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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生根 陆博与杜一 ...


  •   落地之后,才知道哪里有土。

      祝丽最先意识到这一点,是那天她去那边协助外圈秩序时,看见陆博蹲在地上,正拿一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线。

      陆博旁边站着两个后勤工程组的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员。

      她站在外围看了一阵,大概明白了这些人在讨论什么。

      那片安置区原本是仓储房改的,屋顶高,通风差,老人、女性、轻伤员和普通安置人员混在一起。床位横着排,一排挤一排,中间只留一条窄路。

      工程组给过一个标准改造方案,但材料不够,人手也排不上。

      陆博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灰,一边画一边说:“这里不用全砌。全砌没材料,也影响通风。”

      老工程员问:“那你说怎么做?”

      “半高隔断。”陆博用粉笔敲了敲地面,“旧货架拆下来,竖框架。木板不用封满,下面挡住包,上面留缝。女区和伤员区先分出来。床位别横着排,转向,空出一条直通门口的道。”

      一个后勤人员皱眉:“这样床位会少。”

      “少两张床,能多一条撤离通道。”陆博抬头,“出事的时候,你选哪一个?”

      那人没话说。

      老工程员看了他一眼:“以前干过工程?”

      “装修队。”陆博说。

      老工程员点点头:“难怪。看地方先看人怎么走,不先看墙面,算有点经验。”

      陆博笑了一下。

      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耍贫,也不是糊弄人。

      是被专业的人认出来时,一点压不住的高兴。

      后来那道半高隔断真的搭起来了。

      旧货架、废木板、半截铁丝网,看起来不算好看,甚至有点像临时拼出来的。

      可人群被分开了。

      伤员区安静了,女性区有了更清楚的边界,中间那条直通门口的通道也留了出来。

      那段时间,祝丽有时中午会在食堂碰见陆博。

      他不一定和他们坐在一起。

      更多时候,他坐在后勤工程组、维修棚和仓储调配那几个人中间,袖口卷着,手上还残着没洗干净的灰,拿筷子在餐盘边比划一处临时门禁该怎么改。

      那一桌人年纪参差不齐,有姓梁的老工程员,有车队维修棚的严师傅,还有一个负责板材调度的女技术员。几个人说话不算客气,却都听陆博把话说完。

      祝丽端着餐盘路过时,陆博先看见了她。

      “祝队。”他抬手招了招,“这儿有位置。”

      祝丽脚步停了一下。

      那一桌人也跟着抬头,目光里没有审视,更多是好奇。

      祝丽走过去坐下。

      陆博把旁边那只空碗往里推了推,很自然地给她让出位置。

      “给你们介绍一下。”他说,“祝丽,北线现场协同员。北岭撤离那会儿,大家一起拼命,她冲在最显眼的位置。”

      祝丽看他一眼:“别说得像我一个人打出来的。”

      陆博笑:“行,祝队比较谦虚。那我重说,大家一起拼命,她冲得比较靠前。”

      梁工看着祝丽,点了下头。

      “小陆提过你。说你胆子大,但不是瞎胆大。”

      祝丽笑了一下:“这句听着倒像他会说的。”

      陆博把餐盘里的半块饼掰开,语气散漫:“我原话更好听,他们替我省略了精华。”

      严师傅嗤了一声:“你那叫废话多。”

      陆博:“严师傅,废话多有时候也能省材料。”

      板材调度的技术员笑了起来。

      祝丽坐在这桌人中间,听他们聊门禁加固、旧货架拆改、车棚防水和安置区通道。

      她发现陆博在这里不是单纯会混。

      他听得懂梁工说的承重,也接得上严师傅说的旧零件,还能把仓储那边剩下的板材大概估出能隔出几间临时女区。

      他说话仍然带着油滑劲,却不是虚的。

      祝丽以前知道陆博有本事。

      但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他的本事不只在车上。

      一顿饭快吃完时,梁工说:“小陆下午去西区看看,那边门口总堵,人流线不对。”

      陆博点头:“行。我吃完过去。”

      说完,他又看向祝丽:“你下午在西区外圈?”

      祝丽:“嗯。”

      陆博笑:“那正好,祝队要是不嫌弃,帮我们看看人是怎么挤的。你看人群比我准。”

      祝丽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动了动。

      “行。”她说,“互相学习。”

      陆博看她一眼。

      “这话客气得不像你。”

      祝丽抬眼:“那你想听什么?”

