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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侧翼 祝丽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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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联协北线基地的走廊已经亮了。
冷白色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地面照得干净而硬。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当天外勤安排,绿色、黄色、红色的任务标记一行一行跳过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祝丽扣好外勤服袖口时,临时休息区里比前几天安静得多。
林宛馨已经提前收拾好了材料夹,站在门边看许事务官昨晚发来的路线提示。她今天要去材料复核室,协助整理第九示范区补充材料和北岭撤离部分回执。
陆博蹲在地上系鞋带,外套上已经蹭了点灰。他被车队维修棚叫走,嘴上说“终于有人知道我值钱了”,眼睛里却比谁都亮。
杜一舟手里拿着科研信息组的临时协助单,低头看了一遍,又折起来塞进胸前内袋。
赵爽靠在桌边,手里握着防护手套,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段昊正在检查绑腿和护具,动作比从前沉稳许多。
祝丽看了他们一圈。
这本来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
可她忽然意识到,今天出门后,他们不会往同一个方向走。
以前从校园、商业区、小院、北岭一路过来,她只要一回头,人几乎都在。
赵爽大多在左边,嘴里骂骂咧咧,手却抓得很紧。
段昊在后面,背包、箱子、老人、孩子,什么都能往肩上扛。
林宛馨拿着本子,安静地把一切记下来。
陆博盯车、盯路、盯油,嘴上欠,手上快。
杜一舟站得稍远一点,看图、看人、看危险。
可联协不是这么用人的。
联协不会问他们是不是一路活下来的同伴。它只看谁能做什么,谁该去哪个位置。
赵爽把手套套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我到现在都觉得怪。安置秩序与防护协助,医疗转运外圈,听着就不像人待的地方。”
陆博笑了一声:“说得像维修棚是人待的地方。”
赵爽瞥他:“你不喜欢?”
陆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喜欢啊。至少车不会哭,不会闹,不会问我为什么还没轮到它。”
林宛馨看了他一眼:“车会坏。”
陆博:“人也会。”
段昊把护具扣紧,低声道:“都一样,坏了都麻烦。”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祝丽把自己的外勤协助单折好,塞进口袋。
“行了。”她说,“今天各去各的地方。晚上能回来就回来碰头,回不来就按流程报平安。”
赵爽看她:“你这话说得像我们要各奔东西。”
祝丽笑了一下:“别乱用词。只是临时岗位。”
陆博挑眉:“祝老板,嘴上说得挺稳。”
祝丽看他。
陆博举手:“我不拆台。我就提醒一句,今天你不坐我的车,别把联协的车折在路上。”
“你管好维修棚。”祝丽说,“别第一天就把人家车拆散了。”
陆博:“那得看他们车值不值得我拆。”
赵爽翻了个白眼:“你迟早被人从维修棚扔出来。”
陆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祝丽。
他没再开玩笑,声音低了一点:“路上小心。”
祝丽怔了一下,点头:“你也是。”
杜一舟最后一个出门前,和祝丽并肩走了几步。
他今天不跟她去外勤。
科研信息组那边要看一批北岭撤离时残留的缓存资料,他只是半日协助,不算正式调入科研线。许事务官昨晚特意说过这句话,祝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走廊拐角处,两人停了一下。
杜一舟看着她身上的护具:“今天是医疗通道清障?”
“嗯。”祝丽说,“我负责侧翼。”
杜一舟看了她一眼。
祝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
杜一舟:“你以前不太喜欢侧翼。”
祝丽轻轻啧了一声:“你听听,这话说得多委婉。”
杜一舟:“不委婉一点,你会说我欠冲。”
祝丽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手套,语气装得很平:“外勤任务,又不是拳馆约架。让我站哪儿就站哪儿。”
杜一舟没有拆穿她,只道:“那就站稳。”
祝丽抬眼看他。
他声音很低,却很稳:“别总想着哪里乱就往哪里冲。今天你的位置,不一定在最前面。”
祝丽看着他,心里某处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反驳,说自己又不是不懂。
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变成一句:“你们科研组话都这么多?”
杜一舟看她:“今天还没去。”
“那提前练上了?”
