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碾金枝》gcuwi

155、笼中雀二五 魏朝，野心

　　夜色更深。

　　金陵境内，某客栈二层。

　　李易之换身衣裳出来，拿毛巾擦发丝，见李烨沈亦安二人还在对着舆图讨论，轻手轻脚走过去，一扣桌面，“想好了？”

　　“没。”

　　李烨挨着沈亦安托腮，笔头从他们现在处在的金陵上半段，划到双龙、瓯海交界处轻点，头也不抬，“建兴王不予合作，钱宥又追的紧，金陵不能继续待下去，我们在思考能不能去西北度过一段时间——”

　　“你疯了？”

　　“你脑袋被门夹了？”

　　李易之瞪大眼，一挥手往外，从牙缝里挤出字，“戚飞槲那娘们是我们能驾驭的？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啊？你现在是反贼，反贼！要是被抓了只有死路一条，就算真进去了侥幸活下来，西北全线有兵，你准备把禁卫军安哪？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龇牙眼一黑闭上又睁开，“李宴和，我真好奇了，你脑子长成这样，当年是怎么当上的太子？”

　　“……”

　　眼看李易之急得如热锅蚂蚁不停打转，头发都在手里狂乱抓着，沈亦安嘴角微抽，抬头又微皱眉，“这就是一种假设，东北东南我们也考虑过，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我着急？”

　　李易之惊叫一声，扭头一拍桌，气急反笑，“沈亦安，你搞清楚，你们两个人身上现在不光背着自己的命，还有我李易之的，你们活够了想死我不管，我年轻的很，我还没活够呢，可不能死！”

　　“你！”

　　沈亦安刚出口欲起身，李烨伸手拉住他衣袖，又望向李易之，温声道：“那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情绪胡乱发泄一通，李易之拉条凳子坐下，伸长小臂够舆图，夺过竹笔在瓯海下方划圈，道：“柴桑、豫章，二选一，小城守卫少些，安全抵达的概率更大。”

　　李烨也顺着再次看去，又对上李易之视线，四目相接，这人正色，“用你林家二公子的身份，今晚就走，不能再等了。”

　　李烨蹙眉，“可……”

　　“嫌城小？能活命就不错了，以后稳定了想在哪发展就在哪发展，难道不比在这好？”

　　李易之站起身，麻溜收拾，嘴里止不住抱怨，“还东北？你俩怕是不知道裴邢那个狗东西鼻子有多灵，被他嗅到跟被那疯女人嗅到有什么区别？”

　　“换衣服！赶紧的！再墨迹一会我们都得死在这，还等什么接应，直接收尸得了！”

　　衣裳哐哐往上拍灰，李易之回头看李烨二人才穿好衣裳，手上拿绷带缠脸还不忘剪鼻孔两个洞才贴上，心头更急，“快点的！到关口就说我是你雇的打手，刚被人揍了，能不能行？”

　　李烨脸上妆容没卸，仍然能看出他被惊得目瞪口呆，嘴角一翘尬笑，“……你真的，好熟练。”

　　“再多说几句就是遗言了，我活了二十年，可不想这几句话就是。”

　　李易之啧出声，透过绷带臭着脸，开始协助沈亦安做装束，“至于我，安全抵达后会给朱修远去信，金陵剩余兵力还不能动，先让他想办法干扰视线，不让那群人查到我们处在的真正方位——”

　　手上还没停，沈亦安一回头，“他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当初说好了的，出尔反尔他可不敢。”

　　掰正沈亦安继续打扮，完了再仔细观察自己和人一番，李易之转身往外走，躲墙边还不忘扭头叮嘱李烨，压低声音，“腰牌！走！一会马车上见！”

　　李烨一点头，把那玉牌抓紧，和沈亦安一同往马车处走，李易之则在暗处四下观察会，才起身快速奔去。

　　午夜时分，柴桑关口。

　　车轮翻滚着前进，拌着嘈杂嗓音冲入耳蜗，李易之率先反应过来，撩开帘帐边角一看，正好与不远处一男子对上视线。

　　一身玄衣腰间佩刀，不做表情就很凌厉的眉眼，借着火把能大致看清此刻有些不耐却还认真的神情，合身裁剪衬得肩宽腿长臂膀有力，很标准的习武之人，衣料垂落间一串朱铃若隐若现。

