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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礼拜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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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年长的修女提着煤油灯走进来,昏暗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阴影。“沈慧心?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修女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倦意。
沈慧心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紧,随即低下头,用惯常的温顺语气回答:“回嬷嬷,我想把角落再扫一遍,白天没扫干净。”她的心跳得厉害,生怕对方察觉任何异样。
老修女走近几步,煤油灯的光掠过沈慧心低垂的脸。那张脸上除了些许疲惫,并无特别之处。“好孩子,有心了。但也要注意身体,明天还有早课。”修女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回去睡吧。”
“是,嬷嬷。”沈慧心顺从地应道,将扫帚放回原处。她跟在修女身后走出礼拜堂,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壁灯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长、扭曲。
“对了,”老修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沈慧心后背一僵,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捏住了那个小纸卷。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抬起眼,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特别的人?没有啊嬷嬷。我一直在这里打扫,除了偶尔有姐妹路过,没见到其他人。声音……也就是风声和远处的炮声吧。”
老修女凝视了她片刻,缓缓点头:“没有就好。最近世道不太平,院里也要多加小心。去吧。”
“嬷嬷也早些休息。”沈慧心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通往后院宿舍的走廊。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直到拐过弯才消失。
回到拥挤阴暗的宿舍,同屋的修女和寄居的女孩们大多已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慧心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靠墙的窄床边,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苏夜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意识里。苏家、大火、追杀、堂姐、陈青山……还有嬷嬷那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询问。修女院真的不安全了。或许,从来就不曾是真正安全的港湾。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衣领边缘。粗布之下,那被反复浆洗磨损的纹样,仿佛透过布料,隐隐发烫。青鸾衔芝……那到底是什么?一种秘方?一种传承?为何会招来灭门之祸?
混乱的思绪中,一些破碎的、早已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沉在深水下的碎片,开始幽幽上浮。不是清晰的景象,而是一种混合的感觉:某种清苦又奇异的药香,缭绕在雕花木窗棂间;指尖触碰光滑冰凉如水的丝绸;一个温暖的怀抱,哼唱着模糊的曲调;还有火光,滔天的、吞噬一切的火光,夹杂着凄厉的哭喊……
沈慧心猛地蜷缩起身体,捂住嘴,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堵了回去。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陋的枕巾。那不是梦,是她被刻意封存的、真实的童年尾声。
接下来的几天,沈慧心强迫自己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她依旧沉默寡言,勤快地完成分内的活计,对王雪梅偶尔的刁难逆来顺受,参加礼拜时眼神虔诚低垂。只是,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留意到,陈青山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快。他虽然仍躺在病床上,脸色也还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无人注意时,会迅速而精准地扫视周围,尤其是在她靠近的时候。那目光里有关切,但似乎也藏着一丝审视和探究,绝非一个单纯感激的伤员该有的眼神。
她也留意到,那位询问过她的老修女——掌管后勤的赵嬷嬷,近日与外界的联系似乎频繁了些。有时会有穿着体面、不像普通教友的男人在偏门与她低声交谈,时间不长,但次数不少。沈慧心借着打扫走廊的机会,曾隐约听到只言片语,什么“南城货价”、“打听消息”、“留意生面孔”之类。
而苏夜,仿佛真的融入了阴影,再未主动出现在沈慧心面前。但沈慧心能感觉到某种注视。有时是在食堂嘈杂的人声中,一道目光短暂停留;有时是在晾晒衣物的后院,仿佛有人从高处掠过;有时仅仅是一种直觉,让她在夜深人静时,会下意识看向礼拜堂侧面的那扇小窗。
这种被暗中守护的感觉,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底气,却也加剧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危机感。她像一根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傍晚。
伤员病房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沈慧心正和其他几个修女在厨房帮忙,听到声音,众人皆是一惊。负责照看伤员的李修女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不好了!陈青山……陈青山他伤口突然恶化,呕了血,人昏过去了!”
嬷嬷们立刻赶去,厨房里的人也议论纷纷。沈慧心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苏夜关于陈青山伤口蹊跷的话。是真的恶化了,还是……另有原因?
