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居然还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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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无人的夜色里，连星星都变得稀疏，只剩下一轮弦月挂在黛色的檐角，清浅的月光无声的洒在空荡荡的青石路板上。
巷中三道人影正缓步前行，两侧小厮都带着涂了颜色的顽童面具——红漆画的圆眼瞪的溜圆，嘴角勾着僵硬的笑，手里各提着一盏羊角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灯影，刚好护在中间人的脚边。
被护在里侧的男子戴了张玄色的狐狸面具，面具耳尖尖翘着，眼尾描绘着银色的纹路，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神话里的精怪般惑人。
巷子边衣衫褴褛的乞儿捧着掌心破旧的一文铜币像是看痴了眼，直至那抹玄色走远最后被墨色吞噬，仍久久不能回神。
“少爷，下次还是不要出头了，不然被老爷和大少爷知道了……”
左侧小顽童低声劝着，右侧顽童低着头小心的扶着狐狸少爷上马车。
宋斫眠上了马车，没骨头一般的靠在壁板上，没什么所谓道：“难不成你还信他真能赢下十场？”
“那也不该轻易说什么带人走的话，且不说这个五十八号，那个十九号今天若是真打赢了这一场可怎么办？”平安不赞同的皱眉。
“那便就带走呗。”宋斫眠打了个哈欠轻飘飘道。
“少爷！咱们来这地下玩的事情，老爷那边还不知道，大少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您遮掩着，若是您真的明目张胆的带了地下的人回去……”
平安还在絮絮叨叨的劝着宋斫眠，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分明年纪不大，此刻却像是个小老头儿般爱操心。
宋斫眠没什么兴致的抬手掀开了面具，长舒一口气。
面具被掀至头顶，玄色的狐狸面具下是一张比面具还要艳丽的脸，白皙如玉的面颊如同被精心雕琢过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精致。
琥珀色的眸子没什么感情的半眯着，月光下的瞳仁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像是冬日里蜷在雪檐下晒太阳的狐狸，明明裹着暖意，但眼睛里却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实在被平安唠叨的厌烦就将脑袋探出马车外，装作听不见，又被顺意慌慌张张的拉了回来，顺带堵上了平安的嘴。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宋斫眠只是刚刚探出头的功夫便受了风，这会儿就咳的像是要了命般，整张脸都被咳的发红。
这下平安彻底顾不上地下的事情了，慌张从怀里掏出药瓶递给宋斫眠。
“怎么又咳了？这已经是今儿的第二回了！少爷这几天还是别再来了，这鬼地方真是晦气的要命！”
宋斫眠接过药瓶，眼皮下耷着，连看都没看就一股脑的喝了下去。
喝完便一言不发的闭上眼睛倚靠在马车角落。
平安和顺意满脸关切的坐在左右，不敢再言。
文安侯府。
马车还未行至侯府大门，远远地便看到一白衫男子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
男人身形颀长，眉眼冷峭，面部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着，眉眼处细看和宋斫眠有三分相似，但比起宋斫眠那种懒散的冷淡，男人显然要更加锋利。
“大少爷。”
平安和顺意下了车低声唤了一声，便低垂着头站在两旁。
宋斫年嗯了一声，没有分给两侧半分多余的目光，将掌心搓暖后轻手轻脚地拉开马车的帘子，将里面的人抱了出来。
目光触及宋斫眠掀到头顶还未完全取下的面具，眉毛轻皱，直至目光扫过自家弟弟睡的泛红的面颊，原本冷淡的眸子中染上一丝无奈的笑。
宋斫年轻轻摘下了宋斫眠头顶的面具，扔给了一旁的平安，墨色的眼眸不轻不重的看了平安一眼，平安捧着面具将头压的更低了。
宋斫眠睡得并不安稳又受不得凉，刚出了马车就忍不住往温暖的地方蹭。
宋斫年目光瞬间柔和了起来，单手扶着宋斫眠的头挡住冷风，像是抱着幼童般大步走进侯府。
平安和顺意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跟在大少爷身后。
这京城谁人不知文安侯府的大少爷和小少爷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感情却比这京城所有的亲兄弟还要好。
夫人去世的早，小少爷自幼便养在白氏身边，和大少爷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白氏原是侯爷的侧室，后在夫人死后被扶正照顾小少爷，幸而白氏与夫人乃为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么多年来一直把小少爷当作亲生儿子般看待，老爷跟大少爷更是将小少爷疼的跟眼珠子似的，碰不得动不得。
只可惜小少爷年少时被歹人下毒害惨了身子，常年病痛缠身，每每犯病都恨不得自尽了去，若不是这侯府全家的爱拉扯着小少爷，小少爷估计早就不愿活了。
可谁又知道这家缠万贯的富贵与宠爱又能留得住他多久呢？
平安光是一想到少爷犯病时的惨状，眼眶就忍不住发热，只好摇了摇头，对着今晚的弦月祈祷少爷长命百岁。
——
宋斫眠虽然答应了可以带五十八号离开，但是显然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不仅一连好几日都未曾去过地下，还抽空顺手的功夫让人将户部左侍郎家的大公子给打了。
至于原因……宋少爷这边给出来的只有一句：“他太装了，我看不过去。”
实则不过是因为宋小少爷出门的时候，赵公子骑马在闹市中纵行，恰巧碰见了，连冲突都未起。
那赵光宇见到宋小少爷的时候还高兴的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打招呼，转头就让人套了麻袋拉到巷子里好一顿打。
至于那宋家父子，一个陛下亲封的老侯爷一个如今朝中红人新晋的吏部右侍郎，两人一遇见和宋斫眠相关的事情就化身成老无赖和睁眼瞎。
宋侯爷早年兵权在手时尚有几分脸面，后来为了长子仕途向陛下主动卸权只留封号在身后，便彻底不要脸面了。
面对当朝控诉的户部左侍郎居然能脸红都不红的说出自家幼子这是在替天行道这种话，更是抓住了赵光宇当街纵马这一点，破口大骂。