　　朱铃一响，寸草不生。

　　东北一度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裴邢。

　　在这也能遇到他？

　　裴邢虚着没瞧出什么，再看两眼移开，李易之也避开，只在缝里观察片刻彻底放下。

　　李烨二人看过来，李烨压低声音，“怎么了？”

　　“嘘！”

　　食指竖在唇中，李易之伸长脖子压眉，嗓音几乎未闻，“别出声，有情况——”

　　一道惊呼平地响起，“老大，你刚刚在看谁？”

　　手指抓紧桌角，李易之屏气凝神。

　　外头安静一瞬，裴邢啧一声，声音传来，“在看那个看我的人，但我不认识他。”

　　咕噜几下水声，他岔开话题，“讨论这些没什么用，先守好这地方再说，早做完早收工。”

　　那群人再次七嘴八舌起来。

　　“好嘞！”

　　“……好累，老大，光是看到这么多车马我就要力竭了。”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建兴王一个人还没动，就敢使唤起先锋来了，可怜我们打了胜仗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关，守守守，究竟有什么好守的？我真是不明白了！”

　　“少说两句不行？水都不够你喝的了，河那么远谁给你现舀？喝多了还没地方给你尿，消停会等天亮换班——”

　　“要你管！”

　　“……”

　　李易之一惊。

　　李烨看过来面色狐疑，用口型问他，什么胜仗？

　　李易之思虑些时候，也猜测不透，只摇摇头。

　　外头声响不绝，马夫吁一声，率先下车，把东西递过去，冲站在中间的裴邢拱手，“大人。”

　　裴邢身量高，睨他一眼，又打量马车一番，翻都不翻那文书，双手抱臂一抬下巴，“伙计，这里面坐的，都是什么人？”

　　有点熟悉。

　　好像就是刚刚有人探出来看他的那辆。

　　裴邢眼神微动，一瞬恢复如初。

　　马夫回头一下，转回来恭敬道：“回大人，这里头坐着的，分别是姑苏林家林观雪二公子，和他的随从、侍卫，都身世清白，不会有问题，请大人放心。”

　　“林家公子？”

　　裴邢轻嘶出声，一压眉，“让他下来。”

　　马夫欲言又止，“大人，这……”

　　“近来这块不太太平得多加看守，要是人人都自己说了就算数，还要我们干嘛？老大这么做也是负责罢了，你墨迹什么？”

　　裴邢还没继续说，身侧少年一拔刀，抵到他脖颈前，“妨碍公务，怎么着？活腻了？想死？”

　　“不，不……”

　　马夫不停晃手，急得语无伦次，“草，草民——”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有人撩开帘帐，缓缓走来，虚弱道：“大人。”

　　目光扫过李烨，裴邢擒住下巴，“你就是林观雪？”

　　两边都被人搀扶，李烨穿着裘衣闷出汗，捂住唇角微微低头，依旧气息不稳，“是……咳咳咳！”

　　裴邢眯起眼。

　　李易之十分配合，马上攀李烨后背轻拍，另一手胡乱摸着，煞有其是急声道：“公子，还难不难受？我带了水——”

　　李烨咳得双肩微颤，一摆手，“无碍。”

　　“夜里凉，我家公子受不得不能多待，还望这位大人恕罪。”

　　沈亦安一躬身，又抬头直视，“但我们手续齐全，也按您要求下车接受检查了，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裴邢凝眉。

　　“既如此，那便是我裴邢不对了。”

　　停顿半分，裴邢一颔首，又轻叹口气侧开身，“走吧，为表歉意，我亲自送你们进关，看你们上马车。”

　　三人一僵。

　　“怎么？”

　　裴邢环臂轻嗤一声，“三位是觉得，我裴邢，不配送你们？”

　　“自然不是。”

　　沈亦安反应快，头更低些，“多谢大人。”

　　正进城门，马车并排停下，二人在前撩起车帘，李烨也提袍上车，鞋尖才跨上去便听一声，“等等！”

　　李烨心上一跳，没回头，“何事？”

　　“这位公子，你东西掉了。”

　　手上攥着那玉牌，裴邢拎着丝线轻晃，指尖轻轻一弹，悠悠道：“是很重要的，手伸出来，我给你——”

