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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鎏金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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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二十,暑气正浓,午夜也不见消减。
十点闭市的石安古街这会儿早就空无一人。
昏黄路灯下,一群深灰色的老鼠上蹿下跳,冒险一般从这个垃圾箱翻越到那个垃圾箱,又追逐嬉闹地蹿到了宽阔的石板路上,直起身,睁大溜溜的豆眼睥睨着四下张望,兢兢业业又嚣张至极地仿佛在巡视它们占领已久的领地。
“笃—笃笃——”
远处忽地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声音,正巡视领地的鼠大王们顿时如作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冲回了垃圾箱的方向。
当最后一只影子消失在墙角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街头。
来人披着又长又大的黑色斗篷,整个都被笼在了斗篷下。
从身形轮廓看有些伛偻,半截棍状的东西随着他走动时不时从斗篷下露出来,敲击在石板路上,发着有节奏的笃笃声。
短促有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持续了许久。
等这声音彻底被浓重夜色吞噬殆尽时,先前躲起来的鼠大王们才再次先后从垃圾箱各个角落里冒出了头,溜溜的豆眼带着惶色急切地朝着街道张望。
在确定那不速之客已经离开,一声尖细的吱叫声便迫不及待地划破静谧的夜色。
以此为信号,鼠大王们咋咋呼呼地呐喊着,蜂拥地蹿回了石板路上,欢庆地重拾起了它们的巡视大业。
与此同时,那被鼠大王们视为不速之客的斗篷人,出现在了石安古街临街尾的一家店铺前。
和旁边其他铺门紧闭,一片漆黑的店铺不同,这竟是一家漏网之鱼。
暖色的灯光从仿古雕花双木门上的花窗玻璃溢出,似是还在营业。
店铺前站着的斗篷人停驻了片刻,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抬起头看了眼店名。
借着门内漫出的灯光,隐约能看清门屏上方的浮雕牌匾上,笔锋苍劲地写着两个字——静思。
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斗篷人理了理斗篷,走上前,轻敲了两下虚掩的大门。
雕花双木门应声而开,带起一阵“叮铃”声,斗篷人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进去。
幽冷的墨香盈盈袭来,也不知道老板用的是什么墨,初闻似是初春清晨未化的霜露,转瞬又如隆冬里积了一夜的厚雪,刚还纠缠不清的浓烈暑气霎时被驱散了个干净。
进来后入眼便是一排展柜,目之所及环立着的书架错落有序,摆满了各类古籍,一眼看去有旧有新,满目琳琅。
“买进还是卖出?”
忽地,一道稚嫩又板正的声音自右下方响起。
斗篷人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便看见右下方站着一个小小的,约莫只有50厘米高的木偶,仰头用一双怪状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
木偶虽然穿着干净整齐的衬衫背带裤,黑色锅盖假发修的齐整温顺,但黄杨木色的脸上眼睛眉毛却不知是用什么随意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嘴巴上涂着鲜红粗糙的线条,脸颊两侧还有两坨奇形异状的梅色!
这要换做寻常人怕是早就被这冲击可怖的画面吓得屁股尿流了,甚至这木偶刚还说话了!
但斗篷人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就再没了动作。
木偶见面前的人不应声,歪了歪头,擦着鲜红色彩的嘴上下开合再次出声:“买进还是卖出?”
斗篷人:“……”
“抱歉,孩子刚学的新词,正新鲜。”
一道低沉的青年声从旁边传来,斗篷人还没反应,视线内就出现了一道身影弯身过来,伸手罩住木偶的头,然后把木偶抱进了怀里。
青年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宽松白T恤,黑发微长,正好遮住了后颈,他起身抬头时朝愣神盯着他的斗篷人笑了笑。
这一笑冲淡了他眉目间的冷淡和锋利,茶色的眼瞳也染上了一抹柔色,气质陡然变得温和了起来:“刚没吓着您吧?”
“……没有。”斗篷人说话时像是有东西压在喉咙里,声音沙哑沉闷,他边应声边伸出手取下兜帽,银灰斑驳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了下来。
就在斗篷人摘下兜帽时,青年抱在怀里的木偶倏然起了挣扎,但瞬间就又被他按住了。
斗篷人是一位年过古稀的女士,脸上布满了皱纹,两颊斑驳,眉心有几道很深的褶皱,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凶厉。
大抵是想让自己和气些,她仰头看青年时朝他弯了弯眉眼,眼尾的皱纹也凑热闹似的跟着弯了起来,轻着声音问:“您是苏老板吗?”
“是我,”苏旻神色温和,低头目光专注地看着老人,“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吗?”
