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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见面 杜一舟与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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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一舟的面见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请于十三点三十分前抵达科研联络区外侧登记岗。
面见时长二十分钟。
不得携带非授权记录设备。
纸上的字不多,格式也很冷静。
杜一舟却从上午开始,已经看了不止一遍。
祝丽第一次注意到时,他正坐在办公基地临时休息区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那张通知,视线停在“二十分钟”几个字上,许久没动。
她端着两杯温水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
“再看下去,时间也不会自己变长。”
杜一舟抬起眼。
“我知道。”
祝丽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
杜一舟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祝丽看了他片刻。
“北岭门区最后那会儿,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时候没空。”
“现在有空了。”
杜一舟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笑意落下去之后,他还是看着那张纸。
祝丽没有再打趣。
她知道,这和危险不危险没关系。
有些人你以为只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已经够了。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担心过却不敢细想的画面,会一股脑压回来。
“你在想第一句说什么?”她问。
杜一舟停了停,像是被她说中了。
“嗯。”
祝丽把纸杯捧在掌心里,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指尖。
“那就先别想。”
杜一舟侧过头看她。
“见到人再说。”祝丽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先看着她。”
杜一舟安静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下午一点二十,杜一舟按时出发。
祝丽陪他一起过去。
科研联络区与北线办公基地隔着两道内部权限线,外观看上去并不张扬,只是一栋改造过的灰白色副楼。可从入口开始,气氛就明显不同。
这里没有办公大厅里来往匆匆的事务人员,也没有餐区隐约传来的饭菜味。
通道宽而安静,地面擦得很干净。白色顶灯稳定亮着,墙面贴有不同颜色的权限标识。门禁卡贴到感应区时,会发出短促的一声轻响,随后玻璃门无声滑开。
空气里有消毒水、纸张和机器长时间运转后留下的淡淡热气。走廊尽头还有一点咖啡味,不浓,像是哪个值班室的门没有关严。
这里不是实验区本体。
更像科研系统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一道缓冲层。
项目材料从这里转入,涉密通讯在这里接通,外部人员如要会见科研区里的谁,也要先在这里核验身份、等待批准。
祝丽陪杜一舟走到第一道登记岗,就被工作人员礼貌拦下。
“抱歉,陪同人员只能到这里。”
杜一舟回头看她。
祝丽停在原地,笑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你。”
他点头。
“嗯。”
工作人员核验过杜一舟的身份,又确认了随身物品。随后,一名年轻联络员带着他穿过第二道玻璃门。
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一层。
杜一舟跟着往里走。
走廊两侧有几间封闭通讯室,门牌上只有编号,没有项目名称。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有一间里似乎正在远程会谈,屏幕光映在玻璃上,起起伏伏。
另一侧的小型休息区里,坐着几名科研人员。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快速改着一页手写计算纸;有穿浅色工作服的年轻人靠在墙边喝咖啡,眼底发青,另一只手还在翻终端上的数据;还有两个人压低声音讨论某个实验批次,语速很快,句子里夹着专业词,杜一舟只零星听清几个。
“窗口期……”
“药效峰值……”
“第二组还不能直接并……”
灾变并没有让这个世界停下来。
至少在这里没有。
它只是把所有人都推得更快。
快到困倦来不及睡,担忧来不及说,很多原本需要慢慢验证的东西,被压在更短的时间里往前赶。
杜一舟看着那些人,忽然有一种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
熟悉的是这种气氛。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研究所的走廊、父母书房里的打印纸、饭桌上说到一半又被电话叫走的大人。那些东西曾经离他太近,近到像空气,近到他以为自己想离开,只是因为厌烦。
陌生的是,现在这些熟悉的东西,被灾变重新磨出了另一种重量。
每一页纸、每一个结果,都可能在几天后落到成千上万人的命上。
联络员将他带到一间单独的会面室前。
“陈敏研究员已经在里面。”对方说,“面见时间二十分钟,若后续有延期,会另行通知。”
杜一舟看着那扇门,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好。”
门被推开。
陈敏站在桌边。
她今天没有出现在屏幕里,也没有隔着闪动的通讯画面。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科研区外套,头发照旧挽在脑后,脸比通讯里看着更瘦,眼下也有不浅的疲惫。
门打开的那一刻,母子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陈敏先动了。
她走得比平时快,到了他面前却停了一瞬。
杜一舟抬手抱住她。
陈敏的手落到他背上,力道很轻,却没有立刻松开。
那个拥抱并不久。
可真正分开时,两个人都比刚才安静了些。
陈敏先看他的脸,又看肩膀和手。
“伤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
“有没有发热?”