“嗯。”
祝丽笑了一下。
那点不适应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落到了地上。
她转身往集合点走,没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
“晚上回来讲你的缓存。”
杜一舟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才低声道:“好。”
北线行动协调组的集合点在二号外勤车库。
祝丽到的时候,赵爽和段昊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人身边还站着几名正式行动员,外勤服颜色比他们深,肩背武器,腰间挂着统一编号的装备包。
其中一名年轻行动员看了赵爽一眼。
赵爽低头一看,脸色僵了一下,飞快把护具重新扣好。
她嘴上没说什么,手指却在护具扣上多按了一次。
祝丽看见了,没笑出声,只低声道:“第一次进正式外勤队,紧张也正常。”
赵爽立刻抬头:“谁紧张?”
祝丽:“行,你不紧张。你只是跟护具不熟。”
赵爽:“……”
段昊低头笑了一下。
赵爽瞪过去:“你也闭嘴。”
就在这时,车库内侧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稳,外勤服袖口收得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两名队员跟着他,动作都很干净。
有人低声说:“秦队。”
祝丽抬眼看过去。
男人停在他们面前,目光先扫过正式行动员,又落到祝丽三人身上。
“秦砺。”他说,“北线行动协调组,今日车队外圈防护负责人。”
声音不高,没有多余起伏。
祝丽立刻道:“祝丽,外勤协同观察。”
赵爽:“赵爽,安置秩序与防护协助。”
段昊:“段昊,医疗转运协助。”
秦砺点了下头,没有寒暄,也没有因为他们是临时协助人员多说一句客气话。
他抬手指向电子屏上的线路图。
“任务内容,北线西侧医疗通道清障护送。”
“二号临时医疗点需要接收一批药械和三名转运伤员。主路被堵,改走旧辅路。正式行动组负责前段清理和车队主防护,医疗组负责伤员转运。”
他看向祝丽。
“你们三人跟二号医疗车。祝丽,二号车右侧侧翼观察,必要时临时补位。赵爽,后段外圈防护。段昊,医疗转运搬运协助。”
秦砺停了一下,目光很清。
“没有我的指令,不越过前线。”
这句话落下时,祝丽心里有一瞬间不太舒服。
不是不服。
更像是身体习惯比脑子更快。
她一路带人走过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她站的位置。前面乱,她就往前补;门口塌,她就往门口堵;人群散,她就往最高的地方喊。
现在有人明确告诉她:你的位置不在最前面。
祝丽把那点不适应压下去。
“明白。”
秦砺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两个字有没有水分。
片刻后,他转向旁边:“医疗组。”
一名女人从车边走过来,年纪二十八九岁,头发全部束在脑后,眉眼清利,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袁青禾。”她说,“医疗转运组。”
她把平板转向几个人,语速很快,但每一句都清楚。
“三名伤员。一个腹部旧伤感染后高热,已经出现意识模糊;一个左腿骨折固定后转运;一个有轻度暴露记录,目前无发热,需要单车隔离观察。”
赵爽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下手。
袁青禾看向她:“说。”
赵爽问:“轻度暴露的,也现在转?”
袁青禾点头。
“对。不是因为他最危险,而是因为这辆车本来就是隔离转运车。真正等不起的是腹部旧伤那个,再拖下去,可能撑不到下一轮。”
赵爽明白了,没再说话。
袁青禾把平板收回来,目光扫过他们三人。
“我听说过你们队,知道你们临场判断很强,也很有自己的主意。”
她停了一下。
“但进我的医疗转运线,就按医疗转运的规矩来。让你搬,你就搬;让你停,你就停。别自己改顺序,也别凭谁看起来更可怜临时换人。”
段昊点头:“明白。”
袁青禾又看向祝丽。
“二号车今天是药械和伤员车。你守侧翼,不是去抢前线。只要二号车丢了,前面清得再漂亮都没意义。”
祝丽道:“明白。”
袁青禾看了她一眼。
“明白就好。真到现场,少一点热血,多一点手稳。”
她说得冷,倒不像嘲讽,更像一个长期在转运线上把人从死线边拽回来的医生,已经习惯了把话说到最硬。
任务简报结束,众人上车。
祝丽坐在二号车右侧靠门的位置。车厢里有药械箱,固定带一层层扣着,箱面贴着醒目的红色编号。段昊坐在后排,旁边是两副折叠担架。赵爽靠着后门,把棍子横在膝上,脸上还带着一点刚进正式外勤队时的绷劲。
上车前,刚才那个年轻行动员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赵爽的护具。
赵爽立刻绷住:“现在没扣反。”
年轻行动员停了一下,点头。
“嗯,现在能下车了。”
赵爽气笑了。
车门合上后,她压低声音问:“他谁啊?”
