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阳》路边柳

4、糖果

　　去停车场途中，施阳给纪清几颗大白兔奶糖，说是结账的时候凑单拿的。

　　纪清接过后却是一路消了音，两人走在街上，要不是施阳紧紧跟在她身边，可以说是和往来陌生人无异，直到走过他的车被叫回来。

　　施阳不知她为何又沉默，语气较好地问：“纪清，和我说话费口舌？多说一句会浪费？你……能不能与我多说些话。”

　　“没有。”纪清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口袋，车钥匙还在她手里，她递过去，“你开车可以吗？”

　　回家的路上不堵车，偶遇红灯，施阳时不时照看她。

　　纪清口袋里有糖，她一只手放在里边攥着，然后整个人靠着看窗外倒退的霓虹。

　　施阳记得她是喜欢这个糖的，否则也不会随身携带。

　　高一结束，高二分班，他们被分进一个班。两人都曾是班级第一，高二第一次考试他变第二名，当时打完篮球回到教室就见自己桌上有几颗糖。

　　有同学随口说是安慰他，抚人心的。他欣然接受，但在教室并未见纪清人。

　　后来一次考试他还是第二名，桌面上有同样的糖。

　　再后来发现纪清书包里时常有一大包。

　　就这样约定俗成，若她考试失利，他也回她糖果。

　　实则，纪清给不少人分糖，只有他每次考试的时候反馈回去。

　　终究是他得到的糖果多些，似水流年，于他而言，是高中生活中一个没忘掉的回忆。

　　施阳收回视线，车辆继续行驶。

　　而副驾的纪清看着车窗外飞速变换的霓虹也忆起一些往事。

　　弟弟回来的那几年他总是哭，吵得人心烦。后来只要给糖果就不哭，她就常常带着糖，让他别烦人。

　　正值考试出排名，当日收到亲戚的消息，她要带弟弟出去一段时间。

　　她觉如释重负。

　　当时和同学看完排名，听人说施阳曾经是多么厉害一个人，打击不小吧。弟弟这一段时间不在家，她看见书包糖就烦，路过施阳课桌就把糖果放在伤心人书桌上。

　　也不止施阳一人有，一袋糖都被她分配完了的。

　　但就他记住而已。

　　对于两人，美好和糟糕的回忆都容易烙印人心。

　　回到家后纪清先去洗澡，吹完头发出来，她见施阳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没去洗澡，也没打算说话的意思。

　　她想到自己几个时辰之内，竟惹人三次不快，确实不识好歹。但除了爷爷奶奶，她与家人的回忆都不愉快，涉及这些事她也不受控。

　　纪清走过去几步，离沙发更近些，他的背影对着她。

　　“对不起。”她语气诚恳，恭敬认错，看着施阳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他屏幕上打字的手停住却没回头。她继续道：“我并不喜欢这类糖果，下次凑单拿别的糖可以吗？”

　　施阳无动于衷。

　　果然，忍让有度！

　　确实是自己的行为不合理，算冷暴力？她认栽。

　　她这次回来也没想过遇上这些事，明日等着扫地出门吧。

　　反正行李也没几个，借据上记的衣服鞋子还可以退，剩下租金款……她找慧姐借，先给还了。

　　她突然想起慧姐说“要求人原谅你得乖一些，软一些，显得自己委屈巴巴，这样就很好办事。”

　　纪清又看向施阳的背影，魅惑十足，她摇摇头，想想还是算了，以二人的关系不适用。

　　慧姐是个女强人，家庭事业圆满，她使用此方法的对象是他老公。

　　纪清轻轻抬脚，准备回房去，降低存在感，眼不见为净。

　　“纪清。”背后，她已经熟悉的声音喊她。施阳不知她有过一番挣扎地问：“下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她没承诺要出门。

　　她回头，施阳已经放下手机往她人方向看。她道：“你每天上下班，总会去买东西，结账的时候给你糖果，你不要的话，带给我就行。我一定发表感言，好好感谢你。”

　　她不确定麻烦会不会找过来，所以不想频繁出门，又转移话题：“你不生气了？”

　　“不行呢！老规矩，得你先给我颗糖。”施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我为何要生气？刚才处理些工作而已。”

　　不生气就行，其实她住的还挺舒服。

　　纪清后退几步：“那行吧。你要什么糖？”

