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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襄和山庄 人与人之间 ...

  •   人与人之间真的彼此了解吗?
      每当依曼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肚子里的内脏像被什么重物向下拽拉着,让她难受极了。
      这几日她常常靠在休伦的肩膀上闭目睡觉。她被他好好地照顾着,就像一个小女孩被自己的父亲好好照顾着。他会在寒气凛凛的月光下为她掖被子,找来一切好玩儿的物件来让她高兴,他甚至会因为路上的饭菜不合口而自责地向她道歉。他像一个父亲,也像一个完美的情人。
      休伦在外一向这样完美。
      但是他的殷勤周到,他的体贴入微,无法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全感。这几日的路途,越往前走,她就越担心休伦那张完美的面具随时会破碎。因为她了解自己的哥哥,他心中藏着其他秘密。
      休伦的样貌算不上出众,继承了父亲的溜肩和母亲浅淡的眉毛。他身材瘦长,做事反应灵敏,永远透着一股热情和机灵。他是那种在事情未做成之前,就喜欢提前为预想的成功举杯庆贺的人。这种轻浮的乐观曾经让她和母亲吃尽了苦头。他们在赤洛城艰难度日的那会儿,休伦就抱着这种乐观,将家里的全部积蓄投到了他那些朋友们所称的“赚钱的买卖”中。当她和母亲还未曾见到从这笔买卖中赚得的一个子儿,休伦就开始在外大手大脚地酬谢起他那些所谓的朋友了。最终,她一家沦落到了身无分文的境地,而那笔买卖连同其中的钱一道,在休伦垂头丧气的沉默下不翼而飞了。
      即便如此,她依然爱他。
      依曼知道,她的哥哥只是个有点虚荣心,被过去优渥的生活和母亲极致的爱宠坏了的少年。容易轻信他人,把谁都当做朋友。可是他的彬彬有礼,单纯开朗,又胜过他身边许多酗酒斗殴的同龄人。对于这样的休伦,她和母亲已经知足。
      后来,斯木一伙人和休伦联系上了,并不是因为亲情的挂念,他们觉得用得上他——休伦能说会道,广结好友的本事在之后为他们拉拢上了卢扬家的侍卫长百里多川。休伦还把这个满腹诡诈,充满野心的男人介绍给了她。依曼不知道这段日子里休伦究竟还做了什么,他常常不在浮厘镇。她们见默礼的那天,母亲告诉默礼,休伦外出帮朋友运送货物去了。但只有依曼清楚,休伦根本没有什么货物要运送。这些年,他仍旧不断向母亲要钱,然后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人。
      依曼搂紧休伦,把头靠在他结实的背上,那个有着一双冷酷眼睛的噬灵者骑着马走在他们身后。
      在这世上,是不是不存在完整而全面地了解一个人?她拥抱的这个人,这个和她同出一个母胎,与她亲密长大的人,他对她举手投足间的关爱会不会只是一种掩饰和伪装?生活是不是也将他打磨成了一个耍奸使诈的人,甚至令他不介意偶尔利用一下她?
      “累不累?想下马休息一下么?”休伦在前面问依曼。
      “好,我有点渴了。”依曼说。
      “我们歇一会儿吧?”休伦掉过头,向后面的噬灵者征求同意。
      那人眼神冷峻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地拉起缰绳,慢慢停下。休伦知道他同意了,带着依曼下了马。
      依曼环顾四周,这里人烟稀少,远处皆是犬牙交错的山崖和广袤的树林,粗粝的路面乱石散布,极其难行。
      “休伦,我们到哪了?”