      陆博笑了。

      “这样就挺好。”

      饭后,陆博送她到食堂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祝队,联协里别只看谁穿外勤服。”

      祝丽看他。

      陆博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很轻。

      “有些人手上不拿枪,也能决定你明天有没有车、有没有门、有没有一条能走的通道。”

      祝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个衣着规整的人正从另一侧走廊经过,身后跟着后勤和仓储的人。

      他们看起来不像高层,却也不像普通工作人员。

      祝丽没有立刻问。

      陆博也没有继续说。

      这座庞大的体系,正一点点露出它的纹路。

      杜一舟在科研信息组,起初并不轻松。

      不是因为他不适应。

      恰恰相反,他适应得太快。

      冷白灯,权限门,数据屏,语音缓存,生命体征接口,风险标注,复核意见。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他本科读的是工科里的医工交叉方向,偏智能感知与生命健康数据。不是病原学专家,也不是陈敏那样的核心科研人员,可他懂工程系统,懂传感器信号,懂数据标注和风险复核,也知道一段现场信息要进入系统,中间会被怎样拆解。

      科研信息组里,也很快有人知道他是谁。

      陈敏的儿子。

      杜静澜的孙子。

      这几个字比“杜一舟”更早落到一些人眼里。

      有人对他过分客气。

      “陈老师最近在核心组吧?”

      “杜静澜老师以前那篇文章,我导师还讲过。”

      “你留信息组的话,后面应该很好安排。”

      也有人不那么客气。

      “杜同学适应得挺快。”

      “家里有人在核心组,权限理解起来应该也方便。”

      这些话落到他面前,像细小的针。

      杜一舟没有恼。

      他只是把话题拉回任务。

      “我不在核心组。”他说,“北线缓存复核我可以回答。”

      科研信息组负责人叫宋惟简,四十岁上下,瘦削,眼镜后面的目光冷静到近乎苛刻。

      他不热络,也不避讳。

      杜一舟第一天进组时,他只说了一句:

      “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你今天能处理几条有效缓存,才重要。”

      杜一舟反而对这句话有一点好感。

      因为它公平。

      真正让宋惟简记住他,是一条旧商住区的求援信号。

      软件初筛显示,音频存在高重复段,可信度偏低。有人准备把它降级处理。

      杜一舟没有戴着耳机一遍遍听。

      他调出接收塔记录、音频内嵌时间、信号强度变化、背景噪声分层,以及附近外勤回传空白点。

      屏幕上,一条条线错开又重叠。

      旁边研究员说:“重复段太多,低可信。”

      杜一舟道:“低可信不等于无风险。”

      那人皱眉:“依据?”

      杜一舟把两条时间线拖到同一屏幕。

      “接收塔记录和音频内嵌时间错开十七秒。哭声重复,但底噪不完全重复。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信号强度有移动变化。”

      宋惟简抬眼:“结论?”

      杜一舟看着屏幕。

      “播放源可能在移动。”

      研究员一顿。

      杜一舟继续:“如果是诱饵,设置诱饵的人还在现场。如果不是诱饵,说明有人拿着设备在求救。两种情况都不能直接删。”

      宋惟简看了他几秒。

      “建议?”

      “低可信,高风险。”杜一舟道,“转现场核验。不建议直接突入。”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宋惟简点头。

      “写进复核意见。”

      那一刻,没有人夸他。

      也没有人因为他姓杜而给他鼓掌。

      只是有人把屏幕上的权限切给他,让他继续补意见。

      可杜一舟知道,这比夸奖更有分量。

      祝丽去交外勤回执时,正好路过科研信息组外侧。

      透明隔断里,杜一舟站在屏幕前,宋惟简和几个研究员都看着他。屏幕上是地图、时间戳、信号强度和几段被标红的曲线。

      杜一舟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但祝丽看得见他的神情。

      他不急,不响,也没有多余动作。

      可旁边那些清高、冷静、平时连吃饭都像在想模型的人,都在认真听。

      祝丽站在门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杜一舟聪明。

      也知道他家里做科研。

      可她第一次看见,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

      不是作为陈敏的儿子。

      也不是作为杜家人。

      而是杜一舟本人。

      晚上夜训后,祝丽在训练区拆护腕,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动作慢了一点。

      杜一舟从门口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水,还有一卷薄绷带。

      祝丽抬眼:“你们科研组现在还管训练区?”