　　“纪清，有点诚意？送你喜欢的给我，我不想礼尚往来时你再道歉。”

　　纪清绞尽脑汁搜刮她吃过糖的回忆，谈不上喜欢。

　　施阳喜欢什么？她不知。

　　“可是我喜欢的，你不一定会喜欢啊？”

　　送人礼物，肯定站在对方角度想，投其所好。

　　下一刻，施阳却道：“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纪清愣怔：“……好，我同意先记账，等我哪天出门再补。”

　　等她那天想出门再补，就糖果那三瓜两枣已经不足以对借据金额构成微小影响。

　　施阳：“……”

　　施阳：“你在躲债？”

　　“怎会！”

　　“好，信你。”

　　“时间不早，好好睡觉。”

　　这就睡了？这才十点？而且她白天睡了。

　　好吧，债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先回房待着，否则又要惹人不快。

　　她转身走几步，发现施阳跟在后边。她问：“你要陪我睡？”

　　施阳：“……”

　　施阳：“见我对你好，想得寸进尺？休想。”

　　纪清发现她说话让人误会了，见施阳架势她还以为他要陪在旁边监督她。

　　她解释道：“我说的‘陪’是指，你……”

　　没等她把“监督”说完，施阳道：“你要是同意记账，我勉强可以提供服务。”

　　她把赖账说的冠冕堂皇：“施阳，账挂太多，债务人会肆无忌惮，甚至变为坏账。”

　　施阳挑眉，不怕道：“那我就有一辈子的追索权。”

　　纪清呆了。

　　“……”静默几秒。

　　陆川让他多方面试探，施阳见自己试探太过，他错身过去：“想太多，我是去拿衣服洗澡。”

　　……

　　纪清回房，她拿出电脑靠在床上开始写东西。没过多久有敲门声，门没反锁，她让施阳自己推开。

　　反正也是他的家，没理由让人不进，况且自己没交房租。换作其他房东，砸门把人赶出去都做得出。

　　有一瞬间，纪清真觉得施阳是来监督她的，她收起电脑，他没问她在做什么工作。

　　这些天被她霸占这个房间，今夜是施阳第一次进来，但这是他的家，他宛如第一次进般。

　　施阳去窗台环顾一周，说是勘察也不为过，又回到房间。

　　施阳开口：“陪你睡觉。”

　　纪清思绪震荡，只“啊”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啊字。

　　施阳在旁边单人位沙发坐下，解锁手机：“你睡着我就走。”

　　那得耽误多长时间？

　　“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施阳没有要出这个门的打算道：“明天周日。你傻还是聪明，我有些分不清。”

　　“我分得清。”纪清说，“这个要分情况，我知识盲区很多。”

　　“……”

　　施阳没与纪清多聊天，他关掉所有灯，仅留下一盏圆月水晶小夜灯就让她躺下。他不敢全关完，毕竟前些天她的房间彻夜通明。

　　施阳看着裹着被子的她，今夜有月系小夜灯还有他，安心睡吧。

　　小夜灯有八年了，发出微弱的暖色调但温柔如月光。从宁海市到云台市，搬家再搬家，直到他放进她的房间，就仅是把有字的一面挡住，她就没发现这是她学校的东西。

　　她什么都不感兴趣？

　　被子一盖，纪清就露个头出来，不一会身体侧躺便看见对面的施阳。

　　施阳没玩手机，安安静静地坐着，简简单单的闭目，竟也让人生出安心。

　　她想：“我也分不清你，温柔中突然带点让人猝不及防的玩味，然后又解释干净。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为了让施阳早些去休息，她努力让自己睡觉，不知多久后真的睡去。

　　施阳估摸着睁开眼，替她拨开覆在脸颊的发丝，女孩睡着了。他轻声道：“你总是答非所问。不是躲债，那是躲人？有人夜里常骚扰你？谁把你逼得难以入眠？”

　　“我等得起，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轻轻掩门出房，接着收到一条消息：

　　【陆川：明天休息？让病人来一趟医院，主任说他提前回来了，不出门意愿太强烈那就来一个家属。】

　　【最好是病人能来。】

　　……

　　在夜里，纪清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八点多醒来，她觉有一股热流要蔓延，突地冲去厕所，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这本该在国庆那几天发生的事才对！

