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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光返照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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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继续暗下来几分,素白画幕上渐渐变幻着。
心理师眨去眼中泪意,“这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一份分阶段替代自残的操作方案,今天你需要学会控制不伤害自己,我会尽量具体到细节,帮你找回正常的记忆并面对它,如果你听到或看到有任何不适感,可以随时叫停我。”
“当然,以后的每一次都要及时反馈给我……好吗?孩子,你不需要忍耐。”
陆雪晴这会儿的反应明显比正常人慢一拍,缓缓地点点头,将所有信任交付给面前的人。
“好。”
胸腔空了的感觉很不好。
陆雪晴需要自救,更需要一棵稻草,哪怕是一根蜘蛛丝,她想办法想要救自己。
哪怕万万次。
“我真心希望你能好起来。”不要跳楼,不要跳河,不要割腕。
心理师想救她曾经的孩子。
按下手里的遥控键,墙上慢慢浮现一座暖橙色的圆房子,里面是一只小猫蜷缩在窗户边的窝里,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空白的地方写着一些低饱和度的标宋字体,温馨里带着正式感。
上面写着的第一阶段是紧急干预。当自残冲动强烈时,在心里给这个行为设置缓冲时间,试一试延迟行动,你需要告诉自己:如果十五分钟后,还想这么做,那么,再做一次决定……
陆雪晴眨眨眼,接收的不缓不慢,视线盯着最角落里的那只猫咪美工画。
闪烁的图文逐渐变幻……看到中间:如果冲动来袭,她需要立刻用红色马克笔在手臂上画闪电符号,象征着为自己疯狂的情绪往外放电,含一颗超强薄荷糖给予自己强烈的感官刺激,尽力去打断这股夜间不可控的冲动……
陆雪晴想象着,什么时候呢?买什么颜色的马克笔呢?需要什么混合口味的薄荷糖呢?忽然有个不该出现的奇怪想法,说他不爱吃薄荷糖。
……怎么回事?
他?
是谁?没一会儿,思绪乱成一团团白雾。
脑雾。
陆雪晴的脑雾出现的时机很不好,只是一点点没有干系的图片,就又勾起了重叠的记忆,这些东西又碎又乱,难以整理,她这种情况比预料中的更麻烦些。
心理师捏捏陆雪晴开始不受控制而颤抖的手。她很惋惜,陆雪晴一直是个聪明的小姑娘,装糊涂久了,好像真的变傻了一样。
一瞬间的神游,再一瞬间的回神,陆雪晴认真的看下去,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了一颗小小的,绿色的糖果。
心理师的笑容无奈而悲悯。
PPT停下来,等待着陆雪晴将糖纸剥去,放进嘴里。陆雪晴的嘴唇单薄,有着好看的弧度,颜色略微苍白。
薄荷如同寒冰般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她不得不清醒。
她手臂上是积年累月的伤疤,位置在同一个地方。陆雪晴害怕父母担心,崩溃的时候就自己躲在小小的房间里独自舔舐伤口,甚至在割破之后,撕咬自己的手腕。
这会儿捏着糖纸,糖纸绿色的碎光反射在那道疤痕上,竟然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墙壁上还停留在新的一页。
挑高的墙壁从上往下地用圆润不带一丝攻击性的字体写着安抚方案:不造成伤害的释放,或者用安全替代行为……
安全?
她不想怀疑他。
陆雪晴想,她宁可自己痛苦,也不想怀疑他所说的一切。
也是后来才发现,如果心理痛苦过度无法承受,身体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为了让陆雪晴活下去,让大脑选择性失忆。
当发现伴侣是npd其实就是一只动物的灵魂投生到人类躯壳内的时候,他一定是那个家庭里面病情最轻的了吧?
清醒些,不要再心生怜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她并不清楚,只是依稀想起来了些什么。
陆雪晴感觉,脑海中的它在缓慢的复制粘贴影像,却极速的破坏删除五感,最后只留下第三视角的模糊记忆。
也许,这一视角就是玄幻小说里被称为‘神识’的东西了。
陆雪晴看到画幕角落那只没有生机的猫,口型仿佛在说她:疯、子。
十几年的记忆突然裹着白雾从陆雪晴的胸腔穿膛而过!每一句都是碎糖上裹了一层毒药,将她一次次害死在无限循环的碎片化的噩梦里。
就在即将崩溃的边缘,脑雾再次出现,再一次保护她的神志。
“谢谢您。”陆雪晴恍恍惚惚,捏着糖纸窸窣,不安地带着歉意。
“好孩子,这一场冗长噩梦,该醒……”
…
“醒醒!”
“我让你来,就是来睡觉的吗!”