段昊看了眼车窗外:“行动组的,编号牌上写着纪燃。”
赵爽咬牙:“记住了。”
祝丽低头整理枪带,嘴角扬了一下。
赵爽瞥她:“你又笑。”
祝丽:“没。觉得你今天精神不错。”
赵爽:“气的。”
车辆启动。
二号车跟在前车后面,缓缓驶出北线车库。
旧辅路比祝丽想象中更窄。
道路两侧是废弃的低矮商铺和半倒的围挡,路面被冻融后的裂缝切得很碎。春初的泥水积在坑洼里,车轮碾过去,溅起一层暗色的水花。
前车开得很慢。
通讯器里传来秦砺的声音:“一号车前段清理,二号车保持距离。二号侧翼注意右侧商铺。”
祝丽按下通讯:“二号侧翼收到。”
她半侧着身,从车窗往外看。
右侧商铺玻璃大多碎了,招牌歪在门楣上,风一吹,铁皮发出轻微摩擦声。几只感染者被车声引出,从阴影里晃出来,行动不算快。
前段行动员迅速下车清理,动作很稳。
祝丽看着他们配合,心里承认:联协行动组确实专业。
他们不是靠勇气冲上去,而是两人牵制,一人补位,一人盯盲角。每一次推进都留了退路。
二号车继续往前。
袁青禾从通讯里催:“二号车不要停太久,伤员体温上来了。”
秦砺:“知道。”
车队绕过第一处堵点后,道路进入一片废弃服务区。
这里原本大概是旧辅路旁的小型休整点,左侧有加油棚,右侧是便利店和后厨,前方一辆冷链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进护栏,车身倾斜,把半条路堵住。
秦砺的声音很快传来:“全车停。前段清障。”
车辆一停,祝丽立刻打开车门下去。
冷风里夹着一股腐败的冷腥气。
二号车后方,赵爽跳下来,棍子已经握在手里。段昊也下了车,跟着袁青禾的医疗员检查车门与担架位置。
秦砺走到冷链车旁,扫了一眼底盘。
“车底有东西。”
一名行动员蹲下去查看,刚低头,冷链车底下猛地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抓向他的护腿。
行动员后撤半步,旁边队员立刻压上,短刀扎进感染者手腕,另一人从侧面补击。
同一时间,右侧便利店后厨里传来撞门声。
赵爽立刻转头:“右边!”
祝丽已经看见了。
后厨铁门被撞开一条缝,里面的感染者被车声和人声刺激,正一下一下往外挤。门板后面至少有三只,甚至更多。
通讯器里秦砺下令:“前段处理冷链车,二号侧翼守右侧,不许感染者靠近医疗车。”
祝丽按下通讯:“收到。”
她转头对赵爽说:“你守车尾。”
赵爽:“那你呢?”
“我守右侧门。”
段昊从后面喊:“药械箱固定好了。”
袁青禾正在看伤员监测:“八分钟。最多八分钟。”
祝丽没回头。
她盯着后厨门,手指压在□□握把上。
门板又被撞了一下。
一只感染者从缝隙里挤出半个肩膀,脖颈扭曲,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祝丽抬枪。
第一枪打中肩侧。
感染者身体歪了一下,却没有倒。
她立刻上前一步,第二枪压低,打断它向前扑的节奏。赵爽从侧面补上,一棍砸在它后颈。
感染者倒下。
门后第二只紧接着挤出来。
祝丽没有往前追,只是退回二号车右侧的位置。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秦砺刚才那句话:
侧翼观察,必要时临时补位。
不越过前线。
她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会是把后厨整个清掉。
清干净,心里才踏实。
可今天她不是来清后厨的。
她是来护送二号车的。
祝丽咬住后槽牙,压下往里冲的冲动。
“赵爽,别追。”她说。
赵爽刚往前迈了一步,硬生生停住。
“里面还有。”
“让它出来。”祝丽说,“我们守门。”
赵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棍子横在身前。
前方传来金属切割声。
行动组正在处理横在路中的冷链车。陆博如果在这里,大概会一边骂这车停得缺德,一边钻进去看能不能点火挪开。
祝丽想到这里,竟然有一瞬间想笑。
下一秒,二号医疗车后轮忽然往下一沉。
段昊喊:“后轮卡住了!”
