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60、帕蒂雪芙的礼物

　　克崂文背靠在一张圈椅上，仔细端详着盒子里的东西。
　　窗外夜色沉沉，闷热又肃静，屋内只有夜冉一个人的声音。她正坐在床上摆弄棋盘里的棋子，自己同自己下着棋。她吃过晚饭后便一直守在父母的房间里，等待瑛时回来。
　　当父女俩都已感到百无聊赖的时候，终于听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瑛时推开房门，见父女俩都在，她莞尔一笑，脸上流露出些许疲倦。
　　“那边怎么样了？”克崂文漫不经心地问。
　　“上午就出现阵痛了，不过还没到时候。姀珊怀的又是头胎，恐怕没那么快。云翎让我们几个都先回来休息，产房里人太多反倒不好。如果有事，她会再派人来叫我。”瑛时说。
　　克崂文点点头，将手里的盒子递给瑛时。
　　“你不在的时候，晴夫人送来了这个，说是老太太吩咐她拿给夜冉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件火鼠布帔巾。喏，就放在床上。”克崂文说着，指了指平铺在夜冉脚前的那条赤红色大帔。
　　夜冉赶忙从床上起来，拿了帔巾就要交给瑛时过目。
　　“老祖母昨晚带我们参观大厅里的人物画像时，提起过它，好像是西边部落送来的。”瑛时抚摸着夜冉手里的帔巾，其质地极为柔软轻盈，色彩似光焰迷离，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接着，瑛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克崂文交给她的那只小巧的螺钿匣盒上。
　　她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由锦布包裹着一块水滴状的玉石，小小的，不比指盖大，温润的脂白色表面透着水波般的光泽。
　　“这是什么？吊坠吗？”瑛时问。她拿起来一看，一条长长的银链串着玉石上端，果然是。
　　“她这么小，送她首饰做什么？”克崂文不以为然道。
　　“算不上首饰，一条吊坠罢了。小巧别致，很适合夜冉呀！”瑛时笑笑，然后便把手里的匣盒放下，将吊坠系在了夜冉的脖子上，对她说，“既然曾祖母送给你了，就戴着吧。挺好看的。”
　　夜冉低头瞥了一眼挂在胸前的玉石，并不觉得有多喜欢，倒是那只被瑛时随意搁在桌上的螺钿漆盒更吸引她的注意。
　　“要戴，也藏衣服里边吧，别露出来。”克崂文说，“夏维娅可能认得这东西。到时候闹翻了天，给老太太招麻烦。”
　　瑛时奇怪地看了看克崂文，没有多问。夜冉听从了父亲的话，随手将吊坠塞入了衣襟内，然后顺走了那只精美的螺钿漆盒，重新坐回床上把玩起来。
　　“今天是让你们去护送钟誉离开的吗？”瑛时坐到了床边，问克崂文。
　　“说是护送，倒更像是‘监视’。出个永夏地能有什么好护送的？钟誉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侍卫。我们送钟誉到城外，远萧的人就已经等在那儿了。钟誉在赶去荜女河的路上，还必须传信调遣黑系的兵马，直到他们全部集结，与祁川家汇合。”
　　“那么，夏维娅前往祭坛，接受南联盟宣誓效忠的时候呢？有人马保护我们吗？”瑛时面露忧虑地问。
　　克崂文眯起眼，不知她在担心什么。
　　“自然有帕蒂家的近卫军保护我们。”他说，“参与讨伐那个卢扬叛贼的，只有黑系和一部分临渊、搵汤的兵马。迟游城的守备军会随时待命，也负责护送夏维娅到古蠡家的领地去。至于那个毕戎，不知道这两天他跑哪儿去了？他作为近卫军统领，会在夏维娅出行期间保证我们的安危。”
　　瑛时听了，在心中浅浅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后面还要出远门吗？”夜冉坐在床上问父母，她也在听他们的谈话。
　　“还没定下来，我们也许去，也许不去。”瑛时与克崂文交换了一下眼神，转过头对身后的夜冉说，“等你父亲后天为夏维娅点燃神木之后，大家会在这里为夏维娅举行一场很热闹的晚宴。从此，她就是帕蒂家族的族长和掌权人了。紧接着，她需要出发到古老的祭天之坛前接受南联盟领主们的宣誓效忠。那地方在古蠡家的领地上。我们是否出席，要看老祖母的意思……”说到这儿，瑛时想起了白天云翎告诉她的消息。老祖母的心思，没有人能猜得透。而关于夏维娅已经有了婚约的事情，瑛时这会儿还不知该如何告诉克崂文——这个坏消息恐怕会使他对临渊城更加执着。