　　车内寂静无声，李烨一摸腰间，果然空荡荡一片，那枚象征着身份的标志，竟在悄无声息中被裴邢拽走了，三个人中，没有一个能察觉出来。

　　也就是说，裴邢相较从前进步得极快，现下实力远超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们根本没有胜算，何况他们为了掩藏手无寸铁，真被发现完全只能等死。

　　李烨脸色煞白，周围也是一片寂静。

　　许久，才被哗啦一声打破。

　　沈亦安走下去，伸手摊开，诚恳道：“大人给我就好，公子身心俱疲，摔坏了可不好了。”

　　窗外传来细碎动静，李烨抿紧唇，还是没说话。

　　视线从脸侧到手心，裴邢仔细观察一番沈亦安，才放上去，一扬手彻底放他们离开。

　　等天边泄出一丝光亮，马车行至五十里开外，沈亦安才说了实话。

　　“这御林军的人，十有八九都会看手相，记性又好，只要交过手，就能根据每个人掌纹分布方向大致分辨出你是谁，不管是现在的关若一干还是曾经的左凌云、裴邢，要是他们发现你曾习武不是文弱书生，说不好会使法子逼你动手显真身，一旦陷进去难说何时能摆脱，何况他手上还戴着皮手套，上面无论沾了谁的指纹，送去别的地方一比对，都难逃一劫。”

　　玉牌重新挂上李烨腰侧栓紧，沈亦安收回手，一叹气，“幸好方才下去的是我，但我也没想到，他们没在东北，竟会大半夜来柴桑守关……”

　　“竟然会这样……”

　　李烨猛睁大眼，看自己手心一会，短哼出声，“从前听说，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

　　李易之坐一侧，双腿交叠轻哂，这会才变了神色，冷不丁开口，“我说呢，李明德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原来是这样。”

　　二人看过去。

　　李易之抬起眼对视，嘴角一翘，冷声道：“他投奔了关若。”

　　沈亦安一怔，“……你说，什么？”

　　“早不出山晚不出山，新皇上位就舍得动兵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李易之鞋尖一敲，面上只余冷色，“你们也不用再查，我现在知道关若消失的那段时间在干什么了，我告诉你们，他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李蔺，而在说服各方支持他坐镇，让皇帝权力被架空，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若非如此，为何我去见郑廷钰他去，我去见李明德他也去？”

　　“关若，不，魏朝。”

　　眼见二人紧皱眉头，李易之唇角泄出冷哼，“他野心包天，从一开始就是奔着那个位置去的，只要大权在握，摄政也好皇帝也罢，大梁事事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两个选择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倒是你，李宴和，你被他耍得团团转不自知，还一步步亲手送他上云端，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裴邢是他的人，李明德是他的人，郑廷钰也是他的人，现在看来，整个东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西北戚飞槲说不准也跟他有联系。”

　　说着，李易之顿顿，单挑眉毛，“怎么办李宴和？我们好像真没救了？”

　　一番话听完，李烨眉头皱紧手也紧握，显然还没完全明白，唇色发白发出一两个模糊音节，沈亦安则瞪大眼，一拍桌张口又压低，“你刚刚说，什么意思？”

　　他深吸口气，难以置信，“关若，是，魏朝？”

　　“哦？”

　　“呵哈哈哈……”

　　李易之眉毛狂跳，又一拍大腿笑得前俯后仰，水果咬到嘴边汁水都溢出来些，再看二人一眼捂唇，“瞧瞧，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可比我当初知道的时候脸色还难看，不过也是，你们与他相处那么久，看他向来彬彬有礼温和待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是当年那个魏家遗孤，隐忍多年就为了回京复仇吧！”

　　“说起来，李宴和，你那么看重沈梵，怎么不想想，你父皇的死会不会跟他也有关系？说不准，当初魏朝杀你爹的时候，就是这家伙递的刀？他二人私下那般要好，在外疏离就是给你看的？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彻底把控大梁朝政？消失这么久说不定也是畏罪潜逃，只有你还心心念念想着，人家早和心上人双宿双飞了？”

　　李易之越想笑得越厉害，脸都憋红，绷带都裂开些，一指李烨噗一声笑出声，“我不行了，李宴和，你真不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吗？”

