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朱砂痣其一 雨夜 ...
-
丞相府虽比不上皇宫那般富丽堂皇，小院七进七出，家仆旁支众多却安稳有序，也因此，秦恒在京城颇有美名。
穿过假山走遍长廊，行至一处，小厮便冲他轻轻颔首，随后转身。
不是专门议事的大厅，也不是修养身心的茶室，只是一处栽满花草的花园。
魏朝微微蹙眉，便听一道嗓音响起，扭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男人端坐藤椅，头发尽数挽起，眉眼周正轻轻勾唇，鬓边下颌带上素色，令他飘然于尘世。
而身上锦袍针脚细密图案精致，魏朝一眼便认出，是他在李政生辰上穿的那件。
“来了？”
滚烫茶水落入碗底，缓缓升起一层薄雾，秦恒抬眸，恰好与魏朝对上视线。
走近几步躬身行礼，魏朝抬眸，轻轻勾唇，“丞相在府中也这般隆重，难道与关某有要事相商？”
“关大人此言，可真是令人失了兴致。”
指尖夹起一枚黑玉，秦恒轻叹口气，“半月前，你与文君一道回来，可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能从兖州死里逃生，还让李世昌手下全然覆灭，你如今还未及冠，未来大有可为。”
眨眼间，黑子落下，魏朝却并无反应，只撩袍坐下，“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
“官场历练多年，难道说，秦大人也会为了这点小事觉得意外？”
不料，秦恒垂眸，低低笑着，“不可以吗？”
“我像你这般年岁时，还与别人挤一间厢房。”
“一件衣裳洗了穿穿了洗，平时还好，要是碰上下雪天，可就受罪了，粗麻掺了水又湿又重，套在身上就让人生生喘不过气来。”
说着，他指尖一顿，轻叹口气，“不过那时我性格执拗，脑中只有读书，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高中榜首，如何展现我的鸿浩志，只觉得寒窗苦读多年，总要得到贵人青睐入朝为官才能罢休。”
静默半分，魏朝捻起白子，斟酌半天才落于一旁，抬眼挑眉，“是先皇相中了你？”
又一颗落下。
四目相对，秦恒勾唇，“不错。”
“还记得，那日夜深，我抱着书卷在外苦读，昏昏欲睡之时撞倒了一身华贵的世家公子，他不但没有责怪我，还陪我学了一夜，临走前替我付清了房费，让我不要担心，说愿望一定会实现。”
玉杯盘于手中，秦恒鼻尖轻哼声，呼出热气缓缓道：“不出他所料，会试揭榜，我名列第一，我高兴坏了，想当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谁曾想，进了金銮殿，我发现自己的恩人就在眼前，原来他便是明帝长子，未来君主。”
说这话时，秦恒低垂着眼，满目笑意，徐徐开口，“后来，明帝仙逝朝堂动荡，我替他布局辅佐他登基，看着他一步步开疆扩土，人人称颂，自己蒙受君恩，也终于有余力造福族人。”
一席话讲完，棋局也走了大半。
指尖捻起一颗白玉，魏朝晃悠半天，深吸口气悠悠道：“真是感人肺腑。”
话毕，他轻轻勾唇，落下棋子后耸肩，“关某还以为，丞相大病初愈，便要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令爱与太子牵线，让您来当这个国丈呢？”
秦恒摇头，拿起黑子紧跟步伐，“姝儿美丽聪慧，就算不嫁入皇家，也不愁寻不到好郎君。”
指尖撑着下颌，魏朝一哂，头也不抬，“比如说，公子？”
余光中，秦恒唇角僵住，片刻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三番五次下聘二小姐，下官以为，沈大人定是想和您成为亲家。”
茶水入喉，他清嗓又道：“至于丞相，令爱及笄已久仍不外嫁，想来多少也有所打算。”
黑子正欲落下，秦恒指尖一顿，抬眼望去，“那你作何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京城五大世家鼎立，暗中操控方方面面，要是亲上加亲、互相信任了，他还怎么从中作梗，让他们互相猜忌，相互搏斗以致撕咬得满身是血呢？
这样的情形一旦出现，不管怎样，他都不能从中得利。
垂眸许久，魏朝轻哼一声，勾唇挑眉，“公子与我情投意合，关某只是一介俗人，做不到忍痛割爱。”
说完，他拍拍掌心，撑住桌几起身，“棋局也完了，天色已晚，关某这便告退。”
