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死还魂》不周骨

74、幽魂幡 范应辙扭过

　　“土伯呢，原本是整个幽冥世界的统治者。他呀，也是一位上古时期就存在的神祇呢！那时候还没有地府，更没有什么十殿阎罗。生死轮回，全凭他来做主。但后来么，天上的神仙越来越多，挤不下了，就盯上了地下这点地方。”

　　“九幽大地连同其他神仙，夺了冥界的地盘，又建立地府，将掌管生死轮回的权利从土伯手里抢来。土伯一气之下，便封闭了幽都山及周围区域，与地府彻底分隔。此后冥界便由幽都山与地府分而治之。每一个进入冥界的魂魄，可以自行选择。若想轮回便入地府；若厌倦生死轮回，便进幽都山来。这里自成一方天地，呆在这里的魂魄，不灭不死，也算是一种永恒了。”

　　说到这里，范应辙停顿了一下。

　　端木婕听的正入神，他一停下来，便下意识抬眸朝他望去。刚要用眼神催促他讲下去，却看到范应辙的神情有些奇怪。

　　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先前常见的笑颜，“说到这，你应该知道土伯有多厉害啦！”

　　端木婕笑不出来，但还是强牵动了下嘴角。

　　而这范应辙虽笑的一副天真烂漫，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端木婕总觉得，他方才那一瞬的怪异神色，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虽然现下幽冥界边界阻挡鬼魂逃逸的法阵是地府那群庸神在维持，但这法阵最初还是土伯他老人家设下的呢！以他的本事，送几个魂魄去阳间还不是小事一桩！”

　　“当然，这些鬼魂若要再进地府，入轮回。曾经擅回阳间的事是绝对瞒不过的！鬼魂擅离幽冥界，扰乱阳间，这可是恶业满盈的重罪！一定会被打入地狱道，永世不得超生！”

　　“而我嘛，已经在幽都山呆了太久太久，所积累的恶业早就够入地狱道不得超生的了！”范应辙嬉皮笑脸的，岔开腿没形象地斜坐在石头上，“索性这魂魄已经完了，不如受土伯驱使，再做多少恶事也不怕！还能去凡间转转，找更多乐子。瞧，这不就遇上你了么？”

　　端木婕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做出别的表情。

　　正当她纠结时，忽然远处的幽都山上狂风大作起来，黑水与忘川汇聚而成的江河被这风激起千层高的浪花！

　　“怎么了？”端木婕一惊，顿觉不对。

　　看这样子，这恐怕要出事！

　　她望向范应辙，却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密林外的某处。

　　一时间，幽都山界内狂风大作！

　　被这风一吹，端木婕的魂魄顿时感到一阵刺痛，但偏偏又动弹不得，像是被钉在了原处！

　　原来鬼竟然也会觉得痛？

　　不……是这风裹挟的灵力太强，魂魄招架不住。

　　这是怎么了？

　　端木婕本能地看向范应辙，却发现他的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下水来。她心里一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眨眼的功夫，风刮的更疾了，端木婕甚至感觉魂魄隐约有了撕裂之感，她止不住地发颤。但范应辙脸上自始至终都不见丝毫畏惧之色，只有隐忍的怒气。

　　“土伯发怒了。”范应辙扫了她一眼，低声安慰道，“不过不用怕，与我们无关，不会有事。”

　　“土伯……为何发怒？”

　　范应辙嘴角溢出一个冷笑，“又有不怕死的鬼魂试图逃走呢！看，幽都山顶竖着一座幡。”

　　端木婕朝远处的黑色高山望去，距离太远，她什么都没看到。

　　“那是一座幽魂幡。”

　　“幽魂幡”三字落地，端木婕登时打了个哆嗦。

　　她从前只听说过万魂幡，那是人神共愤的邪恶法器，为正道修士所坚决不容！

　　这幽魂幡吸的都是幽冥界的魂魄，又由土伯所设，会有多恐怖，她不敢想！

　　“违背土伯规矩的鬼魂，都会被吸入幽魂幡中。而这风，亦是对其他鬼魂的警告。所以，”范应辙扭过头来，盯着端木婕的眼睛，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森冷的悚意：“既然都已经来了，就千万不要想着离开这里哦！”

　　端木婕一动不动，眼中一片空白。一直到风停了，范应辙起身朝她伸出了手，才恍惚中回过神来。

　　“天又快暗了，呆在密林边缘不安全。我们到幽都城去，幽都山的鬼魂都聚集在那里。”

　　这次端木婕没有再问问题，只是跟在范应辙身后，继续朝密林深处走去。

　　她原本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但当看到那座被重重密林掩映着的巨大城池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停下脚步。

　　“这里的繁华可不逊色于阳间的京城哦。”

　　见端木婕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墙上的花纹，范应辙忍不住笑着推了她一把，“走吧！城墙有什么好瞧的，里头才有意思呢！”

　　范应辙说的没错，幽都城内的繁华程度与阳间的京城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是属于鬼魂的乐园！