      “扼喉山脉以西,”休伦喝了两口水,又把水囊递给依曼,“应该已经过凝目峰了吧?这片地方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里是帕蒂家的领地了。依曼想。扼喉山脉往北是临渊城,往南是迟游城。他们带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不过,她知道休伦是不会回答这一类问题的。就像当她问起,他们是怎么找到商队、找到她的时候,休伦都会避而不谈。
      此刻,正午的艳阳当头,地表被晒得热浪滚滚,休伦和她都不得不把外衣脱下,唯独那个随行监视他们的噬灵者仍然披着他那身厚重的黑色斗篷,密不透风地将自己包裹着。那晚,见识过他处理雇工尸体时施展出的化尸水的本事后,依曼对他这一路上如此畏光的表现就不觉得有任何奇怪了。这人早年应该是个水系魔法相当厉害的巫师,当他觉得这块法术领域已经没有值得继续征服的地方时,他,或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地对黑魔法产生兴趣。没有人从一开始就喜欢黑暗的东西,至少大多数人不会,但不可否认的是:暗系魔法确实是法术领域的最高境地。帕蒂印灼把它称作“魔法中的败笔”,但依曼相信那只是因为他畏惧它,更畏惧他的大哥帕蒂冥南有朝一日可能取代他的地位。正如斯木他们此刻正在做的那样。
      噬灵魔法,噬灵者研习得越深就越畏惧阳光,他们就越渴望回到坦氏族昌盛时期的“暗黑时代”——那时,阳光被昏暗的天幕遮蔽,阴湿的土地上孕育着他们忠诚的仆从——那些数量众多,邪恶嗜血的黑魔法生物,噬灵者也不用这样“可怜”地被日晒束缚,他们的魔力可以在永夜中得到完全释放。正因如此,依曼很难想象斯木是如何说服这帮人与他们合作的。噬灵者是最憎恨帕蒂家的一伙人(即使是帕蒂家的黑系,他们也同样憎恨),现在却帮着斯木做事,斯木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这又是一个休伦不可能告诉她的秘密,依曼想。她看着自己的哥哥,他的模样看上去还那么稚嫩,两片厚厚的嘴唇像极了他们的父亲。然而,他沉默时的眼神冰冷而严厉,和他稚嫩的脸一点儿也不相称。
      他看向她,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问:“可以上路了吗?”
      “好。”依曼点点头。
      前方路段的地势越来越高。他们来到树林的边缘处,牵着马走上一条静谧迂回的山路。站在山腰上,依曼能够望见底下遥远的村庄,稀稀落落的茅草屋散布在乡间的原野上,渺小得像一个个指甲大的盒子。在翻越过几座山后,一条潺潺小河从山谷里流经他们跟前,河水中升腾起阵阵凉意,午后热辣的阳光几乎被这片山林彻底隔绝在了外边。休伦冻得打了一个喷嚏,依曼掏出手帕递给他。这个地方到了晚上可能会更冷,她想。噬灵者带着他们爬上陡峭的河岸,之后的路程几乎都是由他在前方领路。
      他们来到一处平缓的山坡上,依曼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苹果树,无人采摘的果子掉落了一地。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的果园,由于长久无人打理,果树下长满了低矮的杂草。穿过果园,在一排枯萎的,叶子败光了的葡萄藤下,依曼远远瞧见了藏于大树后面的一处宅院。宅子的门窗紧闭,一些残破的凳椅、竹篮等东西散落在院中各处。整座大宅静悄悄,灰蒙蒙的,山林里的冷风在它上空盘旋,发出不安的悲调。
      “这儿是什么地方?”依曼问。
      “襄和山庄。”休伦回答。他走到她身旁,陪她一同望向这座空无一人的大宅。
      “襄和?”依曼一时想不起帕蒂家有这么个姓氏和地方。
      “你知不知道明昭的姐姐贝岚?”
      “下嫁给了一个乡绅的……”
      “对,就是她。襄和,不知道老太太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姓氏,大费周章地戴在这人的头上,就因为红系的女人吵着嚷着要嫁给一个无地无姓的平民。但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黑系身上……”
      “嫡系不是一向如此吗?”依曼故作轻松地说。“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可能都死了吧。”休伦随口说道。
      “死了?”依曼惊讶地看向他。
      一时间,休伦的喉结动了动,却还是把即将脱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走吧。”他温柔地用手摇了摇依曼的肩膀,说,“斯木大概就在这附近。”
      襄和山庄以西的这片山林树木茂盛,地形非常复杂,如果光靠休伦或依曼自己走,恐怕很快就会在这里迷失方向。许多山路看似行不通,但是领路的噬灵者总有办法带他们顺利通过。看得出来,他应该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了。当他们跨过河流分岔处的浅滩时,依曼突然听见从不远处的山林上方传来几声震耳的鸣叫。那声音听上去古怪又骇人,像某种体型巨大的远古猛禽发出带着攻击性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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