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碾金枝》gcuwi

13、无往门十三 明珠蒙尘

　　两指夹起玉粒，穆七继续开口，“贵妃身死，端王悲痛欲绝、借戴孝之名留在京城，已经引起了陛下警觉。”

　　魏朝终于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新式糕点塞进嘴里，穆七撑头轻抿，半挑眉毛，“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在此之后，穆家也难辞其咎。”

　　喉间发出一声淡笑，魏朝忽地勾唇，举着的手指放下，“你能下得去手吗？”

　　眼下棋局已定，穆七垂眸思索片刻，刷啦几下收好。

　　“这有什么不能的？”

　　两手撑开垫在后脑，双腿交叠上了桌子，他冷哼一声，“我自小在外摸爬滚打着长大，穆玄对我没有一点养育之恩，至于其他兄弟——”

　　他停顿片刻，将糕点咽下后开口，“左右不过是我向上的棋子罢了。”

　　魏朝轻轻晃头，难得从他脸上品出一丝惋惜之意。

　　“不过我有件事没明白。”

　　长椅躺着并不舒坦，穆七一连换了几个姿势才仰头，蹙眉瞧他，“明明知道自己儿子喜欢貌美男子，他不撵走你就算了，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跟你说？”

　　茶水清澈见底，魏朝轻抿一口，“错了，正因如此，他才这么做。”

　　他微抬下巴，也学穆七伸腿上桌，一副二流子模样，“男儿自当志存高远，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沈澜觉得男子骨子里皆有宏大志向，委身于人都是权宜之计，所以才借此机会试探，看能不能通过温和的方式把我逼走，让沈梵愿意娶妻生子、过与自己一般的日子。”

　　穆七一听，鞋尖悬在空中，撑着座椅一脸讶异，“那他就不怕你顺势而为，步步高升，将来不记着他得好，反而恩将仇报？”

　　魏朝微微颔首，喉间没忍住发出声冷笑，“或许曾经有过，但陛下生来多疑，接下来但凡遇到离奇之事，大概率也会在世家贵族中挑选出来杀鸡儆猴，而作为百年门第的沈家，就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对象。”

　　“嘶——”

　　虎口摩挲着下巴，穆七维持着歪七扭八的姿势坐起，眼皮动两下，有些没懂，“你的意思是，他推你上位，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一手拨弄自己发丝，魏朝轻哼一声，冲他抬抬下巴，“不错，所以不管乐不乐意，他接下来都会同意自己心腹来教导我，毕竟培养成才送进宫反哺他们，就是他对我这个棋子的定义。”

　　舌尖抵上犬齿，穆七沉默片刻，像才转过圈来，清冽嗓音又起，“对了，那香还有吗？”

　　穆七一脸茫然，伸手挠挠自己后脑勺，眨巴眼睛半天，“什么香？短短一个月，你可从我这拿了不少了？”

　　魏朝半合眼皮，言简意赅，“安神助眠的那个。”

　　“那个啊——”

　　穆七如梦初醒，连忙拨开袖口，从里面掏出个小袋，面色郑重不少，“还有一点，你悠着点用，新的还没做好呢。”

　　魏朝伸手便接，不一会就进了腰封。

　　相处多年，穆七早已知晓好友习惯，顺手塞进袖里是藏，卡在腰封等隐蔽处则是另有用处，魏朝旧事缠身，这几年又忙着复仇大计，几乎没一天睡过好觉，所以一问，穆七便当是他在要。

　　但眼下这般，明显超出自己预料。

　　“什么意思？”

　　穆七凝眉，“你不会又要给沈梵用吧？”

　　眼见魏朝毫无反应，他心下一急，掰过魏朝一侧肩膀，睁大眼满脸不可思议，“我现在觉得你简直爱惨了沈梵，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还变着花样讨他开心，你到底图什么？难道就因为十多年来寻找无果，非要检验他是不是当初那个救了你的少年？”

　　本来只是无意之举，被他这么一说魏朝心里也烦躁起来，于是扭头背对着他，“不是。”

　　穆七还是没想通，轻啧几声也撇开视线，“那是为了报仇？”

　　“你别告诉我，和他浓情意切也是你计划中的一步。”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谬，没忍住笑出声，“不会吧？”

　　事已至此，这里是待不下去了，魏朝收腿坐起，蹙起眉，声线冷淡下来，“你今天好吵，是想提前享有他们的结局？”

　　美人蹙眉，本来应该是个极具张力的画面，但不知怎得，穆七越看越想笑，憋得皮肤通红，最后低头双手合十，“大侠饶命。”

　　穆七走后，魏朝换了个厢房待着，耳边却还是方才那些话语，心下越加烦躁，他坐直了些，开始闭眼清神。

　　等他换好装束下楼，时间还没到，魏朝垂眸片刻，走到膳房前轻敲几下。

　　吱呀一声，女子一愣，正欲开口被里面一嗓子引去心神。

　　现在身份已变，魏朝遮住下半张脸，变了音调，“郑姑娘，我来买桂花糕。”

