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感觉》羽上层

3、第三章 沈慧心

　　沈慧心一夜无眠。
　　凯瑟琳那句“找到你了”像鬼魅的低语，在她脑中盘旋不去。她反复摩挲着衣领上那片模糊的绣纹——那是一个她从小便穿着的内衣标记，随着年岁增长和反复浆洗，早已褪色变形，连她自己都快忘记它的存在。凯瑟琳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又为什么说“跟我有点关系”？
　　窗外天色泛着鱼肚白，修女院早祷的钟声尚未响起，空气中还残留着夜晚的寒意和伤兵们压抑的呻吟。沈慧心起身，像往常一样，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凯瑟琳是谁，有什么目的，她都必须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法则，就是少管闲事，做好本分。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药味和绝望的气息。沈慧心熟练地穿梭在简易床铺间，换药、喂水、安抚。陈青山的伤势稳定了些，看见她来，眼中多了点亮光。
　　“沈姑娘，早。”他声音嘶哑。
　　“陈大哥，感觉好些了吗？”沈慧心俯身检查他的绷带，动作轻柔。
　　“多亏了你。”陈青山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晚……那个新来的凯瑟琳修女，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沈慧心手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没有。”
　　“那就好。”陈青山似乎松了口气，“我总觉得那女人……邪性。看人的眼神，不像个修女。”
　　沈慧心没有接话。凯瑟琳的眼神确实不像修女，那不是慈悲或虔诚，而是一种猎食者般的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早祷过后，沈慧心被派去清洗堆积如山的染血绷带。冰冷的井水刺骨，双手很快冻得通红。王雪梅抱着胳膊在一旁监督，时不时挑剔几句。
　　“洗仔细点！这些绷带可是要反复用的！”王雪梅尖声道，“别以为嬷嬷让你照顾伤员就了不起，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
　　沈慧心低着头，用力搓洗着布料上的暗红污渍。她知道，王雪梅是在发泄昨天没能借凯瑟琳的事扳倒她的不满。
　　就在她几乎要将手指搓破皮时，一道身影晃了过来。
　　凯瑟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井边，她换了身稍微合体些的修女服，但穿在她身上总有种不羁的别扭感。她蹲在沈慧心旁边，毫不客气地拎起一条脏绷带，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回盆里。
　　“这么洗，洗到天黑也洗不完。”凯瑟琳评论道。
　　沈慧心没理她
　　王雪梅却像找到了新的靶子，立刻调转枪口：“凯瑟琳修女，既然来了就帮忙！别光站着说话！”
　　凯瑟琳斜睨了王雪梅一眼，那眼神让王雪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凯瑟琳并没有发作，反而真的挽起袖子，把手伸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只是她的“帮忙”更像是捣乱，力道没轻没重，差点把水盆打翻。
　　“你不会连洗衣服都不会吧？”王雪梅忍不住嘲讽。
　　“不会啊。”凯瑟琳答得理直气壮，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沈慧心，“你教我？”
　　沈慧心不想和她有更多牵扯，但王雪梅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快速说：“像这样，先浸透，打肥皂，重点搓有血渍的地方……”
　　凯瑟琳凑得很近，几乎贴着沈慧心的手臂，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沈慧心浑身僵硬，加快了动作示范，只想赶紧结束。
　　“哦——”凯瑟琳拖长了调子，学着她的样子搓了两下，然后突然说，“你领子湿了。”
　　沈慧心一惊，下意识去捂领口。凯瑟琳的手指却更快，轻轻拂过那片潮湿的布料，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到了下面的皮肤。
　　“这绣样，”凯瑟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是‘青鸾衔芝’对不对？虽然磨得快没了，但轮廓还在。”
　　沈慧心猛地抬起头，撞进凯瑟琳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青鸾衔芝……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动了她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精致的雕花窗棂、若有若无的药香、一个温柔的女声哼着摇篮曲……还有，一只青鸟形状的风筝？
　　“你……”沈慧心的声音发颤。
　　“看来没全忘。”凯瑟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转瞬即逝。她直起身，大声对王雪梅说：“王修女，这水太冰了，我去烧点热水来！”说完，也不等王雪梅反应，就径自走开了。
　　王雪梅气得跺脚：“没规矩！”
　　沈慧心却呆呆地蹲在原地，指尖冰凉。青鸾衔芝……她的家族徽记？她不是普通商贾之女吗？父母外出经商，杳无音信……这是她多年来被告知，也强迫自己相信的身世。可如果凯瑟琳说的是真的……
　　一整天，沈慧心都心神不宁。清洗绷带时走神打翻了水盆，被王雪梅罚晚饭后打扫小礼拜堂；照顾伤员时差点拿错药，幸亏陈青山提醒。凯瑟琳没有再靠近她，但沈慧心总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跟着自己，像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夜幕再次降临。沈慧心拖着疲惫的身体，拿着扫帚和抹布，独自走进昏暗的小礼拜堂。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有几排简陋的长椅，一个粗糙的木制十字架，烛台上的蜡烛半明半灭。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她机械地开始打扫。空旷的礼拜堂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她内心的惶惑。
　　突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拨动。
　　沈慧心寒毛倒竖，握紧了手中的扫帚，猛地转身。
　　烛光摇曳的阴影里，凯瑟琳倚在门框上，不知已站了多久。她换了身深色的便装，不再是修女服的样式，长发也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沈慧心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祭台边缘。
　　“别怕。”凯瑟琳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那声“咔哒”再次响起，像是将她们与外界隔绝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我只是来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沈慧心强迫自己镇定，“请你出去，我要打扫。”
　　“打扫？”凯瑟琳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还算干净的地面，“只是个借口，让你落单的借口而已。”她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沈慧心，或者我该叫你……苏家的小小姐，苏慧？”
　　“苏……苏慧？”沈慧心如遭雷击，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记忆。苏慧……是的，好像是有这么个名字，在很遥远的、被尘封的童年里，有人这么温柔地唤过她……但不对，她是沈慧心，父母姓沈！
　　“看来忘得真够彻底的。”凯瑟琳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沈慧心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南城苏家，以医药传家，‘青鸾衔芝’是你们家族百年徽记。十七年前，时局动荡，苏家遭逢大难，为保血脉，将年仅三岁的小小姐托付给忠仆沈氏夫妇，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不久，苏家宅邸毁于一场‘意外’大火，阖家……据说无人生还。”
　　凯瑟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慧心胸口。
　　“不……不可能……”沈慧心摇头，脸色惨白，“我父母是商人，他们只是外出未归……”
　　“沈氏夫妇确实是商人，也是你父母忠实的旧部。”凯瑟琳打断她“他们带着你离开南城，本想避过风头，可惜战乱迭起，他们最终也失散了，或者……遭遇了不测。而你，阴差阳错，被送进了这所修女院。”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沈慧心声音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证据？”凯瑟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她层层打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焦黑破损的丝绸碎片。即使被烧灼过，依然能看出上面精致的刺绣纹样——一只展翅的青鸾，口中衔着一株灵芝。那纹样，与沈慧心衣领上模糊的痕迹，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