祝丽回头。
二号车右后轮压进一处被废铁和碎石挡住的坑里,轮胎边缘卡住,车身微微倾斜。司机试着轻踩油门,轮胎空转,泥水溅了一地。
袁青禾脸色一沉:“别硬踩,伤员在车上。”
秦砺那边也听到了,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二号车什么情况?”
祝丽:“右后轮卡死,车身倾斜,需清障。”
秦砺:“前段还有两分钟。”
祝丽看向前方。
冷链车那边,感染者从车底又爬出一只,行动组正压着处理。前方确实抽不开人。
而右侧后厨门还在响。
赵爽咬牙:“祝丽,前面也卡住了。”
她的语气里有点急。
祝丽当然看见了。
前方是整条车队的通路。
后方是她负责的这一段。
她身体里那种熟悉的本能又冒了起来:去前面,去最乱的地方,去把最大的麻烦先压下去。
可二号车就在她身后。
车上是药械,是伤员,也是袁青禾说过的那个“再拖下去,可能撑不到下一轮”的人。
如果她离开,右侧后厨冲出来的感染者会直接扑到医疗车边。后轮卡住,车走不了。那时候前面清开也没用。
祝丽抬手按住通讯器,声音很稳。
“二号侧翼自行处理后轮卡阻。前段继续清障。”
秦砺那边停了一瞬。
“确认?”
“确认。”
祝丽放下手,对段昊说:“你和司机拿撬棍,清后轮。”
段昊立刻转身。
袁青禾看了祝丽一眼,也挥手叫医疗员帮忙稳车。
“赵爽。”祝丽看向右侧后厨,“前面不是我们的位置。”
赵爽呼吸很急,眼睛也盯着前方。
祝丽声音压低。
“我们守这一侧。”
赵爽握紧棍子。
“知道。”
后厨门猛地被撞开。
三只感染者几乎同时扑出来。
祝丽开枪,第一枪打偏了一点,子弹擦过门框。
她心里一沉。
不是手不稳。
是她刚才分神了。
赵爽已经冲上去,棍子横扫,硬生生把最前面那只打偏。第二只从侧面扑来,抓过她的小臂,防护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赵爽骂了一声,反手用棍尾顶开它的下巴。
祝丽眼神骤冷。
她一步上前,枪口压到近距离,连开两枪。
感染者倒下。
第三只贴地扑向车底,试图从轮胎边钻过去。祝丽来不及开枪,直接抄起旁边掉落的铁杆,身体一沉,铁杆从侧面捅进它肩颈,把它硬生生压在泥水里。
赵爽补上一棍。
泥水溅了祝丽半身。
段昊那边和司机一起撬开废铁,后轮终于从坑里退出来一点。
段昊喊:“可以动了!”
袁青禾立刻道:“二号车准备上车!”
