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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现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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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篇伊始)
头疼欲裂,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
耳畔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其间混杂着遥远模糊的呼唤、器械冰冷的碰撞声,以及一种单调规律的滴滴声。
“病人生命体征初步稳定,但颅内出血压迫神经,情况依然危险……”
“联系上家属了吗?他手机里最近联系人……”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每一次试图聚集意识的努力,都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挣扎。然而,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与剧痛深处,一些鲜明到刺目的碎片却固执地浮现、炸开——
炮火连天,修女院斑驳的墙壁在震颤。冰冷江水的气息混杂着血腥,甲板上绝望的奔逃。刀疤脸匪徒狞笑的逼近,额头上金属枪管的触感冰冷彻骨。
苏慧最后那声撕裂夜空的哭喊…
陈姐倒在血泊中逐渐黯淡的眼眸……
还有……更早一些,却同样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画面
古色古香的床帐,苦涩弥漫的药香。
那袭玄色锦袍带来的无形压迫,和那双浅褐色眼眸中毫无温度的审视……
靖渊侯,谢离。
为什么……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会如此清晰地涌现?他不是……刚刚结束实验室的连轴转,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因为疲惫打了个盹吗?然后就是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力、玻璃碎裂的响声……
对了,车祸。
他,林予安,二十七岁,生物医药领域前途无量的青年研究员,在项目攻坚的关键阶段,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车祸。
那么,这些民国战乱的逃亡,古代深宅的病弱……又是谁的记忆?难道濒死体验,就是意识混乱地串台到各种惨死剧本里?
剧痛再次席卷,尤其是头部,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对那纷乱记忆碎片梳理的能力,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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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时间感已经模糊。头部的疼痛依旧,但似乎减轻了些许,至少不再让他想要立刻昏死过去。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予安?你醒了?”一个熟悉而充满担忧的女声在身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坐着一位眼眶红肿、面容憔悴却难掩优雅的中年妇人——他的母亲,周瑾。旁边还站着神色严肃、眼含关切的父亲林国栋。
“妈……爸……”他试图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别说话,别动!”周瑾连忙按住他想要抬起的没插针管的那只手,眼泪又落了下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说你有脑震荡,颅内还有淤血,要绝对静养……”
林予安缓了口气,记忆慢慢回笼。是了,车祸。他记得自己开的车被侧面冲过来的货车撞了……看来命大,没死。
但那些混乱的、身临其境般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江边的枪声、病榻上的苦涩、玄衣侯爵冰冷的眼神……真实得可怕,甚至带着强烈的情感残留——苏夜面对绝境的不甘与决绝,慕清歌面对漠然的疲惫与隐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撞击损伤了大脑的某个区域,导致产生了离奇的幻觉和错乱认知?
“医生说你运气好,安全气囊弹出及时,主要伤在头部和左侧身体多处骨折……”林国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后怕和凝重,“肇事司机疲劳驾驶,全责。公司那边我和你导师打过招呼了,项目先放一放,身体最重要。”
林予安点点头,感觉太阳穴又在抽痛。他需要理清头绪,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煎熬。身体的疼痛逐渐缓解,但那些“前世记忆”却并未随着伤势好转而消退,反而在某些时刻——比如午夜梦回,比如闻到类似的气味(消毒水偶尔会让他恍惚闻到血腥或药香),比如看到某些特定场景(电视里播放的民国剧或古装片片段)——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
他查阅了一些关于濒死体验、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前世记忆的文献,科学上众说纷纭,但都无法完全解释他这种“身临其境、细节丰富、情感连贯”的多重记忆体验。尤其是,那些记忆里的“他”——无论是苏夜还是慕清歌——最终的结局都指向了“死亡”。这让他心底深处蔓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宿命感。
难道他林予安这一生,也要在某种无形的阴影下,重复不得善终的轮回?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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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林予安勉强可以出院,但需要继续康复治疗,并且短期内无法重返高强度实验室工作。导师建议他先休养一段时间,可以参加一些业内的交流会议或者轻松点的学术活动,调整状态。
正巧,不久后本市将举办一场规模颇大的国际生物医药前沿峰会,汇聚了众多顶尖学者和业界领袖。林予安的研究方向与之高度契合,导师便替他弄到了一张邀请函,让他去“听听报告,见见人,散散心”。
峰会当天,林予安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车祸前清减了些,但举止间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从容。他步入会场,巨大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学术与商业的气息交织。
他正与一位相熟的海外学者寒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入口处。
然后,他的呼吸,连同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被抽离。
一个男人正从旋转门步入大厅。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面容极其出色,五官深刻立体,眉峰锐利,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璀璨灯光下,也透着一股子冷冽沉静,瞳孔颜色似乎比常人略浅……像是浅褐色?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战栗感瞬间从林予安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这张脸……这双眼睛……
与那纷乱记忆碎片中,那个站在古色古香病榻前,身着玄色锦袍、眼神漠然审视的靖渊侯谢离……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眼前这个男人更年轻,穿着现代服饰,气质也更偏向于商业精英的冷峻与掌控感,少了古装剧里那种杀伐决断的煞气,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感、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简直如出一辙!
林予安的心脏狂跳起来,车祸后残留的头痛似乎也隐隐复发。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移开视线,身体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仿佛有所感应,那个男人也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男人浅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的目光在林予安脸上停留了两秒,平静无波,没有任何久别重逢(哪怕是前世)的讶异,也没有陌生人打量的好奇,就像只是随意扫过会场里一个无关紧要的与会者。
然后,他便平淡地移开了视线,与迎上来的几位看似身份不凡的人握手交谈,很快被人簇拥着走向会场前方预留的贵宾区域。
林予安僵在原地,手心里沁出冷汗。
“林,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旁边的海外学者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累,刚出院不久。”林予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端起一杯冰水,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是巧合吗?世界上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人?还是……那所谓的“前世记忆”并不仅仅是大脑受损的幻觉,而眼前这个人,就是……
不,太荒谬了。林予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现代社会,科学世界,哪有什么前世今生。肯定是车祸后遗症加上精神压力导致的认知混乱和联想过度。
可是,那种瞬间席卷全身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抵触,又该如何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今天峰会的重要参会者名单。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男人的信息。
谢凛,29岁。砺锋生物科技集团创始人兼CEO。近年来生物医药领域崛起的传奇人物,背景神秘,手段凌厉,以其独到的眼光和近乎苛刻的决策效率著称。
谢凛……谢离……
连姓氏都……
林予安按灭了手机屏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头更痛了。
峰会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有些心不在焉。报告听了半截,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那个众星拱月般的黑色身影。谢凛几乎全程面无表情,偶尔在关键处微微颔首,或低声与旁边的人交换意见,言简意赅,气场强大。
午餐是自助形式,林予安没什么胃口,正端着盘子挑选水果,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他旁边不远处。
是谢凛,他也独自一人,似乎在挑选食物,侧脸的线条冷硬。
林予安身体微僵,下意识地想避开。
就在这时,谢凛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目光再次与林予安对上。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林予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一种极淡的探究?
他薄唇微启,用那低沉而平静的嗓音,说出了两人今生的第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予安握着餐盘的手指,倏然收紧。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见过?
在民国江边的硝烟里?在古宅弥漫的药香中?还是在……更久远、更模糊的、连碎片都未曾明晰的往世轮回里?
他看着谢凛那双浅褐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前世记忆带来的冰冷、疲惫、不甘,与今生车祸后的隐痛、迷茫、以及此刻强烈的心悸混杂在一起,冲撞着他的神经。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注视,用同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声音回答:
“谢总说笑了。我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峰会,应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