“没有。”
陈敏这才点头,像把最担心的几件事一项项确认完。
杜一舟看着她:“你呢?”
“没有大伤。”陈敏说,“前一段转移时磕过一次,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些日子很忙?”
陈敏看了眼桌边那几份还没带走的文件。
“很忙。但还能做事,就已经很好。”
这句话很轻。
杜一舟却听懂了。
在他们失联的那段时间里,活下来本身,已经不能算理所当然。
两人坐下后,陈敏很快转入正题。
“北方研究站转出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一部分目录。”她说,“有些内容确实补上了现阶段的判断缺口。”
杜一舟问:“阻断剂推进得怎么样?”
“有进展。”陈敏道,“但有些部分还不能和你说得太细。”
杜一舟点头,没有追问。
陈敏停了一下,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现在几条线都在往前推。阻断剂适配、感染窗口判断、传播模型、不同人群用药风险,都有人在做。”
“这些项目现在大多并进了周既明主持的战时科研框架里。”
杜一舟抬眼:“周既明是谁?”
“联协科研专项委员会的人。”陈敏说,“现在主持几个战时科研并线项目。很多结果,都要往他那边汇总。”
“他有这个权限?”
“有,也有这个能力。”
陈敏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很多原本互不相让的组,在他手里被并到了一张桌上。资源给得快,决定也下得快。”
杜一舟听出她语气里的保留。
“这听起来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陈敏说,“战时科研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一个结论要慢慢验证、反复审,现在很多判断必须先给出可用版本。不是没人知道风险,只是死亡和扩散不会等我们把每个空白都填完。”
她停了停。
“可越是这样,越需要有人不断问:这一步到底是必要冒险,还是被速度推着往前走。”
杜一舟安静下来。
陈敏的话没有说破。
但里面已经露出了一点缝。
杜一舟还想再问,陈敏却轻轻摇了下头。
“再往下,不是这次面见里能说的。”
他停住。
“好。”
陈敏看着他,话题从科研区稍稍转开。
“昨天陪你去通讯室的那个女孩,就是祝丽?”
“嗯。”
“我看过北岭复盘摘要。”陈敏说,“她年纪不大。”
“和我们差不多。”
陈敏看了他一会儿。
“你很信任她?”
杜一舟没有马上答。
片刻后,他说:“她值得。”
陈敏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经过。
陈敏看了眼时间。
还有不到十分钟。
她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杜一舟沉默了。
联协科研区就在这里。
母亲在这里。
他从小受的教育、读过的书、学过的东西,也都更适合这里。在外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可在杜家那样的环境里,优秀常常只是起点。
如果他留下,没人会觉得奇怪。
甚至很多人会觉得,这才是他该回去的地方。
陈敏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没有逼他立刻回答。
“如果你想进科研区,我可以帮你申请临时项目协助。”她说,“不是给你走捷径。你的基础够,数据整理、模型辅助、项目沟通,至少能做一部分。”
杜一舟看着她。
“你希望我留在科研所?”
陈敏没有立刻说“是”。
她低头想了片刻,才说:“作为母亲,我当然希望你离危险远一点。”
“可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在这儿,就立刻决定留在科研所,我也不希望。”
杜一舟的目光轻轻一动。
陈敏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射箭是,很多选择也是。”
“你爸从前觉得你把太多时间花在那些和研究无关的事上。你奶奶总觉得,家里做这一行的人多,你走这条路最顺。”
“但顺,不一定就是你现在最想走的。”
杜一舟低下眼。
这几句话听上去不重。
却是他从前很少从母亲这里听到的。
他不是没有被夸过。
只是那些夸奖一旦放回杜家,就像被压低了声音。
在那个到处都是成果、论文、项目和头衔的家里,他做得好,像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够好,才会被格外看见。
他一路往上走,并不算吃力,却很少真正停下来问一句:
我想走的,是不是这条路?