      “不管。”

      “那你来干什么?”

      杜一舟走到她面前,把绷带放在长椅上。

      “手给我。”

      祝丽看他:“干什么?”

      “你再不处理,明天握枪会疼。”

      祝丽本来想说没事。

      可他已经低头拆开绷带,动作自然得像这个答案根本不用讨论。

      她把手递过去。

      杜一舟的手指很稳,带着一点冷白灯下留下的凉意。他握住她手腕时,力道很轻,却让祝丽整个人有一瞬间僵了一下。

      训练区灯光落在两人身上,远处车库里有人还在敲车,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祝丽低头看他给自己缠绷带,忽然问:“你在那边适应得挺快吧?”

      “还行。”

      “那你会留下吗?”

      杜一舟动作停了一下。

      “我还没想完。”

      祝丽笑了一声:“挺诚实。”

      “嗯。”

      “那就慢慢想。”祝丽低头看着他缠绷带的手,语气装得轻松,“这种事,也不是一天能定的。”

      杜一舟抬眼看她。

      “但我不会因为那里更熟,就自动留下。”

      祝丽一怔。

      她明明没问这句。

      可她又确实想知道。

      她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缠好的手指,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谁问你这个了。”

      杜一舟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没问。”

      他把绷带尾端压好,声音比从前温和许多。

      “是我自己想说。”

      祝丽心口那点绷紧的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松开。

      她却只低头握了握拳。

      “缠得还行。”

      杜一舟:“只是还行?”

      祝丽抬眼:“你还想要表扬?”

      “可以不要。”

      “那就没有。”

      杜一舟看着她,没说话。

      祝丽被他看得先移开视线。

      她觉得自己这些天越来越不争气。

      以前杜一舟低头看图,她只觉得这人清高、冷淡、麻烦。

      现在他只是坐在训练区灯下替她缠个绷带,她居然会注意到他的手很稳,睫毛在灯下落了一小片影子,连沉默都不像从前那么讨厌。

      她把水瓶拧上,站起来。

      “走了。”

      杜一舟跟着站起。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话,好像已经留在了刚才那段风里。

      春天不是突然来的。

      它先是墙角积雪化成泥水,后来训练区窗边有一截枯枝冒了新芽,再后来安置区东侧那片小地里,菜苗真的探了头。

      赵爽去看时,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蒋南星问:“怎么?”

      赵爽道:“我以为种不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人都能活,菜为什么不能吗?”

      “那是你说的。”

      蒋南星笑:“现在你也可以说。”

      赵爽盯着那点嫩绿看了很久。

      后来她回休息区,对祝丽说:“那菜真活了。”

      祝丽正在擦枪,抬头:“哪片?”

      “安置区东边那片。”

      “挺好。”

      赵爽坐下来,想了想,又说:“我今天登记了一个小孩,之前一直哭,今天不哭了。他问我菜长大能不能吃。”

      祝丽看她。

      赵爽摸了摸鼻子。

      “我说能。”

      祝丽笑:“那能不能吃?”

      “我怎么知道。”赵爽说,“但总得先让他盼着。”

      祝丽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赵爽真的变了。

      不是不贫了,也不是不怕了。

      是她已经开始知道,有时候人活下去,靠的不是一个准确答案。

      而是一句“能”。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祝丽结束外圈协同任务,回到北线主楼。

      电子屏上,她的临时权限从“外勤协同观察”更新为“北线现场协同员”。

      不是正式任命,也不算升到多高的位置。

      只是名字后面多了几个字。

      可祝丽站在屏前看了很久。

      秦砺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祝丽。

      “北线现场协同员。”

      祝丽回过神,笑了一下:“系统刚更新。”

      秦砺点头。

      “这几个月,你任务回执没有重大漏项,现场判断稳定,临时协同也能接住。”

      祝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而怔了一下。

      秦砺语气仍旧平稳,像是在报一组已经核对过的数据。

      “这个权限给得不算早。”

      祝丽看着他,心里那点被压了许久的紧绷,忽然松了一些。

      她笑了笑:“秦队,你这是夸我?”