宋斫年这个睁眼瞎更不必说了，读过书的文人嘴巴更是可恨的紧，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连幼弟心地良善，不忍闹市百姓被伤这才不得不出手阻止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宋斫眠当街打伤官员家眷这种事儿在他们嘴里一过，倒是成了至真至善，天真可爱了。
气的户部左侍郎一连几天都食不下咽，见到谁都没有好脸色，尤其对那些满嘴酸腐的读书人恨不得能撕烂他们的嘴算了。
宋侯爷年轻的时候可是有从龙之功，在圣上还是皇子时，甚至关系好到互以兄弟相称，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为圣上打天下受的伤，在圣上大权在握后又不恋权，主动献上军权为长子入仕铺路。
魏帝本就对收走宋侯爷军权有些歉疚，所以这些年一直都有意提拔宋斫年，宋斫年也还算争气，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吏部右侍郎的位置。
魏帝早些年的时候还见过宋家这位宝贝幼子，那时宋斫眠还没有如此娇纵，五岁时便有神童之名，不大的小人穿着青色的褂子，跟在他父亲身后一板一眼的行礼，一双褐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分明对皇宫新奇的不得了，却又碍着神童的名声故作矜持。
魏帝垂眸看着台下撒泼无赖的文安侯和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户部左侍郎，最后还是开口阻止了这场闹剧，罚了宋家父子各一月俸禄，又分别罚了宋斫眠和赵光宇三日闭门思过。
但闭门思过这种惩罚对于宋斫眠这种体弱的从不出门的病秧子来说，和惩罚哑巴别说话有什么区别？
憋屈的户部左侍郎差点没一口气咽在朝堂上。
这种事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众人见怪不怪的向左侍郎投去同情的目光，回家就向小辈们再次勒令都离宋家那个痨病鬼远一点。
宋家这位痨病鬼不仅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行事近几年也是愈发乖张起来，发起疯来不管不顾的，活像是地下索命的阎罗鬼。
他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夜里。
平安像往常一样为宋斫眠准备沐浴的药浴。
闭门思过中的宋斫眠懒洋洋的趴在铺着绒垫的塌上，带着暖意的毛毯裹住大半身子，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颊边碎发被风拂得微微晃，连眼睫都垂着几分倦意，目光扫过平安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地下那个五十八号死了没呢？”
平安动作一顿，随后耷拉着头不情不愿道：“没……”
“居然还没死？”
宋斫眠稀奇的扬起了眉毛，“这么耐打吗？他如今赢下几场了？”
“六场，加上十九号那一场，他已经连续打赢七场了。”平安皱着小脸嘟囔着：“少爷，您当初真的不应该答应他的。”
宋斫眠也才六天没去地下，这厮居然已经打赢七场了，那岂不是一天一场，从未停歇过？
“这几场也都是和畜生打的吗？”
“是。”
听到平安的回答，宋斫眠笑了一声，无端的骂了句：“这般看来也不知道该说他和畜生，哪个更畜生了？”
骂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那明天岂不是他的第八场了？”
平安一听他这话头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连忙道：“少爷，您上次从地下回来咳了好几天，这才将将好，这几天不能再去了！”
“怕什么？我这身子不过是早晚的事，好平安，与其处处拘着你家少爷，不如叫我及时行乐了去，也好过下了阎王殿……”
“少爷！”
平安气红了眼，小脸皱成了包子，气鼓鼓的走到宋斫眠面前。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宋斫眠一阵烦闷，平安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的跟头驴似的，每次犟起来就往宋斫眠面前一跪，也不说话了，就用那双红的跟猴屁股似得眼睛盯着你。
宋斫眠绰起手边的茶具摔在平安身上，“烦死了，别在这儿跪着碍眼。”
平安躲都未躲，任由茶水泼了一身。
宋斫眠看着心烦，顿时没了兴致，退了一步道：“两天后闭门思过一过，不论他死不死，我都要出门。”
“可少爷……”
“平安。”
宋斫眠面容平静的开口：“难道你也要做起我的主了？”
平安身子一僵，连连磕头，“平安不敢！”
“可是这事如果被大少爷和老爷知道了……”
“你不说，谁会知道？”
平安脸色一白，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大脑足足空白了几秒，才又重新活了过来，“平安知错！”
“少爷您别不要平安！”
平安跪爬到宋斫眠的脚踏上，扯着绒毯一角，抽泣道：“大少爷自从知道您常去带下，便让我每次都和他知会一声，他也好替您遮掩，平安发誓，除此之外，平安绝对没有背叛过您！”
宋斫眠挥了挥手，没什么感情道：“下去吧。”
平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知道自己留下不过是让少爷更心烦，磕了几个头后便低头离开了。
门外，顺意站在门口见平安红着眼睛出来，眼底划过一层讽刺，冷冷开口：“自作聪明。”
平安冷冷抬起眸子，半点不见在宋斫眠面前的可怜劲儿，眼里满是怨毒的看向顺意。
圆圆的包子脸上神情几近扭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偷听我和少爷讲话？”
顺意早就对他怨毒的目光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的看向少爷半开的窗户。
“如果少爷有一天不需要你了，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的。”
平安冷笑一声，顺着半开的窗户仿佛看见了软塌上懒散卧着的少爷，满是怨毒的脸瞬间变得温顺起来，轻柔柔的回道：“我也是呢，好弟弟。”
互相都恨不得对方去死的至亲，一左一右的站在门檐的两侧，像是两只忠心耿耿的看门狗般温顺的向屋内的人递上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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