射箭就是在那种缝隙里留下来的。
他小时候身体并不算好,换季时总容易咳嗽,家里人对他的身体看得很紧。体育课请假,户外活动减少,似乎只要他安静坐在书桌前,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他偏偏喜欢上了射箭。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课余兴趣,后来他越练越久,肩背、手臂、呼吸和耐力都一点点稳下来。
弓拉开的一瞬间,世界会短暂地只剩目标、呼吸和自己的手。
没有论文,没有比较,也没有谁对未来的期待。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是只能被保护、被安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某条安全路上。
它也可以自己站住,自己瞄准,自己决定往哪里发力。
可灾变之后,那把弓又把他带到了祝丽身边。
带到了研究站。
带到了北岭。
也带回母亲面前。
现在母亲问他,下一步怎么走。
他却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真的没有现成答案。
“我还没想好。”他说。
陈敏点头。
“那就先别急着想好。”
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你能活着站在这里,我已经很高兴。之后选哪条路,慢慢想。”
杜一舟低低应了一声。
“嗯。”
会面室外传来轻轻的提示音。
二十分钟到了。
陈敏起身。
杜一舟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够。
可至少,不再是隔着屏幕确认彼此还活着。
陈敏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边面见申请以后可以再提,不一定很快,但不会只有这一次。”
“好。”
“如果你决定进科研协助线,告诉我。”
“嗯。”
“如果不进,也告诉我。”
杜一舟怔了下。
陈敏说:“我总要知道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应:“好。”
门打开,外面的联络员已经在等。
杜一舟走出去几步,回头时,陈敏仍站在门内。
门缓缓合上前,她的目光越过杜一舟,看见了权限线外的祝丽。
陈敏显然认出了她。
两人隔着一段不能随意跨过的门禁线,对视了很短一瞬。
陈敏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祝丽也点头回礼。
同一时间,联协北线办公基地另一侧,家属检索预登记区前排起了长队。
赵爽拿着刚填好的表格,站在窗口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边。
她填得很快。
父亲姓名、母亲姓名、原居住地、灾变前工作单位、最后一次联系时间,几乎没有停顿。像这些信息早就在心里默背过无数遍,只差今天终于有人愿意接过去看一眼。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核对完,低声说:
“目前可以先提交检索。是否有回传记录,要等系统二次匹配。”
赵爽问:“大概多久?”
“快的话今天,慢的话几天。也可能暂时查不到。”
赵爽抿了抿唇。
“好。”
她拿回那张带编号的回执,往旁边退了两步,却没有立刻走。
段昊站在后面。
他平时说话大大咧咧,这会儿却比赵爽还沉默。表格上写的字很工整,像是越重要的事,越不敢潦草。
工作人员看完后,抬头问:“最后一次确认,是在灾变爆发后一周?”
“对。”段昊说,“我爸妈当时说准备跟一批人转去城西临时点,后来就断了。”
“明白。先入库检索。”
段昊点头。
他的回执递回来时,他盯着上面的编号看了几秒,像是恨不得那串数字当场变成一个答案。
林宛馨排在更后面。
她填表最慢。
不是记不清,而是写到某一栏时停了很久。
最后一次确认位置。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片刻后才落下去。
交表时,她声音仍然平稳。
“如果查不到,也会有回执吗?”
“会。”工作人员说,“暂无结果,也会显示检索状态。”
林宛馨点头。
“谢谢。”
她拿着回执走出来,纸张被她折得很整齐,收进衣袋里。
赵爽看了她一眼,想问,最后没有问出口。
陆博站在不远处,一直没往窗口去。
段昊回头看他:“你不查?”
陆博靠着墙,笑了笑。
“我那边情况复杂,先让你们查。”
“复杂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起来费劲。”陆博语气轻松,“等哪天我想说了再说。”
段昊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陆博脸上的笑还挂着。
可他看向窗口时,眼底并没有多少笑意。
那张表对别人来说,是找人。
对他来说,也许先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先找谁。
父亲那边。
母亲那边。
还是那个早就很少有人认真提起的、已经散得不太像家的家。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填一张表,就能叫回来。
祝丽还等在科研联络区外侧。
她坐在走廊旁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早就不冒热气的水。听到玻璃门开启的声音,她抬起头。
杜一舟走出来。
祝丽站起身,先看了看他的神色。
“聊得还好吗?”
杜一舟点头。
“挺好。”
祝丽也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问。
两人并肩往外走。
经过科研联络区外侧长廊时,杜一舟忽然开口:
“她问我,要不要留在科研所。”
祝丽脚步微微一顿。
但很快又继续往前。
“那你想吗?”
杜一舟没有马上回答。
长廊尽头的玻璃窗外,联协北线办公基地的楼群映在午后偏淡的阳光里。远处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穿过广场,广播里正在播下一轮车辆调度。
他看着那些来往的人影,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祝丽点头。
“那就再想想。”
“反正科研所也跑不了。”
杜一舟看向她,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不问我会不会跟你走?”