　　她洗漱出来，人萎靡地往客厅沙发上躺。施阳在做早餐，她改变主意在厨房高凳坐下，礼貌地问：“你昨晚何时走的？”

　　虽没看时间但她记得自己辗转许久。

　　“没多久。”施阳递过来一杯红糖水，“温度刚好。”

　　“谢谢。”

　　她两手捧着杯子，边喝边嘟囔了句：“你家里东西还挺齐全。”

　　她余光见施阳眉眼微动，似要瞪她，她放下杯子火速逃去沙发上。

　　第一日只有不合适的男士拖鞋。他心道。

　　女孩子油盐不进，他看着厨房的瓶瓶罐罐真想给她加些量！

　　吃完早餐后，施阳说他有事要出门，问纪清去不去，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他也没勉强，只说有事给他打电话。

　　纪清又回了房，拿起笔记本电脑继续昨晚未完成的内容。

　　……

　　云台市一所三甲医院里，消毒水弥漫长廊，白大褂医者步履匆匆，病人家属握着诊疗单上上下下。

　　看似紧急繁重的工作却在有序的推进。

　　护士台，有接连不断的声音，系统的，现场的：

　　“36床呼叫按钮，你去一下。”

　　“请问家属陪护的折叠床去哪领？”

　　“我们这需要量血压。”

　　“需要人帮忙推床去楼下检查，麻烦安排一个人帮忙。”

　　陆川走过护士台，护士长道：“陆医生，下班了？”

　　“嗯。”

　　陆川昨夜值班，现在交接好了。

　　医院廊上人影忙碌穿梭，陆川给主任发消息，主任已经到医院坐诊。施阳也说快到医院门口，他去大门口接人。

　　施阳停好车一人来的，陆川道：“病人没来，家属也没来吗？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一点都不重视。”

　　“看你份上我才上心办事呢。”

　　施阳答：“在你身边。”

　　陆医生：“……？！我骂谁？你不像病人。”

　　主任时间有限，他来不及细究，让施阳先去见人。

　　施阳对纪清还是知之甚少，已发现的症状，他都不遗漏地道出。

　　半个小时后，他们出医院一起去食不晚火锅店。

　　在车上，陆川问：“你那位家……属……她……我该怎么称呼？”

　　“很奇怪呢，应该是没病，你要是不放心就带她去做个心理方面咨询。”

　　施阳：“知道，先不要和你老婆说，唐晚认识她。”

　　“和唐晚是高中同学？”

　　“不同班。”

　　“关系能好？”

　　“非常好。好到你之前误会我！”

　　“好吧。”陆川经过夜班，人恹恹地，“你们有得热闹，就我是大学校友，还学了医，赶不上热乎的。”

　　陆川眯了会觉，想到什么，十几分钟又醒来。

　　“施阳。”陆川严肃道：“她如果一直这样，你打算养着？”

　　“嗯。”

　　他补充道：“她会好的。”

　　“吃得少，比你家那位好养。这次开店再没超过半年，找个班上吧。我们是朋友也不能每日去吃火锅照顾生意。现在餐饮业不好干，别把你的家当赔光。”

　　“……”陆川反驳：“这能比？唐晚是真的家属，也就喜欢研究一些吃的爱好，这不能限制。”

　　陆川经历过，所以他规劝：“施阳，我以前要一边兼顾医院工作一边兼顾研究生毕业，忙到焦头烂额，唐晚都嫌弃我没时间理她。你要兼顾明年夏天毕业你知道吗？”

　　“当然。”

　　“你在开公司创业，事业上升期，年后还要忙论文，家里有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几个月后你顾得过来？”

　　施阳边开车边不疾不徐地答：“创业和学习归为一个事，有关联。”

　　作为好友，陆川想让施阳听劝，但他没听进去。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陆川让人试探，他试探的方法是让人开车，自己还坐副驾！

　　“施阳！我是医生，你别怪我冷血，趁早放手。很需要精力的，若她对你产生依赖，你在中途厌了、烦了、不想管了，后果很严重。若发生人命，你的学业，事业都得没。”

　　陆川想让他慎重，但他不知，这是施阳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此时，施阳手机响起，他拿过手机看，忽地笑了：“你怎知我不是捡了个宝？她好好的。”

　　消息文件是——“火锅店调研报告。”

　　聊天框顶部有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几次，最终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