老人藏在斗篷下的身体动了下:“我有一样东西想委托您,通过鎏金夜宴寄售。”
“原是如此,”苏旻朝右边侧了侧身,目光仍落在老人身上,“不介意的话,我们进去坐下聊。”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琳琅满目的展柜和书架,来到一间藏匿在角落里的书室。
书室用罩与外间隔断,栩栩如生的浮雕山水环绕着中间的拱门,最外的位置连着博古柜,上面摆放着不少精巧漂亮的瓷器。
老人跟着苏旻从拱门一走进书室,就被摆放在靠墙的一个占据了半面墙的巨大方形鱼缸吸引住了目光。
清澈的鱼缸底部铺满了砂石,右边有一棵树,树干深黑,赤色的枝叶在鱼缸内随着水流摇曳,向上生长几乎盖住了整个缸口,粗壮的主树干挨着气势蓬勃的高山造景,山脚下古朴的微型建筑林立。
一条通体银白的鱼正在水中游弋,宽大华丽的鱼尾如在水中绽放地有型烟火,带起阵阵涟漪,在水光中璀璨耀目。
老人的目光不由在那条鱼上停驻了片刻,等她回神时,刚领着她进来的苏旻已经在案前为她沏好了茶水。
“抱歉。”老人面带歉意地走过去,拐杖敲打在地面的声音在书室内急切响起又很快落下。
“您不必道歉,”苏旻示意老人坐,“很漂亮不是吗?”
“是,”老人由衷夸赞,“我从未见这么漂亮的鱼,想必不是凡品。”
“万物有灵,皆非凡品,”苏旻朝她笑了笑,“相信您要在鎏金夜宴寄售的,也不是凡品。”
提起正事,老人的斗篷动了动,几秒后,一只苍老的手抓着一个红木色的盒子从斗篷里伸出。
她将红木盒放在桌上,然后朝苏旻的方向推了过去。
红木盒上刻满了繁复的咒文,边角尤其密集。
苏旻扫过红木盒,抬眸对上老人的目光:“如此封印之下,还有这般重煞,确实不是凡品。”
老人缓声说:“是一双重目。”
“重目?”苏旻眼底闪过一抹惊色。
寻常重目多取雊鹆目睛炼制,只是通阴阳小玩意。
但重煞的重目却不是,这东西融煞而成,炼制条件苛刻极其罕见,可用来布阵凝咒乃至炼器,以此为引之物威力可雷霆。
在坊间千金难求。
一直盯着苏旻看的老人没有错过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色,正欲解释时,却又听苏旻说:“此物珍贵,一定会在夜宴上吸睛夺目,那么两种常规售卖方式,您是想竞买还是定价出售呢?”
老人闻言一愣,解释的话语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看来您虽知道鎏金夜宴,却并不了解其规矩,”苏旻看着老人神色了然,妥帖地解释,“鎏金夜宴从不问来处,这一条和鬼道内所有交易是一样,您可以放心。”
“我明白了,”老人点了点头,然后从斗篷内掏出一只白玉瓶,放在了桌上,回答了苏旻先前的问题,“既然你刚才说鎏金夜宴和鬼道所有交易一样,那想必除了竞买和定价两种方式外,也可以物易物吧?”
苏旻目光在那巴掌大小的白玉瓶上落了一瞬:“当然可以,以物易物你有什么要求?还是说您有明确想换的东西?”
老人一字一顿说:“我想换忘川河源水。”
苏旻看向她的目光一凝。
与此同时,老人斜后方的鱼缸内,那条游动的银鱼转向了他们的方向,那双犹如装饰一般的无神鱼眼一瞬不瞬地看向了老人。
“只要能装满这一小瓶就够了,”老人说着指了指她刚放在桌上的白玉瓶。
“好,我会转述您的需求,”苏旻从抽屉里取出一片金色叶子,把金叶放在桌上的红木盒旁边,“这是灵凭,请您收好。
“鎏金夜宴只供交易,不保成交。夜宴结束物品交易一旦未能成立会通知您,到时您可以凭此物前往鎏金楼结清佣金后取回您的物品,或者继续参与夜宴,直至交易成立。”
“好,谢谢。”老人低声道谢,伸手小心地收起了桌上那片小小的金叶。
将人送出静思,苏旻朝屋外向他躬身的老人点了点头,在缓缓关上的雕花双木门中看着老人重新把兜帽戴上,转过身,然后身影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阿福。”苏旻轻轻喊了一声。
只见从先前起就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木偶动了动,几秒后从苏旻臂弯翻身落了地,然后仰头看着他。
“……”苏旻闭了闭眼,强行忽视那张被画的怪异的脸,在第一百次后悔自己当初那鬼迷心窍的心软中开口,“你刚才怎么回事?”
阿福转了转头,物理性移开目光,嘟囔着说:“还不是因为刚才那个人,明明是一个活人,身上煞气却比地狱里的饿鬼还重。”
拐杖敲打地面发出的笃笃声刚出石安古街,就忽然消失。
老人站在街口一时没有了动作,良久后,只听寂寥的夜色里响起一道可惜地叹气声——
“可真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