还未抬腿，身后声响再起，“等一下。”
魏朝转过身，只见一男子长身玉立，身着青衣长发拢起，发冠位置束着飘带。
不知怎得，有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之人有点眼熟。
盯了许久依旧想不起来，魏朝轻挑眼尾，“你是？”
青衣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动听，“在下崔易之，见过关大人。”
崔易之……
考场考生那么多，任他记性再好，一时半还是想不起来，于是轻轻勾唇，一拍掌心扬眉胡诌，“文章写的不错，我记得你。”
男子垂首轻笑。
交谈间，有小厮端来一只木盒，轻手轻脚打开。
檀香味强势冲入鼻腔，紧接着，一颗珠子映入眼帘，光滑圆润，在夕阳下闪着透亮的光。
兖州临近东夷，还在那时，他便时常跟着潜入边境，挖取珠宝兑换财富，所以只瞧一眼方可得知，此物乃是东海极品夜明珠，便是皇家也不可多得。
魏朝眉上一跳，后撤一步捂唇，轻眨双眼故作不解，“丞相这是何意？”
“老夫上了年纪，做起事来力不从心，如今朝廷上下，谁不知你关大人最受君恩？”
木盒关上向前一推，茶盖轻撇浮沫，秦恒勾唇，抬眸轻笑，“一点心意罢了，还望大人能在陛下面前，替易之美言几句。”
魏朝勾唇，转身离去，却在返程途中瞥见一抹身影，忙驻足。
那人踏门而入，躬身行礼，不多时便与秦恒交谈起来。
裴垏？
他来这做什么？
舌尖抵上齿侧，魏朝眯眼，停留片刻收回视线，可还未到府上，一只玄鸟迎面冲来，于掌心俯首，四下观察一番，他快步移去无人处，隔着朦胧夜色读懂了意思，掌心抬高，望其远去。
约莫半程，风声簌簌作响，魏朝耳尖一提，便听黑夜中一道嗓音响起，“阁主。”
仅此一字，并无语气，难以分辨。
四下无人，魏朝又走几步，借着稀薄月色侧开身，“说。”
衣角翻飞坠落，来人跳下树枝轻盈落地，取掉一半面纱露出真容，方戴好站直。
芜华。
这姑娘垂着眼，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魏朝静静听着，末了轻哂。
他想过沈府的人往满月阁安插眼线，却没觉得他们有这么赶着时间的理由，非要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才肯罢休，至于燕府来信，更不可能只是表面说的那样探视。
只不过……
有人想对他下手，他也无需躲避，将计就计就好。
“燕衡都成什么样了还有这精力思考我的事？还说让那家伙也去？”
一呼一吸间，答案浮现脑海，魏朝双手抱臂，眼皮轻掀，“我猜，这次又是哪个谁想对我出手，又没办法找到我，思来想去打着他的名号要除掉我罢了。”
芜华一惊，眼珠睁大睁圆，迟疑一瞬抬头，嗓音还是很低，“那阁主，我们？”
“去。”
脖颈扭动几下活动，魏朝抬腿，“最后一次。”
芜华眉心一蹙，又展开，颔首，直至到一处歇脚才眼珠一转，试探着开口，“阁主那日说，恩人之事——”
听她兀自断了话尾，魏朝自屏风后整理外衫的动作一停，指节搭上轻敲，头扭过一点，“找到了？”
“没……”
芜华是个诚实性子，一搓鼻尖，摇摇头，“除了那日见过的沈公子，属下实在没瞧着这儿还有谁腕间有痣，这次只是想告诉阁主，您的恩人，许是早已不在京城，至于别处，我们也派人去过，同样没有发现。”
“罢了，日后我自有打算。”
魏朝也没报太大希望，轻叹口气，双手从后往前拢好衣袍，腰间玉带一扣，出来捞过墙边长剑配上，望天边乌云遍布，轻息出声，“要下雨了。”
事实如此，但没头没尾这么一句，芜华心上一跳，抬眼一瞧。
这一瞧，目光却为面庞停留，一时半会没移开眼。
魏朝本在遥望夜色，这下也察觉到了视线，却是转过头，一压眉，“怎么了？”
“没什么……”
惊觉自己干了什么，芜华头猛低下，耳根到脸边红成一片，支支吾吾半天才出声，“属下只是发现，您相貌生的实在太过漂亮，可如今穿上这身衣裳，又真是英姿飒爽、举世无双啊！”
“呵。”
唇边轻轻一扯，魏朝双臂一环，垂眸一笑，“我这副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现在选择恭维，有这个必要么？”
那日之事难于辩解，芜华抬起头，忙摆手，“不，不是——”
“轻功不错，好好做，日后不会亏待你。”
魏朝直起身，单手扯过她手里的面具，几步走进夜色，嗓音也逐渐淹没，“走了。”
目送人远去，芜华抿紧唇。
