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命和雪》吾冕

1、Chapter 1 明

　　老一辈人说，神山住着神，若是有幸见神一面，这辈子都会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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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季，寒风凛冽，雪落白头。

　　厚实的积雪将春夏的痕迹一一抹去，留下一片纯白，给人们塑造新的净土。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透过玻璃窗照在少女白皙的面庞。

　　外面雪点纷扬，岑听泪双手捧着脸，在玻璃上呼了口气，描绘出一个弯弯的笑脸。

　　不远处，墨色的背景上隐约勾勒出一个山的轮廓。

　　那是神山。

　　微隐市的神山。

　　岑听泪身为土生土长的微隐市人，从小听着有关神山的故事长大。

　　“听泪，神山节到了，快出来许愿！”

　　朋友兴奋的声音传来，岑听泪看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跃到了“00：00”

　　过零点了，属于微隐市的神山节也到来了。

　　“来了，烟花放了吗？等等我！”

　　岑听泪跑出家门，同一时间，漆黑的夜幕中炸开无数烟火，璀璨绚丽的色彩照亮夜空。

　　少女在家人朋友的注视下，抬眸看向头顶不断的花火，绽开笑颜。

　　传闻，微隐市的神山已经有千年的历史了。

　　正是因为神山的存在，微隐市的人们才能平安、康健，这个本该与现代社会脱节的小城市也逐渐变得繁荣。

　　微隐市流传着很多有关神山的故事，有的说神山历经千年生出了自我意识，有的说神山的动植物们都有灵气，能听的懂人话，与人们交流，还有的说神山上住着“神”。

　　母亲说，我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生活在神山的庇佑下，安居乐业，永盛不衰。

　　岑听泪双手合十，站在烟花下许愿。

　　每年的神山节大家都会准时放烟花，据说这个时候只要人们许下心愿，山神就会听到人们的愿望，尽全力满足。

　　街道上熙熙攘攘，有将近大半的人驻足原地，垂头虔诚地许愿。

　　站在人群前面的女孩闭上双眼，嘴角微微翘起。

　　她虽然双手合十，闭眼许愿，可其实什么愿都没许，只是做做样子。

　　岑听泪睁开一条缝瞧了眼。

　　她生在21世纪，这些小时候听的故事也就只能骗骗小孩了。

　　如果那座山真的很神，那这就不是现代社会了。

　　如果神山的动植物们能与人交流，那不就成精了吗？是妖怪啊。

　　她初中开始就转学去了外地，对于微隐市的神山，她持有半信半疑的想法，不完全相信这些志怪故事，也不会没有礼貌地贬低不敬。

　　神山节是微隐市多年的传统，她就是跟着大家伙热闹热闹，心里并没有当真。

　　“许愿不虔诚，小心山神今晚入你的梦惩罚你哦。”

　　耳边，大人对怀里乱动的孩子说着吓唬的话，还附上了虎啸的拟声，说的有模有样。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了小孩的哭泣声。

　　岑听泪被逗笑了，瞥了小孩一眼，傲娇地摇摇头。

　　又在骗小孩子。

　　她今年已经十八了，都上大一半年了，可不会被吓到。

　　小的时候她也曾因为好奇爬上神山，但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所谓的“山神”。

　　长大了才知道，什么山神，都是虚构的，根本不存在。

　　头顶绽放的烟花依旧不停歇，将远处神山的模样照耀，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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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今天是神山节，岑听泪和朋友们约好了，要一起去山上野餐。

　　神山深处是所有人潜意识里都默认的禁地，山上那道界碑之后的地域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踏足，至今为止，似乎也没听说有谁进去过。

　　岑听泪仰头，远远地，能看到立在斜坡顶上，有人那么高的石碑，刻着两个字——

　　神山。

　　女孩们选择的野餐地，就在距离界碑一公里外。

　　岑听泪准备好垃圾袋，看着忙碌的两个朋友。

　　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架起烧烤架，边弄边嘀咕：“我爸这个烧烤架还挺复杂的，怎么组装来着？”