　　一墙之隔，城墙外是森然冷寂的密林，黑色的树吸饱了幽都山上泻下的黑水养分，越长越粗壮，被鬼魂们挥挥手折下，带入城内做成燃料，幽都城内到处可见红绿交映的烛光。

　　明亮至极，却也诡异至极。

　　但却最令鬼魂们兴奋！

　　幽都山的鬼魂在城中醉生梦死，不知日月。

　　端木婕很快也沉溺其中。

　　短暂的阳间岁月里，她几乎从未停止过修炼。一直紧绷着神经，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刻。

　　在夔山上时如此，在三浮山上亦是如此。

　　但她现在死了，不仅成了鬼，还进了幽都山，永远不能离开。

　　那她为何不能放肆消遣一番？

　　范应辙在这里的地位的确如他所说一般，几乎没有鬼魂敢与他叫板。而端木婕又是他明晃晃罩着的人，这让她在幽都城的日子更加快活！

　　可再快活的日子，也有过够的时候。

　　幽都山再大，也大不过时间长河。

　　无论多有意思的游戏，无止境地玩下去，终有腻的那天。

　　在幽都山呆的第一百年，端木婕开始觉得无聊了。

　　范应辙每月上幽都山拜见一次土伯。他不在时，端木婕就找个角落，开始发呆。

　　再后来，哪怕是范应辙在的时候，端木婕也提不起精神玩乐了。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无趣，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范应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垂眸不语。

　　“若是鬼也可以修炼就好了。”又一日，端木婕坐在屋顶上，单手托着下巴发呆。

　　屋子下面在举行鬼魂相扑，一群鬼围在台边，看着两只鬼在台上相扑，吵嚷声快把屋顶炸翻了，但端木婕仍旧提不起精神。

　　“鬼是无法修炼的。”范应辙在一旁，不咸不淡地开口。

　　“对了，你可听说了？昨天晚上幽都山上野兽下来夜巡。居然有几十个大胆的鬼，合力抓了一只狐狸！”

　　“哦？”端木婕抬了下眉毛，似是提起了点兴趣，“他们怎么做到的？”

　　范应辙嘴里叼着一根树枝，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只小狐狸崽子落了单，不知道被他们用什么法子勾进林子里，然后抓进城来。这小东西最近已经成了这城里最大的乐子，这群鬼想了几百种手段来折腾它！去看看？”

　　幽都山上的野兽都凶猛异常，以魂魄为食。

　　若是鬼魂们遇上了，哪怕几十成群一起上，也几乎没有招架之力。所以土伯才命这些野兽夜间下山。说是巡逻，实则为遛弯。

　　幽都城城高墙坚，居住在城里的鬼魂自是日夜不怕，但密林中还散居了不少性格孤僻的鬼，每到夜间，他们都闭门熄灯不出。

　　没想到这城里的鬼魂居然胆子这样大，竟然纠集起来诱捕了一只落单的狐狸崽。

　　“他们抓了土伯的宠物，就不怕土伯生气么？”

　　范应辙嗤笑一声：“土伯才不管这小事，什么宠物，也不过是畜生罢了！如何，要不要去看看？”

　　端木婕嫌恶地摇摇头。

　　“不想去。”

　　“那下棋么？从前只知围棋，我前几日去阳间，见凡人又发明了新玩法，叫五子棋！来一局？”

　　“你最近去阳间的次数有些频繁。”端木婕看他。

　　“嗯。”范应辙耸肩，“最近人间是太平年月了，死的人少，又都愿意投胎。幽都山好久没有新鲜鬼魂了，土伯自然不满。”

　　端木婕点点头，不说话了。

　　只有做人时日子过的惨，死后才会不愿意轮回。

　　“但是，幽都山要这么多鬼有何用处呢？”她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土伯很在乎自己的子民。”范应辙的声音沉了下来，“否则他也不会耗费法力建成这样一座城，供自己的子民玩乐消遣。”

　　端木婕眼神虚虚的，思绪也不知飘到哪里了，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土伯是不是很寂寞啊？”

　　范应辙神色一变。

　　“我觉得他应该是寂寞的，所以希望越来越多的子民陪伴自己。也不能接受背叛和离开。”

　　“唔，也许是这样。”范应辙也学着她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虚虚地落在满城的鬼魂上，渐渐发起呆来。

　　不久后，范应辙奉土伯之令，再次去了阳间。

　　他离开的日子里，某天端木婕独自爬到幽都城的城墙上，正看着远处发呆。

　　余光中渐渐出现几个黑点。端木婕分了点注意力在他们身上，看着那几只鬼魂穿过密林，来到了忘川河边，痴痴地望着河流来时的方向。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端木婕早就见怪不怪了。

　　忘川河边的鬼魂几乎每天都不相同。

　　幽都山境内的鬼们大多都是这副样子，玩腻了就会去忘川河边发呆些时日。发呆够了就又回到城里。如此往复循环。

　　端木婕从前哪怕再无聊，也不会去忘川河边发呆。

　　可是今天，她忽然有了一些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