　　李烨说不出话，脸色铁青，指尖嵌入血肉。

　　“闭嘴！”

　　沈亦安一拍桌震声响，咬牙愤愤道：“少卿大人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啊哈哈哈……”

　　李易之太欢了，笑个没完，不知过了多久才一扯嘴角，看沈亦安面如锅灰，连连摆手，“好了好了我不笑了，等会被赶下车没地方住可不好，我开玩笑的，别往心里去。”

　　双手在膝头握紧，沈亦安抿紧唇看李烨，发现他虽缓了神色仍面色凝重。

　　入夜，京城。

　　城东宅院，车轮一下停住，钱卫撩开帘子，魏朝睁开眼下车，等开门间隙侧过头，“你上车前，想跟我说什么？”

　　“上车前？”

　　四目相对，钱卫眨眨眼，一拍后脑勺，“哦！我是要告诉你，沈大人的药到了，大夫也检查过，午后我让他们放在巷口，早拿回来放厨房了。”

　　魏朝蹙眉，“兖州采的那个？”

　　“啊，没错。”

　　指尖轻敲下颌，钱卫点点头，“还有之前的绛珠仙草，全都运过来了——”

　　“知道了。”

　　没等钱卫说完，大门打开，魏朝轻打他肩侧，“让他们熬药，我去看看他。”

　　钱卫应下。

　　今日朝上倒没什么棘手的事，令魏朝烦闷的，只有李易之、李烨二人消失后的行踪，但一想到现下四边卡关，他们进退不得，最多也只能到柴桑、豫章这些小地方落脚，心里石头又落下一大半，沐浴完去后院给沈梵推秋千去了。

　　铃铛没那么快能打出来，魏朝看他两手空空，前些日子盘算着买个镯子戴上，不知道是不是被钱卫这个大嘴巴给泄露出去了，今早黄芝就不知道从哪寻来只金的，上面镶了碎钻挂了姣珠，在阳光下十分耀眼，一脸谄媚给他献上来。

　　太显眼了。

　　但也漂亮。

　　他瞥两眼，还没说话，孟闳迎面撞上，抢先一戳黄芝手肘，“哪来的？偷的？”

　　“你这是什么话？我有钱还不能买了？”

　　黄芝护住那手镯，冲孟闳一翻眼皮，双手又举高到魏朝眼前，一抖眉毛，“大人，您看？”

　　魏朝这才接过，发现开口刚好卡在自己腕骨，要是沈梵来戴则活动自如，那些珠子会随动作摇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必定十分动听。

　　“赏。”

　　魏朝不废话，一挥手，冲那木箱抬下颌，看向黄芝又道：“不够过几日再找我。”

　　“够了够了！”

　　一箱金银珠宝扑在面前，黄芝猛睁大眼，笑得合不拢嘴，“大人，您说这话多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我的品味能被您认可，那是荣幸！”

　　孟闳眼皮一翻，切两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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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镯？”

　　秋千停下，沈梵脚尖落地还坐着，看自己腕间轻笑出声，“你把我当小姑娘了？”

　　“不是小姑娘也能戴。”

　　魏朝轻轻晃头，走过来在沈梵面前单膝蹲下，抬起手背轻轻一吻，“我觉得好看，很适合你，一掷千金买你开心值得。”

　　他弯起眉，“不喜欢吗？”

　　“也不是。”

　　指尖拨弄一下，那几颗姣珠瞬间轻响，沈梵眉头微蹙，“……我只是觉得，这东西太招摇了，戴不出去。”

　　“那就戴给我看。”

　　两指搭上沈梵腕间握住，魏朝起身，看烛火接续，牵住他往前院走，轻声道：“药应该熬好了，我们回去。”

　　半刻钟后，内室。

　　窗外夜色更深，屋内烛火摇曳。

　　药碗端起，魏朝先抵到鼻尖嗅嗅，没察觉什么又凑到唇边轻抿。

　　没什么味道。

　　魏朝这才放下心，递给沈梵。

　　沈梵看几眼，鼻尖微皱，刚进去猛垂下头，捂唇角还咳出来，手指一颤差点摔碎。

　　“阿梵！”

　　魏朝猛睁大眼，把那碗拿开，一下搂住他后背轻抚，“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