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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村里头那个少爷死了,白幡挂了七天七夜,村中心那座大宅里不时传来哭丧声,这少爷是镇里杨老爷家的独子。

      要说起这杨老爷那可不一般,当初洋鬼进京的时候他凑到洋鬼跟前干坏事,后来几个军阀拿权,他又跟着他们混,年纪大了后,带着万贯家财躲到到了这桃花镇上,专干放债的营生。

      小少爷名叫杨桢,是杨老爷的老来子,从娘胎里就带着病,村里人都说是因为都老爷年轻时做尽了坏事,才惹得这子凋零的地步。

      小少爷一岁生了场大病,几进鬼门关,杨老爷不知从哪清了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这村子旺,杨老爷便花了好多银钱,专在村中建了座大宅,将那小少爷养在此处。是不是坑蒙拐骗还不知道,但自从那小少爷住到村里来,居然真的“活”了,虽说仍然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但总归人还喘着气,这一住就是十八年。

      但谁也没想到,这小少爷突然死了。

      按这边的规矩,青年男女没有成家就死去的是不能下地入土的,必须要找个乱葬岗扔了,不然会给家里带来祸端。爱子心切的杨夫人发了疯,硬是把尸体留下,一留就是七天。

      今天,终于要出殡了。

      村里好多人都跑出去围观,人影绰绰,人声增杂,人们谈论着杨家的大手笔,说什么专门为小少爷在山里修了一座大坟云云。从宅子里出来的队伍颇为气派,几十个人,吹拉弹唱锣鼓喧天,只是送葬的个人个个面色惨白,脸上用胭脂抹出两团血红血红的痕迹。分明是丧事可那群送葬的却都个个面带“微笑”,村里见识多老人的当即变了脸色,朝人群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石该起千层浪,人群作兽四散,大家都忙不送地往家跑。小孩不听话,被爹娘打了两巴等,正要号叫就被死死捂住了嘴,竟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家家户户关门紧锁,分明不久前还吵吵闹闹的,现在却是寂寥无声。

      “杨家有子——姓杨名桢勒——聪敏灵慧哟——”队伍之首,一面具之人扯着尖细的破啰一样的嗓子唱道,大抵是些赞美之词,用着极怪弄的腔调唱出,雪白的幡随风摇曳,纸钱哗哗往外撒,纷纷扬扬,落在空无一人的路径上,像落了一场大雪。

      君竹便是这时走出家门的,十八岁的少年身材瘦弱,身上穿着件红色的丝绸袍子,背影挺拔,带着股与这村子格格不入的贵气。君竹他娘原是南方大户家的庶出小姐,出嫁第三天就死了丈夫,婆家人认死了是她娘克死丈夫,说她是妖孽,要把她娘浸猪笼,但他们发现怀了君竹,这才堪堪保下一条命。可惜好景不长,君竹他娘生下孩子没几年就死了,连坟都是孤零零的。君竹虽说被忽视,好歹是那君家血脉相连的孩子,六岁之前过的也算是好日子。

      直到有一天,君家老爷子殁了,几房子弟为了家产争夺不休。他们为了以绝后患,否了君竹的血脉,偷偷地把君竹卖给桃花镇桃花村的老光棍当儿子。

      老光棍好吃懒做,脾气暴躁,动了心思自以为大家族内斗,保不齐哪天就要把这少爷赎回去,他等着数钱呢。哪想过了个年一打听,才知道那大户举家去京城了。老光棍气得要死,君竹又是花钱买来的不舍得说扔了,就带着身边使唤。

      君竹揉了挺身上的衣服,想起昨天晚上那对他非打即骂的老光棍突然凑过来,笑着说赚了大钱,给他买了身衣裳。君竹问他多少钱,这人支支吾吾,说花了三十文,看看,多么拙劣的谎话,但他并未拆穿。接着他又说杨家子明天出丧,队伍招人,叫他去。
      君竹一一应下,没说半个字。