此时此刻，他们讨论的这位沈公子的确也没回府歇息，而在燕家别院待着，只喝茶听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心微微皱起，似乎也在等着那个所谓顶尖杀手白芷的消息，见人来了忙起身，听完却只是沉默。
“公子。”
四六身子还弓着，抬起一点，疑惑得歪头，“这副样子是何意？我们来了燕府，却是不准备对那个白芷和他身边那个出手？”
“是暂时别动作。”
鞋尖踱来踱去，沈梵紧抿双唇，轻啧一声，沉默一会，才道：“你我不是他俩的对手，这儿有陈管家，有燕家两兄弟，整个燕府也早就做了机关，若是他们还能逃出去，发现我们在，说不准是何下场。”
沈梵又深吸口气，头小幅度摇晃两下，“知道他们今夜会来就够了，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是。”
四六眉头皱皱，还是一拱手，“公子——”
话音未落，院中，卡擦一声什么东西正中目标，紧接着，一道嗓音清脆。
“的确，他那个人别的不一定准确，这个却是说对了，飞镖也好别的也罢，这萧家学了曾经魏家的技术，一跃成为京城五大家之一，可真是会审时度势，也会挑些聪明的人为之效力。”
是燕绥的声音。
不过，刚刚他提到的，是那个飞镖？
几乎是一瞬间，沈梵凝眉，四六脸上也算不得好看，二人对视一眼，四六先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一下睁大眼，又冲沈梵勾勾指尖。
虽早有猜测，可当真瞧见，又是另一回事。
今夜简单聚过之后，沈梵未回府留在这里属于事发突然，没有告诉燕绥，燕绥许是根本就没意识到他的存在，仍与侍从交谈甚欢，修长指节也还在把玩那只飞镖，引得寒光于烛火腾跃闪烁，如此几番，尚且罢休。
一扇琉璃分隔开来二人，沈梵只又观察几许，垂下眼侧身，五指默默握紧。
一墙之隔。
穆七接收消息也许比他早，等魏朝顶着一张异形面具大摇大摆从后门溜进燕府时，这家伙已经一副糙汉样叉腰来迎接了。
这副面具将整张脸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墨眸窥探四周，魏朝没什么反应，从高墙一跃而下，一拍掌心站定。
手都没碰着地，又没泥巴，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样子？
伸出的双臂缩回，穆七眼皮翻一下，转身先往燕衡卧房去，不过半分，身后脚步渐起，他头都不回。
燕衡的病情没什么意外的，不过就是癔症发作，时常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罢了，以至于到了魏朝觉得就算自己任何伪装都不做，站在这个人面前都不会被认出来的程度。
可，那又如何？
都这副样子了，据大夫诊断，寿命竟还起码长达五年之久，还是在这偌大国公府里好生疗养，没什么值得可怜的不是么？
纱帘吹过，遮住燕衡疲惫茫然的神色，魏朝不做停留，与旁侧侍从打个照面便要离开，正走到门口，却见一老者俯身，请他二人往茶室去。
魏朝唇边一扯，不过一瞬就明白他要做什么，却也只是依言跟上，什么都没说。
流水潺潺，烛火摇曳，老者甫一抬眼，正撞入魏朝似笑非笑的眼眸，他双手推来茶盏，手掌摊开，“请慢用。”
魏朝眉稍一挑。
“夜已深，陈管家这般亲历亲为招待，是要留我等住宿？”
玉杯盘于手心，魏朝并未揭面，只指腹轻打，自顾自接上话茬，“还是说，是要赶尽杀绝？”
老者泰然自若，轻轻勾唇，“是毒药，还是好茶，二位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同样，无论是什么，你们都担得起。”
魏朝手上动作一停，直直望去，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不妨说的再清楚一点。”
“简单来说，这两杯里，一杯是茶水，一杯是毒药，今夜，你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并且，活着的那个人，不能透露出一丝一毫消息出去。”
陈管家眉稍扬着，停顿一瞬，续道：“否则——”
“怎样？”
魏朝眼尾一挑，率先抬手，又在下一分张开五指，一字一字慢吞吞吐出，“陈管家，你要仗势欺人，将我二人灭口？”