前方冷链车也被清开半幅。
秦砺声音响起:“全车上车,二号通过,动作快。”
祝丽一把拉住赵爽,把她往车门推。
“上车。”
赵爽:“我没事。”
祝丽看见她袖口渗出来的一点血,脸色沉了一下。
“上车。”
赵爽这回没犟,跳上车。
段昊最后一个上来,车门合上的瞬间,二号车重新启动,轮胎碾过泥坑,车身狠狠晃了一下。
祝丽坐回靠门位置,手上还沾着泥和血。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伤员压抑的喘息声,和袁青禾低声报数据的声音。
赵爽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小声道:“真没破多少。”
祝丽没有说话。
赵爽抬眼看她:“你别这个表情。”
祝丽看着那点血,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刚才如果她判断再快一点,赵爽不一定会被划到。
虽然只是轻伤。
可轻伤也是代价。
段昊坐在对面,身上全是泥,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他看了祝丽一眼,没有多说,只把备用纱布递给赵爽。
袁青禾过来检查伤口,动作很快。
“浅表划伤。”她说,“防护袖挡了一部分,回去彻底消毒。”
赵爽立刻松了口气:“我就说没事。”
袁青禾看她一眼。
“浅表划伤的意思是现在不用缝,不是让你回去给它庆祝一下。”
赵爽:“……”
袁青禾低头继续包扎,语气还是冷的,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一点。
“今天别碰水。晚上如果发热,立刻找医疗组。”
赵爽小声道:“知道了。”
车队重新驶上旧辅路。
后方感染者被甩开,废弃服务区越来越远。前方道路慢慢变宽,二号临时医疗点的指示灯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袁青禾看了一眼时间。
“晚了三分钟。”她说。
秦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但车到了。”
袁青禾没反驳。
二号车开进临时医疗点外侧通道时,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门口。段昊几乎是第一个跳下车,跟医疗员一起抬伤员。赵爽也想下去,被袁青禾按住。
“你留着处理伤。”
赵爽:“我能动。”
袁青禾:“我没问你能不能动。”
赵爽:“……”
祝丽走下车,帮忙把药械箱卸下来。
箱子很沉,她和段昊一左一右抬到交接区。医疗点里有消毒水味,也有压得很低的哭声。一个护士接过箱子时,手指都在抖。
“终于到了。”那人低声说。
段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箱子放稳。
他肩膀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滴,手背被刮出一道红印。
祝丽忽然想起,早上许事务官说他的岗位是“医疗转运协助”。
这几个字昨晚看起来只是文件上的一行字。
现在落到他身上,是泥、汗、压弯的肩膀,和一句“终于到了”。
返程时,车队空了一半。
药械送到了,伤员也交接完成。没有大胜,没有掌声,只有袁青禾在车边签了交接单,秦砺确认路线回传,行动员清点弹药和损耗。
祝丽站在车库门外,看着联协人员把二号车开去维修区。
如果陆博在这里,大概会第一时间蹲下去看后轮,嘴里说这车再卡一次就该报废。
如果林宛馨在,会问清楚这次卡阻要不要写进回执。
如果杜一舟在,可能已经开始看道路结构和车轮陷落的位置,告诉她下次怎么提前判断。
祝丽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某些人在某些场景里自然出现。
而现在,他们被放到了不同地方。
秦砺走过来。
他的袖口也沾了血,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伤员交接完成,药械无损,车队通过。”
祝丽点头:“赵爽轻伤。后轮卡阻时,我这边处理慢了一点。”
她说得很直接。
秦砺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跟车队,能守住二号车,已经合格。”
祝丽没有立刻松口气。
秦砺继续道:“但你们不是主攻队。刚才前段和后段同时出问题,最容易出错的不是打不过,是有人想补到别人的位置上。”
祝丽明白他的意思了。
秦砺没有说她一定动了这个念头,也没有像看穿她一样指出什么。他只是把规则摆出来。
“在你自己的队伍里,哪里乱,你补哪里,可能是对的。”他说,“在联协车队里,每个人先守住自己的段位。否则前面没补上,后面也会断。”
祝丽沉默了一瞬。
“明白。”
秦砺点头。
“记住这个就行。”
他说完,转身去处理行动回执。
祝丽站在原地,冷风吹过外勤服衣领。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联协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冲。
而是怎么不冲。
不冲,不是不敢。
是不把自己的本能放到任务之上。
是不因为前方更乱,就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一辆车。
回到临时休息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房间里还没有几个人。
林宛馨没有回来,陆博没有回来,杜一舟也没有回来。
桌上只放着早上没人来得及收的水杯和几张协助单。
赵爽坐到椅子上,举着包好的手臂叹气:“我今天算不算工伤?”
段昊把外套搭到椅背上:“算。”
赵爽:“能不能换两天不去安置秩序?”
祝丽:“想得美。”
赵爽瞪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酷?”
祝丽靠在桌边,看着她手臂上的纱布。
“疼吗?”