她端着热水盆跟在众人后面,进入伤员房间。陈青山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角确有未擦净的血迹,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赵嬷嬷正在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紧锁。
“伤口没有明显崩裂,但内里情况不好,炎症很重。”赵嬷嬷沉声道,“需要更好的消炎药,我们这里储备不足了。”
“我去城里药铺看看?”一位年轻的修女说。
“这么晚了,城门都快关了,外面也不安全。”赵嬷嬷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低着头的沈慧心身上,“沈慧心,我记得你以前跟沈……跟你父亲学过一点草药常识?”
沈慧心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是……学过一些皮毛。”
“后山靠近溪谷的那片林子里,我记得长着些鱼腥草和白茅根,应急消炎退热有些用处。你对那片熟,现在赶紧去采一些回来,要快!”赵嬷嬷语气不容置疑,“李修女,你陪她去,带上灯,注意安全。”
沈慧心心脏狂跳。后山?溪谷?那片林子平时人迹罕至,尤其在傍晚时分。赵嬷嬷这个安排,是真的急需草药,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能应下:“是,嬷嬷。”
李修女是个老实胆小的妇人,提着风灯,一路絮絮叨叨地祈祷着。沈慧心挎着竹篮,走在前面,心神不宁。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一片昏黄,鸟鸣渐歇,四周迅速暗沉下来。
很快,她们找到了那片溪谷。鱼腥草喜湿,果然在溪边茂盛地长着。沈慧心蹲下身,快速采摘,李修女在一旁举着灯,紧张地东张西望。
就在沈慧心采满半篮,准备去寻白茅根时,李修女忽然“咦”了一声,灯光指向不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沈慧心顺着灯光看去,只见石头阴影下,似乎露出一角深色的布料。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过去看看?别是有人受伤了。”李修女说着,就要往前走。
“李嬷嬷,等等!”沈慧心下意识拉住她,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天快黑了,我们还是赶紧采完药回去……”
话音未落,石头后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李修女更加确信有人需要帮助,挣脱沈慧心的手,举着灯走了过去。沈慧心无奈,只得跟上,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袖中苏夜给的那个小纸卷。
灯光照亮了石头后面。一个男人蜷缩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抽动,似乎在忍受痛苦。
“你没事吧?”李修女弯下腰,小心地问道。
就在这一瞬间,那男人猛地转过身!动作迅捷无比,哪里像受伤的样子。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直刺李修女的咽喉!
“啊——!”李修女的惊叫只发出半声。
沈慧心魂飞魄散,本能地将手中的竹篮砸向那男人,同时用力捏碎了袖中的纸卷!一股微不可察的粉末气息散开。
男人偏头躲开竹篮,匕首方向微偏,划过了李修女的肩膀,鲜血顿时涌出。李修女惨叫着倒地。
男人阴冷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沈慧心,如同毒蛇。“果然是你。”他嘶哑地说,一步步逼近,“乖乖跟我走,可以少吃点苦头。”
沈慧心浑身冰凉,连连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溪边的碎石上。男人狞笑着伸手抓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上方的树冠中疾扑而下!寒光掠过,直取男人后颈。
男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铛”的一声金属交击脆响,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刺耳。
黑影落地,正是作修女打扮的苏夜。她手中一柄短剑,目光冷冽如冰。“你们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她冷冷道。
“苏家的余孽,果然还有同党!”男人啐了一口,眼中露出兴奋和贪婪的光芒,“抓住你们,可是大功一件!”
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顿时,林子四周影影绰绰,又冒出三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呈合围之势,将苏夜和沈慧心困在中间。
李修女倒在血泊中,已然昏死过去。风灯滚落在地,火光摇曳,映照着杀手们狰狞的面孔和苏夜紧绷的侧脸。
沈慧心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杀局,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然而,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那股自礼拜堂那夜悄然燃起的火苗,却猛地蹿升起来。
她颤抖着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白天削野菜用的、粗钝的小刀。
苏夜背对着她,短剑横在身前,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苏慧,记住,苏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