优雅地走在台阶上，它的身后跟出来好几只小猫，在它的脚下好奇地观望着车马游龙的大街。

　　明歪了下头。

　　小猫和他一样，在认识这个世界。

　　这些场景全部涌进他小小的瞳孔中，仿佛在这里塑造了一个新的“地球”。

　　这就是人间盛景，美丽到……好似在做一场盛大的梦。

　　车子启动，吹起两人的黑发。

　　明隐约闻到了女孩发丝的香味，失神地端详着这个喧嚣的世界。

　　“泪，你们，幸福吗？”

　　岑听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认真想了下。

　　耳边风声呼啸，她说话的声音不由大了几分。

　　“幸福啊，当然幸福。”

　　“……幸福，那就值得。”

　　明的声音很小很小，泪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