祝丽脚步停了下来。
风从楼间吹过,拂起她额前一点碎发。
她看着他,片刻后说:
“问了,你现在就会答。”
杜一舟没否认。
祝丽笑了一下。
“那我不占这个便宜。”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杜一舟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最后,他只低声说:
“好。”
祝丽和杜一舟回到临时休息区时,赵爽他们也刚从家属检索处回来。
赵爽手里还捏着那张回执,段昊低头看着自己的编号,林宛馨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压着衣袋里的纸。
祝丽一眼就看出来,他们去过哪里。
她没有立刻问结果,只是走近了一些。
赵爽先开口:“我们把信息交上去了。”
祝丽点头。
“好。”
“说可能今天有结果,也可能要等。”赵爽说,“反正总算能查了。”
段昊笑了下,笑意却有点勉强。
“能查,总比一点方向都没有强。”
林宛馨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静下来。
每个人都像终于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放到了桌面上,却还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变成喜讯,还是新的悬而未决。
就在这时,许事务官从另一头快步走来。
“祝丽。”
祝丽转过身。
“许事务官。”
许事务官将一叠薄薄的文件递给她。
“北线这边同意把你列入外勤观察名单。后续适合你参与的核验、协同和现场复核任务,会由行动协调组直接对接。”
祝丽接过文件。
第一页不是任命,也不是正式调令,只是一份临时协助记录。
她的名字在最上面。
后面附着几行简短说明:
北岭撤离现场表现突出。
第九示范区复核中具备现场风险识别能力。
可参与北线外勤核验及协同类任务。
文字不多,却足够说明一件事:她已经被联协列入可调用名单。
祝丽看着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被表扬。
是被归档。
她从一个活着冲出北岭的人,变成了一条可调用记录。
许事务官又递来后面几页。
“另外,从明早开始,你们几个人会按特长进入不同临时协助岗位。”
祝丽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同岗位?”
“是。”许事务官道,“联协这边会根据任务需要临时调用,不一定整队行动。”
祝丽低头看文件。
她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
外勤协同观察。
林宛馨:材料复核协助。
陆博:车队维修与路线协助。
杜一舟:科研信息缓存协助。
赵爽:安置秩序与防护协助。
段昊:医疗转运协助。
几行字排得很整齐。
整齐到像一把很薄的刀,把他们一路走来的队伍切成了几个功能。
赵爽皱了下眉:“这是要把我们拆开?”
许事务官语气平稳:“不是拆开,是调用。”
她看向祝丽。
“联协不用整队,只用岗位。”
这句话落下后,临时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祝丽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这话没错。
联协这样大的系统,不会因为他们一路从校园、商业区、小院、北岭走到这里,就默认他们必须永远站在一起。这里看的是谁能做什么,谁该被放到哪个位置,谁在某个流程里最有用。
可她还是在那一瞬间,像被人从手心里抽走了什么。
她习惯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们。
赵爽在左边,段昊在后面,林宛馨拿着记录,陆博盯着车,杜一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路。
一路到这里,很多时候她只要确认他们还在,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就能稳一点。
可联协不是这么用人的。
它不会问他们是不是一起活下来的同伴。
它只看岗位。
祝丽低头看着那几张协助单,过了片刻,才问:
“明早具体怎么安排?”
许事务官道:“明早有一项外勤任务,北线西侧医疗通道清障护送。”
她看向祝丽。
“你进入外勤协同观察名单,可能随队参与。”
又看向赵爽和段昊。
“赵爽、段昊暂列医疗转运与外圈防护协助。”
她再看向其他人。
“林宛馨明早去材料复核室,协助整理第九示范区补充材料和北岭撤离部分回执。”
“陆博去车队维修棚。北线近期车辆损耗大,维修和路线协助都缺人。”
“杜一舟这边,科研信息组有一批缓存资料需要临时整理。他是否参与,还要看科研联络区审批。”
杜一舟抬眼,没有立刻回答。
许事务官继续道:“这些都不是强制征调。你们可以拒绝。但如果接受,就要按对应岗位流程走。”
祝丽把文件合上。
“知道了。”
许事务官离开后,临时休息区仍然静着。
最先开口的是陆博。
他看着自己那张协助单,笑了一声:“车队维修棚?这倒是挺看得起我。”
赵爽没笑。
“我们真要分开?”
