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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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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晴结婚了。
礼炮齐鸣,漫天花瓣。
在一场盛大的季节里,婚礼办的不大不小,亲朋好友请的不多不少,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祝福”和“欣慰”的笑容。
她像在走人世间所有的该走过的路一样,不知道是为了完成所谓的任务,还是妥协于这岁月的侵蚀……
总之,陆雪晴结婚了。
清风带着暖意拂去,洁白的婚纱轻轻摇曳着,然后,陆雪晴被新郎抱起,旋转在半空中。
陆雪晴感觉脑袋有些发昏。
结婚,结婚,难道就是昏了头的意思吗?这个念头在陆雪晴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耳边是清晰的欢声笑语,那双懵懂的瑞凤眼明明是睁开着,是明亮的,可她却似乎看不清新郎的模样。
新郎新娘步入殿堂,正当两个人交换戒指,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停下!”
“不不要!”
“我不同意!”
忽然,声音像是生锈了的齿轮,从高耸地教堂大门外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朝那声音的主人看去,掌声和祝福声全都没了。偌大的神像下,一黑一白的两位主角静止了动作,四周安静地如同走入了荒诞的BUG时空。
来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定制的提琴腰,低饱和度的浅粉色套装衬得他干干净净,也许是连续恸哭过的原因,无辜的桃花眼尾通红地下压着,高挺的鼻尖也泛着红,嘴巴隐忍着颤抖而抿着一条线,这是一张能用的上“漂亮、美艳”来形容的脸。
他一步一步,随着众人的目光,向神像下的两位新人走来,在台下站定。
看清楚漂亮男人身上的细节,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纷纷。
无非是不知羞耻的,上不得台面的,丢人现眼的一些话……
因为他没有规规矩矩的扎着领结,白色绸缎衬衫敞开着两颗纽扣,露出小麦色偏黑的皮肤,锁骨之上的脖颈处,却戴着粉红的项圈。
迈上台阶,走到神台。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陆雪晴走来。
不顾新郎作何感想,更不顾这所有人,他从项圈粉红色的铃铛中抽出细小的卡片,本没有声音的哑巴铃铛,开始随着他的动作叮铃作响。
他是……谁?
陆雪晴愣愣地望着他,有些疑惑,脑海中的回忆乱糟糟的怎么都融合不了,眼睁睁地看他将一条长长的银链扣上去,另一端咬在他嘴巴里。
他缓缓弯下腰,是一副臣服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蹭开陆雪晴停在半空中那只素白的手。
将叼在嘴里的狗链放进她的掌心。
冰凉的、纤细的、闪着寒光的狗链子。
陆雪晴手指动了动,已经被光滑的链子绕到了腕骨上。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这个奇怪的男人到底是谁!
不解地眨眼,陆雪晴想要求助身边的新郎,转过头,依旧看不清新郎的五官,没有覆盖雾气,但无论如何都记不住身边人的样子。再看向那个奇怪男人,他艳色的脸皱到一起,眼神里有些撒娇又几分乖巧的望着陆雪晴。
奇怪男人的嗓音是喑哑的。
“小窝和车子都准备好了,爸爸,主人,你别不要我。”
他抑制着双手的颤抖,连单薄的嘴唇都紧张到发紫,陆雪晴没看清他从哪儿拿出一个网纱状B5大小的袋子,掏出一本本大小不一的红绿证件。
男人死死拽着婚纱的边角不放手,另一只手腾出空隙把房产证、户口簿、契约书很多纸质版的东西一份、一份地拿出来。
他瞪着那双几近疯狂的眼睛,一件、一件地展开给陆雪晴看。嘴里还在不停地开合着,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诉说着他们那七年还是十三年的荒唐时光。
是吗?
他和她在一起过吗?
这个奇怪的男人真的好奇怪,他到底在冲她哭什么呢?