陆雪晴受了惊吓,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在耳畔。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做心理疗愈么……她用手撑着试了两次才勉强坐起身,灵魂似乎是上一秒中从悬崖上摔下来,狠狠地砸进了这里,震颤的她不知方向,不知情况。
陆雪晴猛地睁开眼,一侧头,正看到怒声的来源。
说话的那人,是一个约莫不到二十岁的男生。
陆雪晴手撑着的地方是稍微软些的,不是地板,是床。
是凌乱的、甚至于污浊的、根本不属于自己卧室的床。
什么?!陆雪晴在心里低骂。
这是……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怎么可能在……上天总是爱开玩笑?陆雪晴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震惊,刚清澈不到一分钟的双眼,在拼命回想的间隔里开始变得无神。
她是谁?
他又是谁?
突然而来的一阵头昏,耳鸣声围绕着她的脑袋轰响,恨不能穿透她的耳膜。
终于,在这紧紧逼迫的痛感下,陆雪晴震荡不安的瞳孔终于停止下来……却是,忘记了一部分什么。
忘记了……忘记了什么呢……
这里?
这里,是童铭的家?
这是……这是!……
抬眼,那瘦高个子的男生正站在一步距离外。
男生背后的上方,开了个小小的老旧的木质窗户,遮挡窗户的是一片又薄又老旧花纹的、发黄带着黑的很久很久没洗过的帘子。
阳光从外面施舍进来一点点,投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旧床上,地上丢着乱七八糟的饮料空瓶,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一瞬的陆离之间,让陆雪晴的眼睛很不舒服。
外面似乎呼啸着很大的风,里面只掀起了一点点的窗帘布,应该是席卷进到小巷子里,所以只能吹进来一点点。
通风很差,能闻到这里的环境带有潮湿味道。
不止,是更加贫穷的味道。
陆雪晴的瞳仁慢慢聚焦在一张脸上。
这张脸棱角分明,算得上颜值中的权威佼者。
男生的五官眉眼几近九分优秀,另外一分是可惜了他肤色泛黑,嘴唇发紫,身材虽然修长但十分削瘦,一看就是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的。
若不是这样,像他这种模样的人,怎么着也该是个少爷身份。
男生身上穿着灰黑色的衣服,下身是一条休闲裤,上面还沾着几根白色狗毛。
陆雪晴看得脑袋发昏,眉头直皱。
此时此刻,男生双手抱在胸前,带着满不在乎还有几分嫌弃的表情瞪着她,甚至有些恶狠狠地抱怨道:“我让你来我家找我,不是让你来这里睡午觉的!”
言外之意,很像是逼着陆雪晴跟他睡觉才对,而不是让陆雪晴一个人睡觉。
陆雪晴没听懂。
“我……”陆雪晴晃晃头,努力让自己清醒,抓着身上雪白的连衣裙,细瘦的手指绷得紧紧,裙子层层叠叠的白纱干净纯洁,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即使从来一遍,陆雪晴脑海中的脑雾到了极限,还是记不清楚很多事情。
正因为忘记了,陆雪晴像回到十几岁时候一样。
“你什么,你难道不懂我让你来找我的意思?我家就我一个人,没人管我没人爱我,我就这样,我生病我难受我想你,你难道不明白什么意思?”
谁特么想要她的药!童铭暗地里想。
不明白。陆雪晴心里想。
她从二十公里外的学校逃课出来,买药、买饭,蹬着小小的白色自行车,路上骑行了一个多小时,在炎热的夏季,身上没有什么护具,从南环外到北郊,中间多少次修路沟壑……只是因为他说他心口难受可能感冒了。
也到很多年的后来,陆雪晴才明白‘谎语癖’的具象化。
陆雪晴不懂童铭在说什么,她眼神像是换了一个人,刚刚清明不久,几乎没有到十秒钟,就变回了最初的懵懂、怯懦、讨好。
就如同初年、初遇这些一样。
“那你是想让我来做什么呢?”陆雪晴问出了之前没有问的话,得不到正确答案。也许她知道正确答案,却不敢往那个角度去想。
这句之后,是重新踏入初识那些年的初始化漩涡内。
不要、不想、不念,拒绝他,快离开!陆雪晴内心深处拯救自己、唤醒自己,可是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股力量在嘶吼几句之后便弱了下去,慢慢消失。又有些什么在一点一点积攒,慢慢生长。
妈的,做什么,做、爱!童铭心里想,沉默没说出口。
一双污浊的桃花眼从厌恶转而蓄泪,装模作样像一只大狗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盯着陆雪晴,仿佛刚刚做那个表情的人并不是他。
眼睛还是不舒服。
陆雪晴用手背揉了揉,记忆断断续续地像裁剪开的截图,又似摸不着的湮灭飞灰。
之后的沉默,令她想起“最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