话音刚落，玉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蔓延开来，陈管家皱起眉眼底浮上暗色，魏朝轻笑一声，耳尖一提，便听窗外一阵动响，顺着瞥去，刚好将那人拔刀又插回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魏朝却还是这副样子，没有丝毫惧色，直到屋内外陷入寂静，才理好袍角起身，还未转过，只听一身剑啸，寒光闪过肩侧。
仅仅半分之遥。
二指夹住刀刃反手夺过，几个轮回攻退来人，魏朝回头，眉稍一压，眼里只剩冷色，“当真如此迫不及待？”
“自然。”
窗外火光渐起，陈管家起身，慢条斯理捋好衣裳，抬起下巴，道：“你们是燕府的护卫，来了这就该守卫燕家，如今老爷病成这副样子，难说是不是因为你们串通外人联合作案，就算不是，也是你们无能的表现，自当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
火焰透过窗面照进，魏朝是没有一点听进去的意思，只轻转一下刀刃，轻呵一声，“国公是怎么病的，难道还需要我讲明白？”
陈管家眯起眼。
“十多年前的事，竟还无法忘怀，为了个不知真假的传闻病成这副样子，不过是自作孽，怪得了谁？”
四目相对，魏朝一哂，“更何况，你家主子天天锦衣玉食，拉屎撒尿都有人伺候，什么时候需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这把年纪半只脚都伸进棺材板了，瞎折腾个什么劲？”
窗外再次作响。
这一次，魏朝余光一瞥，正对上燕绥盖上凉意的脸。
他面无表情。
“我乐意！”
或许未曾料到这副态度，陈管家气息不稳，抬起头涨红脸，“燕家历代家主宽厚仁慈、待人不薄，这一切有目共睹，我一家老小都得老爷照料，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不像你，半点没有忠君爱国之心！”
“然后呢？”
左手这柄剑倒也凑合，魏朝右手顺手搭上腰间剑鞘，状似无意瞭望窗外，与拔剑对立的穆七相视一笑，反微微蹙眉，“陈管家，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管家神色骤然变了。
出人意外的，这不是一个不屑或者别的眼神，而为一道疑惑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似是真心不解自己数年如一日的坚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可怜的态度，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对此感到愤怒，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指尖渐渐握紧，还未等他回过神，房门被一脚踹开，来人一身劲装，身后火把高举，将屋内照的亮如白昼。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耳蜗，魏朝转过身，虚虚望去，在燕广白身上停留一刻，马上移到燕绥面庞，慢悠悠道：“燕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
燕绥夜里换了便于行动的着装，却没动腰间佩剑，只歪头笑道：“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话毕，身侧有人拇指一提，利刃蓄势待发，紧接着，快步冲来，先与魏朝身旁穆七对上，二人一来一回，一时半会瞧不出胜负，魏朝左手横刀，于寒光中抬眼，再度扬眉，“是吗？”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燕绥勾唇。
雨打窗棱，惊雷闪过，传到耳边轻声作响。
为了不打草惊蛇，沈梵二人等了半时辰之久，出府时只得抹黑往路口去，四六知他此刻心情不佳，也难得没找话茬，可还未到地方，却听一阵风声席卷而来，沙砾竹叶争先恐后闯入眼眶，等他闭上眼又睁开，下意识呼唤一声“公子”，却四下无人应，一点动静也无。
糟了！
四六心下一急，拔出佩剑就四处观望，远远瞥见有人穿行，不顾危险便快速前进，却不想，身后一人横掌劈来。
他正欲回头，先被一阵酥麻冲晕头脑，不多时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朱砂痣其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