陆雪晴茫然地想,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陆雪晴并不记得他是谁,越往深处去回忆,越看不清她青春里的记忆,仿佛那十几年间是空白的。
不是冷漠,是空旷已久的平静。
这段岁月是一张白到不能再白的白纸,并且是碎的不能再碎的白纸,是无数层无垠的白雾在她的生命里遮盖住她最浓重不堪的底色,根本拼凑不出来完整的答案。
别哭啊。
你……别哭。
陆雪晴是个善良的姑娘,面前的人这么痛苦,她会在茫然之后,于心不忍,便抬起用拿只被链条缠住的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想安慰他,你别难过。
她还是记得他的,不然她也不会抬手摸摸他,安慰他,对吗?男人的眸光闪了闪。在男人看来,他心爱的女人的反应无疑是从刚开始的麻木,变得有了知觉。
男人得到陆雪晴的“回应”,眼神更加癫狂到极点。
是啊,是啊,是啊……她听多了他太多的谎言,现在变得无动于衷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这全部……全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恶果……他怨不了任何人。
陆雪晴的手突然被一股力道捉住,拽疼了她,吓得低呼一声,后退几步。
男人更慌了。
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眼眶里蓄满泪水,紧接着不管不顾地朝陆雪晴跪下,膝盖跟着陆雪晴的脚步逼近她,压着她的裙摆拖尾,双手紧紧抓着洁白的纱,皱了一片又一片的痕迹。
狗链和铃铛叮铃清脆,时刻提醒着两个人清醒过来。
明明是下位者的姿态,却是咄咄逼人。
男人仰头望着陆雪晴,在陆雪晴不解和惊色的神情下,极尽克制着力道,用脑袋抵住她的手背,低声痛哭。
他喊她——
“爸爸”
“爸爸,爸爸……寒寒对不起爸爸,爸爸别不要寒寒……对不起对不起……寒寒以后都不会再让爸爸受苦了,不会再骗爸爸了……真的,这次是真的是真的……寒寒以后都会做到。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是我错了,您别不要我……”
这是他和陆雪晴私下里的称呼。
曾经有个纯真美好的女孩告诉过他,说,一听到他小声撒娇喊她“爸爸”,心都化了——这是非常非常之久远的记忆,远到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总之,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现在,公之于众地摆到了台面上。
他不觉得丢人。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用要什么面子。
可是。
她怎么可能会不认得他?他们明明是在一起过那么久的……
童铭痛苦万分。
他从未想过会有今天这么生不如死的时刻。
痛苦、绝望、迷惘,从来不会出现在这张骗子的脸上。
她是女生,她是个女人,她怎么可能是谁的父亲?陆雪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捂着头闭上眼,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那张昳丽的痛苦的脸,终于在陆雪晴破碎的记忆中突然消失,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将她拉回人间——
“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
心理咨询师坐在陆雪晴身边,透明的镜片后,是一双满是慈悲和怜悯的眼睛,握着陆雪晴因自残而留下可怖疤痕的左腕。
见陆雪晴终于苏醒,心理师由衷地为她开心,声音又轻又缓,生怕再次触痛她。
陆雪晴具备罕见的情感忠诚度,正因如此,她的心气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需要把这份忠诚,用到爱自己身上。
“我亲爱的姑娘,你做了一场噩梦。”
梦?
这明明是在现实中,说什么梦不梦?
为什么要说它是噩梦?
精神只在一瞬间,瞳花撞入万花筒内。这些年的记忆突然像瘟疫一般扩散开,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直到空洞洞的灰暗的眼眸。
陆雪晴颤着眼睫,视线慢慢地聚焦在这间带着暖光的小房间里。
在陆雪晴眼里,有一层影像叠在了上面。
是落满了各种颜色树叶的丛林,大树旁有两个人躺到在地上,依偎在一起。女孩的头发很长很长,和落叶交织又铺散开,男孩的头倚靠在女孩赤红色的长发边,睡得安稳。
精致的面庞模糊起来,陆雪晴再次缓缓眨眼。
房间里明明是纯净的简约的,没有一片枯叶。
梦?
心理咨询师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说:“孩子,你的求助很勇敢。承认了痛苦的真实存在,并愿意寻找方法停止自残……已经是迈向解开云雾重要的第一步。”
痛苦?陆雪晴摇摇头。
对,痛苦……
陆雪晴又机械地缓缓点头,有些怯懦地想收回带疤痕的手,她太冷了,即使在恒温的室内,陆雪晴依然觉得寒冷,皮肤阻挡不住来自精神的攻击。
就在她悬丝一线的生命中,有一只温暖有力量的手没有松开,指腹遮挡住那条淡粉色不规则的痕迹。
是温柔的,没有伤害的动作。
别怕,孩子。
这位心理咨询师是一位十分专业的并且很值得信任的女人,她几乎是以一个神仙教母的形象出现在陆雪晴的身边,将陆雪晴的这冗长而紊乱的‘痛苦’分解成成百上千页的温馨的PPT插画,一页一页地投影在对面的乳白色墙壁上。
这才只是开始。
往后的治疗时间会随着陆雪晴的实际状态来判断所需要的进程,她不想让陆雪晴走她死去女儿的老路。
她想——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