      秦砺看她一眼。

      “是。”

      祝丽:“……”

      秦砺又道:“以后低风险外圈协同,你可以独立接一段。”

      祝丽收起笑,点头。

      “明白。”

      秦砺:“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按你这几个月的节奏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祝丽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北线现场协同员。

      这一次,那几个字不再只像一行冷冰冰的权限。

      它像一枚很轻、却真实落到她掌心里的认可。

      可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因此更信任联协。

      她只是比从前更清楚地明白,如果她永远站在门外,就只能看着别人替她决定车往哪儿开,药给谁用,名字写不写进名单。

      她不喜欢这张桌子。

      可她开始想坐到桌边去看一看。

      至少,听一听那些决定是怎么被说出口的。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

      联协给他们分了不同宿舍,不同楼层,不同值守时间。赵爽常在安置区那边熬到很晚,段昊有时睡在医疗转运线的值班间,林宛馨的材料室靠近协调处,陆博在后勤工程区跑来跑去,杜一舟则常常从科研信息组那边回来。

      他们已经很少像从前那样,从早到晚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线主楼和后勤楼之间的连廊尽头,多了一间属于他们的旧值班室。

      那屋子原本没人用。

      窗户漏风,桌脚不平,灯也坏过一次。陆博顺手修好了灯,又把桌脚垫平;赵爽从安置区拖来两把不成套的椅子;段昊把一个旧篮球塞在墙角;林宛馨嫌墙上的旧排班纸太乱,撕下来换成几张干净便签;杜一舟有时会在桌角压一叠画着路线、信号和标记的草稿纸。

      赵爽一开始非要叫它“秘密基地”。

      段昊说:“幼稚。”

      赵爽扫了眼墙角那个旧篮球:“你把球都供在这儿了,还好意思说我?”

      段昊:“那是训练器材。”

      赵爽:“行,秘密基地也是工作场所。”

      名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下了。

      祝丽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有人。

      赵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登记板,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抱怨:“今天东区有个小孩问我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我哪知道菜怎么想的?”

      段昊坐在墙角,手里转着那只旧篮球,肩边放着转运箱。

      “你就说快了。”

      赵爽:“我说了。”

      段昊:“那不就行了。”

      林宛馨靠在窗边整理材料,淡淡插了一句:“从结果看,属于有效安抚。”

      赵爽立刻转向她:“林宛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材料室的人了。”

      林宛馨翻过一页纸:“谢谢。”

      赵爽:“这不是夸你!”

      陆博蹲在椅子边,正在拧一颗松掉的螺丝,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你们先别吵。这椅子再晃两下,明天就能申请退休。”

      祝丽走进去,把外勤手套丢到桌上。

      “它退休了,你负责补新的?”

      陆博抬头看她:“祝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协调处了。开口就是责任归属。”

      祝丽坐下:“那你修不修?”

      “修。”陆博低头继续拧螺丝,“谁让这是咱们秘密基地的固定资产。”

      赵爽把登记板往桌上一推。

      “等东区那片菜真能吃了,我给你们一人弄一根。”

      段昊:“你现在管登记,还学会分菜了?”

      赵爽:“那叫内部协调。”

      陆博:“建议你先问问后勤。”

      林宛馨:“建议不要留下文字记录。”

      门正好被推开。

      杜一舟从外面进来,听完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你们现在已经开始提前规避证据了?”

      赵爽:“……”

      段昊低头笑。

      陆博:“杜同学,你这话说得就很科研信息组。”

      杜一舟把草稿纸放到桌角:“只是客观记录。”

      赵爽:“我说的是菜!”

      林宛馨:“记录补充:涉案物品为菜。”

      赵爽:“林宛馨!”

      祝丽终于笑出声。

      “咱们几个真是越来越像联协的人了。”

      赵爽问:“什么意思?”

      祝丽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意思是,都会打官腔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让这间漏过风、坏过灯、桌椅不配套的小屋,像是真的暖了一点。

      祝丽看着他们,忽然明白,队伍不一定非要所有人都站在她身后。

      有时候,他们各自走远,再带着新的本事和新的疲惫回来,也还是一队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旧茧,又抬眼看向窗外。

      联协基地的灯一层层亮着。

      而他们,终于在这里有了一小块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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