　　正在铺野餐布的短发女生笑道：“落落，你又把你爸的烧烤架偷出来，回去又要挨训了。”

　　江落“害”了一声，“我爸都习惯了，没关系，我们吃好玩好就行。”

　　短发女生拿出碳火，“让我来生火吧。”

　　岑听泪伸手，替女生把短发别在耳后，“知杏，咱们年后去旅游的地方定了没有啊？”

　　石知杏把碳火放进烧烤架里，“去南方，微隐市都没有海，我们去看海怎么样？”

　　“可以呀。”江落：“我双手双脚支持。”

　　南方吗……

　　岑听泪也没见过海，有机会能去一趟的话，应该会很幸福吧。

　　这么想着，女孩开心地轻哼着歌。

　　“我去！”

　　一串串羊肉放上去，烧烤架忽然冒出一簇火焰，虽然不算大，没有冲出网格，但还是吓了石知杏一跳。

　　江落嘲笑地说：“就这点小火，咱们哪次烧烤没冒出点火星子？大惊小……”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一滩不知道哪里来的雪忽地盖了下来，把烧烤架的火给灭了不说，还把羊肉串也淹没了。

　　“我的肉！！”

　　“我的火！！”

　　石知杏苦哈哈的，“好不容易生的火，得重新生了。”

　　她们这次的选址在一颗很大很大的树下，树的阴影笼罩着三人。

　　岑听泪抬眸看了眼头顶的树枝。

　　是树上的落雪吗？

　　几乎是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一抹黑影。

　　在大树的另一头。

　　女孩揉揉眼睛，盯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也没有再见到什么黑影。

　　看错了？

　　“树下生火确实不太好，我们把烧烤架往外搬一点吧。”岑听泪道。

　　江落：“有道理。”

　　不过几分钟，石知杏便生好了火，烧烤架的雪也清理干净，重新开始运作。

　　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香喷喷的气味席卷三人的鼻尖。

　　岑听泪说了句“好香”，转身在背包里找孜然调料的小罐子。

　　“呼——”

　　一阵寒风从山坡上拂来，卷起凋零的枯叶从她眼前飞过。

　　毫无预兆的风在微隐市寒冷的冬季异常萧瑟，抚摸着女孩白里透红的脸蛋，像是一张张小嘴密密吻过，在她面颊留下一抹刺痛。

　　长发跟随风的轨迹朝一边倾斜，岑听泪低着头缩了缩脖子，恰好看见树干后倒映在雪地里的影子。

　　同一时间，暖洋洋的阳光穿过交错的树杈围绕在她周围，送上暖意。

　　岑听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咚”的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江落气急的声音。

　　“我靠，怎么回事！这妖风哪来的？？？”

　　岑听泪拿着调料转身，就见原本立着的烧烤架被刚刚那股奇怪的大风吹倒，上面的肉串和碳火都滚到了雪地里。

　　看着沾上了雪的肉串，江落心碎。

　　“我的肉啊，我一口都还没吃呢。”

　　石知杏瞧了眼自己已经黢黑的手掌，在风中凌乱。

　　她生一次火灭一次，没完了？

　　岑听泪打开食物袋子，里面的烤串还剩很多，但一直这么下去迟早都被浪费光。

　　她的目光落在大树后面，对那道影子存了点好奇的心思。

　　“落落，知杏。”她低声道：“那里好像有个人。”

　　“有人？怎么可……”说到一半，江落好似明白了什么，瞪大双眸，“完了，是不是山神显灵了？我们在山上起火烧烤，惹山神不满了？”

　　“不行不行这不行，快收起来，我们还是去山下找个地方重新烤吧。”

　　石知杏回想了一下前面两次意外，也点了点头，和江落一起收拾。

　　两人这一番操作给岑听泪整不会了，手上帮着忙，面上却有些无奈。

　　“什么山神，你们真信？只是大自然的巧合罢了。”

　　江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走吧，下山！”

　　现在就下山？

　　岑听泪往大树那边看去，背上背包，“你们俩先下去吧，我们在山下集合？”