　　“古蠡家的姀珊如果能在效忠仪式前夕为帕蒂家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孩，也算是一种良好的寓意吧。”瑛时回过身对克崂文说。
　　克崂文没有回应。
　　“妈妈，这里有谁的名字叫阿景吗？”夜冉突然问。
　　“阿景？”
　　“今天早上，我到藏书室去的时候，那里有一个老爷爷总是把我叫成‘阿景’。他好像得了失忆症一样，有时候还会突然变得很凶。还说家里的人都不喜欢去藏书室，也不在乎火焰树……”说到这儿，夜冉立刻想起了什么，转向她父亲，“爸爸，昨天云翎姑妈带我们去看火焰树的时候，我发现……”
　　“是帕蒂景吗？”克崂文打断了女儿的话。
　　“什么？”
　　“提到的阿景，估计就是那云翎的堂兄吧。”克崂文想了想说。
　　“你认识他？”瑛时问。
　　“我待在搵汤的那些年，跟他打过几次照面。聪明绝顶啊！那家伙。无论是拥有的学识，还是魔法境界，放眼整个七国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匹敌的！你我都在晨国待过，也见识过一些厉害人物。晨国确实有那么几个十分了得的大祭司、大魔法师，亚兰也有。而在南联盟这边，能和他们一较高下的，除了帕蒂景，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真这么厉害？”瑛时很少见克崂文这样夸赞一个人，惊讶道。
　　“他身上唯一的不足，恐怕就是没有火体质吧。除此之外，这家伙绝对是几百年间帕蒂家出过的能排得上号的奇才。当年，临渊城的玖德，搵汤城的阿景，是红系里边老祖母最偏爱的两个人。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老太太是想把他们栽培成他的左膀右臂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啊！我父亲死得早不说，连这两个人也接连不知所踪。玖德……我倒不清楚，至于阿景，则是在十几年前莫名其妙带着妻子不告而别的。只听说他们夫妻俩想过隐居的生活，后来家族里就没有人再见过他了。说起来，他和镜阳还是姑表兄弟。他的祖母来自嫡系，母亲来自蔷薇洲一支。本来以他的身份血统，云翎的父亲死后，既然远萧无意坐领主这个位子，搵汤就应该由帕蒂景来继承。帕蒂景这么一走，倒是便宜了云翎一家。”
　　“这次的继承人晚宴，他们总会现身吧？按照家族的传统，不是但凡帕蒂家的人都要来参加晚宴的吗？”瑛时问。
　　“参加晚宴？”克崂文听了妻子的话，只觉得天真又好笑，“玖德的亲哥哥默礼都死在黑系的毒火术下了，你见他来了吗？整个葬礼何等凄凉，除了那老寡妇妃雅在一旁哭哭啼啼外，默礼的至亲一个都不在。说起来，同为九城领主，默礼还是帕蒂家的大总管，比起云翎父亲过世那会儿，这个葬礼实在是仓促寒酸了些。”
　　“我看到仆人们今天已经在为夏维娅布置主堡大厅了。云翎有些不高兴，但我能理解她——默礼才刚刚入土，家里却忙着为夏维娅举办如此盛大的庆典，没有留下一点儿过渡的间隙。云翎告诉我，远萧在劝说老太太延迟继焰仪式。不过，看起来祖母她应该是没有同意。”瑛时说。
　　“老太太当然不会同意。这样重要的日子，定下了怎么好又改？再说，连红系他们自己也清楚，火焰树必须尽早点燃，不能再拖了！”
　　瑛时不明就里地看着克崂文。
　　“你不会还不知道消息吧？神殿里的祭司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克崂文扬起眉梢。
　　“因为那顶王冠？”瑛时恍悟道。
　　克崂文点点头。
　　“你以为红系真愿意让夏维娅这么快掌权吗？尤其是当她的婚事还没个定数的时候？不过是迫不得已罢了。”克崂文说。
　　瑛时看着克崂文，欲言又止。
　　此时，夜冉已经忙不迭地从床的那头爬到了瑛时身后，调皮地压在瑛时的肩上。“妈妈，你们刚才说到什么王冠了？”夜冉兴冲冲地问。“是独臂国王的那顶王冠吗？”夜冉又问。
　　瑛时谨慎地同克崂文对视着，任由女儿摇晃她的身体，却没有说话。
　　“你今天不是到藏书室看书去了吗？怎么好端端地又哭鼻子跑回来了？好几个人看到你踉踉跄跄地从楼上跑下来，还撞到了人！”克崂文打趣夜冉道。
　　“我总是会碰上夏维娅。我害怕她！她总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夜冉哀怨地控诉道。
　　瑛时见克崂文这会儿心情不错，便把昨日夜冉误入夏维娅房间，被勒令搜身的事告诉了他。
　　“我怕夜冉以后会不断遭到夏维娅的欺负。”瑛时担心地说，“听闻她过去就爱欺凌人，做出的事情都非常出格。说实话，这两日见过了夏维娅，过去的传闻还有云翎告诉我的那些事，现在看来也不足为怪了。”
