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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追求 如春汛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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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声“燕燕”,倒叫燕燕想起许多往事。
鼻头怎的这样酸涩,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想与阿春再做一世夫妻。
她没有回头,攥紧了袖口,声音闷闷的:“晏大人,……你该走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吹起来,有转瞬的交织,他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往前。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他只知道他已失态了。
二人未曾对视一眼,他乘马车离开的时候,她转过身,来不及思考更多的东西。
思考……为什么……他忽然唤她“燕燕”。
满堂热闹终是散去,留下杯盘狼藉。
孟家的下人们着灰衫,轻手轻脚地收拾。
燕燕趴在椅背上,垂着眼,风从半开的槅扇灌进来,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几声亮堂的笑声传来,听得出少年正蓬勃而上的志气。
沈语堂与孟荣已从书房内走了出来,二人虽饮了酒,却依旧眉目分明,像是方才在书房里谈了什么极畅快的事情。
燕燕趴在椅背上,隔着半个院子看他们。
孟荣见她在此,唤了她一声。
“燕燕!”
燕燕看了他一眼,傲娇地别过头去。
孟荣便已大步走了过来,弯腰凑到她跟前,带着一身薄薄的酒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哟,谁惹你了?”
燕燕再次别开脸,嘟囔了一声:“不要碰我,一身的酒气。”
孟荣被嫌弃了,也不恼,只说:“换个地儿待,别趴在风口。”
沈语堂没有像孟荣那样凑过去,只是含着笑意,沉沉看着燕燕趴在椅背上的侧脸,她头上的绢花歪了。
他的笑容里极尽宠溺:“燕燕可爱。”又将自己身上的披肩取下来,搭在了燕燕身上。
燕燕扭了扭屁股,倒没把披肩抖落下去。
孟荣啧了一声,心说,家里只怕好事将近了。
二人并没有过多沉浸在喜悦之中,只因明春的会试近在咫尺,转眼便又回了书院。
在家里沉沉睡了两日后,燕燕与溥芳洁正式说起了这件事。
这次沈语堂的名次比孟荣还要靠前不少,不仅燕燕早已认定沈语堂会在殿试上被钦点探花,溥芳洁也相信沈语堂在会试中定不会逊于孟荣。
如此一来,这门亲事还有什么好拖的呢。
若真等沈语堂榜上有名的时候,届时人人都知道榜下捉婿,还不一定就能轮到燕燕了。
这样一想,溥芳洁不敢再耽搁一日,忙筹划起来,又叫孟荣私下里给沈语堂通了信儿。
沈语堂得知孟家意愿,这才与自家母亲说了个明白。
燕燕终于到晏府去寻昭春的时候,沈家正请了十里八乡最好的媒婆来了孟家。
昭春说了不再帮晏徽春,燕燕这次来,真的就没有再碰见晏徽春。
昭春坐在花厅里翻书,燕燕静静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桌上摆着燕燕爱吃的蜜饯。
昭春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你今天比往常安静。”
燕燕托腮笑着:“不想扰你看书。”
昭春哪里还看得进去书,她一抬头,撞上燕燕清澈盈盈的一双眼,问道:“你解了一道心事?”
燕燕心里有些惊诧,昭春竟眼明心澈至此。
“……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
昭春没有追问,低头又翻了一页书。
她不问,燕燕却忍不住说。
“昭春,我要嫁人了。”
她托腮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沉稳如昭春,也立马抬起头来,一脸难以置信。
女子要嫁人,本也是寻常事,这里又没外人。
只是……昭春难免想起另一人。
“那燕燕喜欢他吗?”
燕燕垂下眼,弯弯的睫毛盖在桃腮上。
“嗯……喜欢呀。”燕燕再次睁开眼,“挺喜欢的。”
昭春注视她的眼睛,没有觉得她在说假话。
“那就好。”昭春说,声音淡淡的,“女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已是一件万般不易的事情了,燕燕很幸运。”
燕燕听昭春说这样的话,似乎想起些什么,神情也跟着暗淡下来。
要她如何做,才能让昭春姐姐这一世过得开心一点呢。
她递了一颗蜜饯到昭春唇边,昭春一愣,可终究是没能拒绝眼前女子,张嘴吃下。
“昭春姐姐,若你有想要争取的人生,一定要勇敢一点。毕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人生只有一次。”
说到最后,燕燕的神情也跟着暗淡下来。
她不知自己是积了多少福,才得以重来一世,这样的机会,定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她一定要好好珍惜。
昭春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大部分人?难不成,谁的人生可以有两次?”
燕燕暗道不好,又说漏了嘴,昭春可不比旁人,她真的看得穿她。
“话本子里的神仙下凡历劫,不就可以经历一世又一世?”
燕燕脑子转得快,想了个理由出来。
再说,就算她真的承认,昭春也不一定会信,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昭春虽觉得燕燕的神情有些奇怪,却又想不通她在隐瞒什么。
可人生本来也只有一次。
昭春唇角扯出一个笑来:“放心,我知道我的人生该怎样过。”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因没有昭春通风报信,晏徽春并不知今日燕燕在府里。
燕燕没见着他,觉得庆幸,否则她真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了。
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此事已近乎板上钉钉,与他见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昭春想起兄长之事,倒觉得兄长的情意不似作假,虽不知兄长情意从何而来,此时此刻,却也难免替兄长感到遗憾。
她看了燕燕几眼,几番犹豫,还是脱口而出:“燕燕,若还有一人心悦于你,你可会再多考虑一二?”
昭春决定帮兄长最后一次,若燕燕当真无意,也不是她不帮他了,是他命该如此。
燕燕怔愣一瞬,不知昭春此话何意。
她隐有所感,昭春所说的“还有一人”,许是说的他。
今生他未曾向她表明心意,燕燕也从未多想。
可那晚他的那声“燕燕”,让燕燕惊疑不定。
“昭春姐姐……说的是谁?”
昭春道:“母亲总说,我兄妹二人的性情,实在吃亏。在我们身边的人,总会觉得样样都‘恰好’,却从未深思,为何处处这样‘恰好’。”
燕燕垂下眼,是啊,恰好她爱吃的菜都在她面前,恰好天热时她身后的窗会打开,恰好披在她身上的貂裘完全合身,恰好她走累时面前会出现一辆马车,恰好她前世病愈时,窗外开了一片茂盛的凤仙花……
昭春点到为止,没说更多。
“可是昭春姐姐,燕燕此生追求并非如此。”
“那么燕燕追求为何物?”
燕燕仰脸望天,似乎陷入了深思,半晌,她缓缓开口:
“大概是,它可以如春汛一般奔涌而来,如暴雨一样细密渗入,它可以包裹我、倾倒我,可以将我卷起、摔碎,可以将我淋湿浇透,使我漂浮、落地……无处可逃,哪怕一生不得安宁……我也愿意。”
昭春静静听完,沉默半晌,便已明了,双眸如秋水,直直看向燕燕:
“此人非你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