　　“啊？可是……”

　　“放心，我很快的。”

　　“那行吧，你快点跟上哦。”

　　应了声“好”，岑听泪走到大树前，轻轻把背包放下，缓缓迈步，从右边绕到树后。

　　到底是什么人在偷窥她们，她必须把人揪出来。

　　大树旁厚厚的雪地上被女孩踩出了一串脚印，每一下都伴随着闷闷的沙沙声。

　　面朝太阳的那一头，少年靠着树干，听到声音，他眉头跳了跳。

　　“不要过来。”

　　清脆干净的少年音响在耳边，女孩一愣。

　　他要是不说话，岑听泪估计还会继续慢慢地挪动，可他既然说活了，岑听泪干脆不装了，在雪地里一个滑铲，直接冲出树后。

　　甚至还有空抓起一把雪丢向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好啊，背地里偷窥人你还有理了，你……”

　　女孩的话音戛然而止。

　　身侧，因为她的动作掀起尘雪，风逆向袭来，树梢叶哗然落下，与纷纷白雪在空气中交替舞步，美轮美奂。

　　头顶洒落的一束束光柱从雪与叶的缝隙中穿过，她看见轮转的尘埃颗粒，看见风穿梭的形状，看见一片树叶悠悠下降，露出少年那张平静的脸庞。

　　咕咚。

　　她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

　　偷窥狂长这么帅，这合理吗？

　　岑听泪咳嗽一声，“就算长得帅，那也不能成为你偷窥的理由。”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跟着我们上来的？怎么一直躲在这？”

　　少年不吭声。

　　岑听泪拧了拧眉，直视他那双异常好看的黑眸。

　　“说话！”

　　少年依旧唇线紧抿，不肯吐出一个音节。

　　僵持了会儿，少年似是拗不过，对她摇了摇头。

　　岑听泪狐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穿着一身简朴的汉服，她前两年对历史很感兴趣，深挖了一段时间，隐约认出来这是一套战国时期的衣袍。

　　少年的头发乱乱的，比平常男生长一点点，潦草地搭在额前。

　　遇到了一个哑巴？

　　奇怪，她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话了。

　　“你不会说话？”

　　少年像是纠结了一会儿，唇畔微动，“……会。”

　　“那我刚才问你你不说话。”岑听泪：“为什么躲在这偷窥人？”

　　“我没有。”

　　从见面开始，他的表情就没变过，淡淡道：“森林有火，不行。”

　　“烧烤架的一点点火也不行？”

　　“不行。”

　　“……”

　　不是偷窥狂，她搞错了？

　　岑听泪扯扯唇角，“抱歉啊，误会你了。”

　　少年没有回应，她也不介意，走回大树前背上自己的背包。

　　身后传来脚步声，岑听泪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是微隐市人？”

　　“是啊，难道你不是？”

　　他主动搭话，打开了岑听泪的话匣子。

　　“你看上去好像跟我差不多大，你今年多少岁？”

　　“在一中上学吗？我那两个朋友也是，不过已经毕业了。”

　　“我们现在在外地读大学，放假才会回来。”

　　“你一个人上山玩吗？对了，你怎么还穿着汉服，古装爱好者？”

　　岑听泪说了一堆，少年依旧一个字也不说，站在原地盯着她。

　　意识到这一点，女孩叹口气，歪了歪头。

　　又不说话。

　　“朋友还在等我，我现在要下山了。”

　　“我叫岑听泪。”

　　“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少年惜字如金，肯定得不到答案的。

　　岑听泪耸耸肩正想走，就听少年道：

　　“……明。”

　　“明？”她愣住。

　　“名字。”

　　岑听泪张着唇眨了眨眼，“一个字啊？”

　　现在还有人这么给孩子取名？

　　一片叶子落在肩上，明抬手把它从自己淡绿色的衣袍上取下来，没有起伏的眼瞳望向女孩。

　　岑听泪也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说不出来的有趣。

　　她咧唇笑起来，“一起吗？”

　　“……什么？”

　　“下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