　　“就是个小疯子，对不对？”克崂文将双肘搭在圈椅上，毫不客气地讥嘲道，“帕蒂家出过不少疯子。成实就是一个，但他至少没有坏根。而我这个异母妹妹，不但是个疯子，还是个小坏种！她也从来没把我当兄长看待过。这燎云岛，我也是在我父亲去世那会儿才来过。那时候她还小，再往后，我们也没什么接触……现在想起来，真正给过我气受的是我那姑妈！呵，居然还有人说，不知道夏维娅那古怪的性格是像谁？等你见过我那个姑妈，你就知道夏维娅像谁了！真是一样的刻薄招人恨！”
　　“你是说嫁到朗汀家的……”瑛时疑惑道。
　　“我还有几个姑妈？当然是她！”克崂文说。
　　此时，一旁的夜冉插话进来，她细心地提起昨夜看人物画像的时候，曾祖母一家的像上画着三个孩子。
　　“哦，是了，我父亲确实还有一个姐姐。”克崂文回忆道，“不过，没几岁就生病过世了。她是老祖母的头一胎，按照她们晨国的习俗，头生的女儿随母亲的名字，所以也叫‘雪芙’。其实，老祖母为帕蒂家生下过有火体质的孩子，就是她。虽然名字叫雪芙，听说长得却非常像我祖父寒拓。聪明伶俐，在家里非常受宠爱。因为她有火体质，风头几乎盖过了我父亲。即便当时老太太还年轻，身体也不错，肯定还能继续生养，但已经有人在那里未雨绸缪，提议让小雪芙长大以后直接嫁给成实。其中的用意，你明白的。她死的时候，老祖母刚刚诞下第二个女儿，也就是裴珺，我那个姑妈。果不其然，在小雪芙之后，老祖母再没能生出带火体质的孩子来。”
　　“后来，为什么不让裴珺嫁给成实呢？”瑛时问。
　　克崂文听了，神秘地笑笑说：“你不知道，成实一直疯狂恋着弘兖的妻子，那对双胞胎的母亲——当时还未出嫁的元媛。那女人在帕蒂家是出了名的妩媚放浪。云翎的父亲在一次喝醉酒的时候告诉我们说，那女人几乎睡遍了大半燎云岛上的男人。成实更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掏心掏肺，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可惜，元媛见成实无望成为家族继承人之后，转头就跟黑系的弘兖结了婚。你说，成实后来能不发疯吗？至于裴珺，她当时恐怕也心有所属。而且，老太太也一直不怎么喜欢成实，又想把裴珺的婚姻利益最大化，再三思量后才定下了朗汀家。我在我父亲的葬礼上见到裴珺的时候，她已经嫁人生子。老祖母向她介绍我的时候，她连正眼都不愿瞧我一下！她和夏维娅简直一个样儿，都是那种我行我素，做事情不计较后果的人。老太太在我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还添了些病痛，于是裴珺经常回永夏来看望她。一待就是一两个月。起先是朗汀宗拓送她来，到她想回去的时候再来接她；后来朗汀宗拓没空闲了，就让他妹妹陪伴裴珺过来。也就是在那一次，从永夏回鄱梭城的路上，姑嫂俩乘坐的马车出了事。出事地点好像就在扼喉山南面一带的断崖边，连人带车坠下了深谷。”
　　“哇！”夜冉听了，惊得忍不住叫出声。
　　“裴珺后来是葬在了鄱梭城，还是葬在了帕蒂家的墓地里？”瑛时问。
　　“咳！尸身都找不全。出事的山林面积那么大，植被又密，很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当时永夏、鄱梭两边都派了人前去搜寻。古蠡家的，北殷家的也帮忙来找。动用了上千号人，过了很长时间只找着了一些残肢断骸。根据宗拓妹妹身上的特征，还有两人当日穿的衣服鞋子的碎片，才基本断定是她们。至于其他的……估计早让野兽吃干净了。后来，朗汀宗拓大约是把她俩一块儿葬在鄱梭城自家的墓地里了吧。”
　　克崂文说完，房间里静默了一会儿。瑛时看了看身旁无甚反应的夜冉，推推她说：“好了，该去睡觉了！今晚的故事就到这儿，再不然，可要做恶梦了！”
　　“我还不困！再让我待一会儿！”夜冉祈求道。她舍不得走，他们一家人很久没有像这样和睦温馨地待在一块儿了。
　　“乖，妈妈和爸爸还有其他事情要商量。你瞧，都这么晚了。再不去睡觉，明早又得跟我生起床气了！”瑛时撅嘴，佯装不高兴道。
　　“好吧。”夜冉妥协，听话地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待夜冉离开后，克崂文一脸闲适地靠在椅子上，喝着出自晨国的上等好茶。瑛时看着克崂文，她挣扎半日，还是不得不把云翎今天说的一些话告诉他，尤其是关于夏维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