段昊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张纸。
“医疗转运。”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试着理解这四个字以后会落到自己身上的重量。
林宛馨把材料复核那页拿过去,指尖在“材料复核协助”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可祝丽知道,她看懂了。
这里每一个词,都不是随便写的。
祝丽看了他们一圈。
“先别急着想太多。”
赵爽看她。
祝丽把那叠文件放到桌上,语气尽量稳。
“明早各自去看安排。不合适,就回来再说。适合,就把那一块做好。”
她停了停。
“不是分开。”
她像是在说给他们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我们开始被放到不同位置上了。”
陆博看着她,难得没接玩笑。
杜一舟也抬眼看她。
祝丽把目光收回来。
“今晚都早点休息。”
这句话说得很稳。
可到了夜里,她自己却没有睡。
联协北线办公基地的训练区在副楼地下一层。
夜间开放的灯只亮了一半,冷白色灯光落在地面上,把射击位、器械区和沙袋区分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有橡胶垫、金属和一点淡淡火药味。
祝丽先去了射击位。
联协配给她的是训练用□□,后坐力比她之前临时摸过的枪械稳定许多。教官白天讲过的要点还在耳边:肩放松,手腕稳,别急着扣扳机。
她戴上护目镜,举枪。
第一组,十发。
成绩不差。
但也说不上漂亮。
她放下枪,看着靶纸上偏出去的两处弹孔,沉默片刻,又重新装弹。
第二组。
第三组。
枪声一下一下响在空荡的训练区里。
第四组打完,她看着靶纸上偏出去的一枪,低声笑了下。
“行,至少没打到隔壁靶上。”
空荡的训练区没人接话。
她自己倒是笑了一会儿。
她能打。
能冲。
能在混乱里判断路线,也能带人从门缝里挤出一条生路。
可到了联协,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后面的路不会只靠拳头解决。
要会看图。
会听命令里的缝。
会用枪。
会和人谈条件。
会在不能救所有人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变成一个提前放弃的人。
也要学会把人放出去。
这比她想象中更难。
祝丽又开完一组,放下枪。
虎口被震得有点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前在拳馆里,她爸总说,拳头不是拿来逞强的。
拳头是你最后还站着的时候,给自己留的一句话。
那时候她不太懂。
后来懂了。
而现在,她开始明白,仅仅会出拳头还不够。
她得让自己有更多能站住的办法。
也得让别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住。
祝丽摘下护目镜,走到沙袋前。
她缠好手带。
第一拳打上去时,沙袋沉沉一震。
这个声音比枪声熟悉得多。
她的呼吸慢慢沉下来。
一步。
拧腰。
出拳。
收回。
再出。
汗很快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落到衣领里。她没有停。
白天那些话、那些文件、那些名字,还有“外勤观察名单”和“临时协助岗位”几个字,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套在人身上时并不重,却让人时时刻刻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也正在被衡量。
被看见未必是坏事。
被使用也未必是坏事。
可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把她放到哪里。
也不能只把所有人留在自己身边,才觉得安全。
最后一拳打出去时,沙袋重重荡开。
祝丽抬手扶住它。
掌心贴着粗糙的皮面,她低头喘了一会儿。
训练区里很安静。
没有人看她。
也没有人等她回答。
只有沙袋在她掌心下慢慢停住。
祝丽拆下手带,拿起那叠薄薄的文件往外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一块电子公告屏。
上面滚动着北岭撤离的简报:
北岭撤离工作阶段性完成,群众转运有序推进。
祝丽停了一下。
那句话没错。
可她想起最后一辆车里挤得喘不过气的人,想起门区外那阵几乎压过广播的喊声,也想起自己喊到发哑时喉咙里那股血腥味。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没沾过血和灰。
她看了几秒,最后把目光收回来。
明天还有新的岗位。
新的任务。
新的规矩。
有些话,不急着现在说。
走廊外,夜色已经很深,联协基地的灯光仍旧一层层亮着,像一座还没有彻底睡下的城。
她低头看了眼文件上的字。
外勤协同观察。
北线西侧医疗通道清障护送。
这一次,她不是主指挥。
不是所有人都等她发话,也不是她说往哪儿冲,队伍就往哪儿冲。
她要站进别人的队列里,听别人的调度,守住自己负责的那一块。
祝丽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这也挺好。
总不能一路都靠自己喊。
她想知道,自己不站在最前面的时候,能不能照样把一条路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