赵爽本来还想贫,听见这句,反而顿了一下。
“还行。”她说,“比我上次摔跤轻多了。”
祝丽没说话。
赵爽看她表情,啧了一声。
“你别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我是自己冲的。”
祝丽抬眼:“我判断慢了。”
赵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段昊在旁边坐下,低声道:“今天要是你真往前去了,二号车可能就卡在那里了。”
祝丽看向他。
段昊把手上的泥擦掉,语气很实在。
“我一开始也想去前面。前面声音大,看着更危险。但车轮卡住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这边也不是小事。”
赵爽靠在椅背上,忽然道:“所以以后我们就各守各的位置?”
祝丽看着桌上的协助单。
外勤协同观察。
医疗转运协助。
安置秩序与防护协助。
材料复核。
车队维修。
科研信息缓存。
每一个词都很冷,很硬,很像系统给他们分出来的位置。
可今天这些词落到了人身上。
赵爽手臂上那道伤。
段昊肩膀上的泥。
袁青禾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判断。
秦砺没有起伏的复盘。
还有二号医疗点那个护士接过药械箱时发抖的手。
祝丽低头看了很久,终于说:“嗯。”
赵爽看她。
祝丽抬起眼,声音不高。
“以后先把自己这一边守住。”
她停了停。
“守住了,再说别的。”
门外这时传来脚步声。
陆博第一个回来,手上全是机油,外套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有一种累过头后的兴奋。
他刚进门就看见赵爽手臂上的纱布。
“哟,第一天就挂彩?”
赵爽冷笑:“你再多说一句,我让你也挂。”
陆博立刻转向祝丽:“祝老板,车没坏吧?”
祝丽看他一眼。
“后轮卡过。”
陆博脸色一变:“哪辆?”
“二号车。”
“那辆右后轮本来就不太行。”陆博脱口而出,说完又顿了一下,“我早上看维修单的时候扫了一眼。”
祝丽:“你怎么没说?”
陆博一脸无辜:“我以为联协知道。”
祝丽看着他。
陆博摊手:“行,明天我去维修棚多嘴。”
这时林宛馨也回来了,手里抱着材料夹,眉眼有些疲惫,但衣服仍然整理得很干净。
她看见赵爽的手臂,先皱眉:“严重吗?”
赵爽:“你们能不能不要每个人都问一遍?”
林宛馨:“所以不严重。”
赵爽:“……”
最后进门的是杜一舟。
他身上带着科研区冷白灯下特有的消毒水味,神情比早上更沉一点。祝丽看见他时,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线才像是松了一下。
杜一舟的目光先落到赵爽手臂上,又看向祝丽。
他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有没有事。
只是走到桌边,把一瓶水放到她手旁。
祝丽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科研组发水?”
杜一舟:“走廊自动柜拿的。”
“给我?”
“你嘴唇裂了。”
祝丽下意识抿了一下唇。
杜一舟的视线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少抿。”他说,“会更裂。”
祝丽握着水瓶,半晌才道:“你今天去科研组,是学这个了?”
杜一舟:“没有。”
“那学什么了?”
杜一舟看着她。
“学怎么把现场声音变成记录。”
祝丽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让她想起今天袁青禾、秦砺、医疗点和二号车,也想起她自己站在侧翼时那种不适应。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
杜一舟没有再问她任务顺不顺,只低声道:“回来了就好。”
祝丽垂着眼,笑了一下。
“你这话比早上好听。”
“早上哪句不好听?”
“让我站稳那句。”
杜一舟看她:“站稳了吗?”
祝丽沉默一瞬。
“差一点。”
杜一舟没有说教,只把另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边。
“我那边也差一点。”
祝丽抬眼。
杜一舟道:“晚上有空,交换。”
临时休息区里人终于又齐了。
但祝丽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不是从同一条路回来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从不同地方带回了一点东西:机油味、消毒水味、材料纸张的气息、医疗点的泥、安置区的嘈杂,还有科研区冷白灯下压缩过的信息。
祝丽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
她想起早上杜一舟说的话。
站稳。
今天她没有站得很好。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从哪里重新站。
窗外,联协基地的灯一层一层亮着。
像一座还没睡下的城。
而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不再只是带着人往前冲的那个。
从今天开始,她要学会在别人的队列里站稳。
也要学会相信,散到不同位置上的人,终有一天还能重新走回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