      他见过这样的事,那是曾住在他家前头的小花姐。也是这样,刻薄的爹娘突然变了态度,好吃好喝供着她,然后小花姐一命呜呼,被穿了红色裙装,装在棺材里抬去邻村。

      君竹站在秋风里,望着出丧队伍由远及近。先是奏乐的,再是抬箱的,然后是一口血红血红的大棺材,伴着黄昏的余晖朝他走来。

      君竹有一瞬间恍惚,好像抬过来着的不是棺材,而是一顶轿子,病重的小少爷端坐其中,苍白的手撩开轿子的帘,黑漆漆的双眼望向他,往日灰白的唇不知为何粘上血色,唇角轻轻上扬。

      怪异的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听一声闷响,重物落地,君竹回过神来,大红的棺材停在他面前,骇人的唱调早就停了,发出声响的是两个红漆箱,就这么砸在君竹家门口。

      而这时,本来稳稳当当拴着棺材的粗绳突然断裂,发出更闷的响声。

      老人常说,死时怨气越重,棺材也越重。

      为首的人嗒嗒来到君竹面前,脸上的面具咔嚓一声,毫无征兆地裂成两半,面具落地,露出来人一张笑眯的白的像纸一样的脸,红彤彤的嘴皮上点着颗黑痣,它伸出只手,微笑着望向君竹,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触感很像清明烧的纸,君竹心想道。

      面具人把他牵到红棺旁,棺木旁并着一把红木椅子,雕着花好月圆的字样,椅上扎着花球,一半白一半红,瘦小的少年往上一坐,四角垂着流苏的红布就这么盖住了他所有视线,队伍又上路了。嗒嗒嗒……嗒嗒嗒……往深山里行进。

      夜间的风格外冷,君竹吸了气,鼻间尽是棺木的漆味,夹杂着属朽,香烛,还有一股经年不散的,药的苦香气。

      君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这时那唱的曲子突然换了词,可是君竹听不懂。

      不知过了多久,长长的队伍停了,一只冰冷的带着寒气的手握住了少年乖乖巧巧摆在外面的右手。五指修长,均称,是只骨相极佳的手,也是君竹最熟悉的手。

      他被牵着,安静乖巧如同木偶娃娃,像是浸没在水里,外面的声音失了真,只听得几阵尖细嗓音,一拜,再拜,三拜,一切又归于平静。

      唯一还在的,便是牵着他的,那苍白的手。

      害怕吗?那是当然的,从走出家门开始,他便一直发抖。君竹自知是个不讨喜的人,他在人世间已无牵挂,他也是个不怕死的人,早在好几年前他就试过,跳河,绝食,那时的他是被所有人嫌弃的,活着与死了,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一个人拉住了他。

      那人告诉他,这世上有花香,有鸟鸣,有山川日月,有熙攘人间,可是他从来没有去看一看的权利,只能困于幽暗的地底,不见天光。
      他让君竹去帮他看这人世间,君竹听了,然后那人不在了。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那人不再,怕怕恋的一缕美好被撕得稀烂。

      “呼一一阵风来,吹开了君竹的盖头。昏暗的墓室布置数成了半白半红的样子,正中央本该是奠字的地方贴着大大的双喜图,石桌之上摆着红烛,美酒还有写着他与杨桢名字的婚书。八字六合,三书六礼、黄道吉日、
      明媒正娉。上有天地为证,下有父母之约,礼成——

      “呵……”水凉的手从背后捂住了君竹的眼睛,阴冷的气息钻入他的领间,美酒入喉,君竹的眼泪被人擦去。“怎么这么爱哭呢。”那声音叹道,君竹从来没喝过酒,一杯下去就酒意上头,目昏沉沉。

      “要你管。”他说,带着哭腔。

      巨大的红色棺木里,静静躺着两个身影。

      君竹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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