　　“又是给你家公子买呀？”

　　女子扭头擦擦掌心，连忙打开笼屉，三两下包好递给他，笑得灿烂极了，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就是她的上司、满月阁老板，脸上还浮着薄汗，“给，可得拿好咯？”

　　环视四周一圈，魏朝轻轻点头，也冲她勾唇微笑。

　　半刻钟后，沈梵府邸。

　　大门敞开，外面没有护卫，里面也没听见动静，他放轻手脚踏入，终于隔着半透屏风看到那道背影。

　　再仔细一瞧，男子伏于案前，脖颈发丝沾粘，细长指节握住桌角，笔墨纸砚胡乱放着，差点就要掉到地上。

　　魏朝单膝蹲下，帮他摆好纸笔，又轻轻抬起脑袋扶正。

　　不过一瞬，沈梵轻眨双眼，看到他后又揉搓半天，许是因为刚睡醒，嗓音更加低沉了，“关若，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因为我想公子了啊……”

　　魏朝语调缠绵，末了轻哼一声，撑头望他，“这么久没来，公子都没想我吗？”

　　室内再度陷入静寂。

　　向下望了眼，沈梵轻轻晃头，狠狠搓把脸，暗自嘀咕，“我怎么在这睡着了？”

　　“近来我睡眠好了很多，想来定是你的功劳。”

　　像是后知后觉，沈梵整理好文件，才侧头瞧他，眨眨眼，“这次来还是做疗养吗？”

　　琥珀色眸子撇来，却比之前少了些精明猜计，多了丝朦胧凌乱。

　　鬼使神差的，魏朝竟觉得，这样的沈梵也挺好的，心里柔情只是一瞬，他轻咳一声，面色微微发红，“是的。”

　　“只是疗养你就能羞成这样？”

　　指尖插入发丝拨弄，沈梵换了个方向随意坐着，停顿片刻冲他挑眉，“莫非，是要进行更为亲密的接触？”

　　“药材被我尽数吸收，只有肌肤相贴才能发挥其最大功效，所以……”

　　说这话时少年头垂得更低，磕绊半天才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瞧他。

　　沈梵一怔，片刻勾唇，侧过身，长腿一伸便圈住那人腰身，令其只能跌坐在自己身上，咫尺之遥，他伸手揽住魏朝，指尖不安分游走着，双眼微眯满是欲/火/。

　　魏朝伸直手臂勉强撑住墙壁，便见沈梵略微低头，温热呼吸便打在他耳畔，声线沙哑动人，“这样吗？”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梵略微拉开距离，靠着椅背饶有兴致望他。

　　“还不够。”

　　过了好会，魏朝才眨巴着眼，就着这个姿势拨开男子长发，两手拉开他衣襟，那枚印记刚露出一点，布料相互摩擦，魏朝耳尖一动、身子僵住，也没有动弹。

　　“我这里可没有后悔药。”

　　沈梵一手抓住他手腕，不动声色放下支起的腿，舌尖舔上唇侧，指尖抵上少年颈侧轻点，他轻挑眉毛，“确定吗？”

　　魏朝勾唇轻笑，“为公子排忧解难疗养身心，乃阿若分内之事，何谈后悔？”

　　四目相对，那双墨眸笑弯了，瞧着挺像那么回事。

　　片刻之后，沈梵勾唇，收了手自然垂下。

　　那道目光紧盯，魏朝暗自冷下脸来，还故作羞状，颤着指尖帮他褪去外衣，接连几层剥掉废了不少时间，他手心渗出汗液，垂眸望着单薄里衣。

　　视线划过脖颈、胸腔，然后是紧致腹部，接着便是——

　　忽地，门外嗓音响起，“监察大人，有人求见。”

　　魏朝一听，立马抱住沈梵腰身，耳根一红，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一调起情来不知深重，连门都忘了关。

　　沈梵额角突跳，顶着腮帮满脸不爽，却仍清嗓道：“知道了，让他等着。”

　　长发拢起一半束好，再里三层外三层裹上，魏朝顺着视线望去，发现沈梵微喘着气，额角渗出薄汗。

　　指尖轻捏手帕，他轻抿双唇，替人细致擦着，眉眼轻压，轻叹口气，“对不起公子，是阿若贸然前来，打扰到您了。”

　　沈梵轻轻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系好腰带，又随手抛给他个什么，向上揉揉他发丝便转身离开。

　　魏朝没马上行动，待沈梵走后才转身，出了屏风，又一小厮踏门而入，冲他微微躬身，“关公子，太傅让小的传话，说方队长休假在家，愿意抽空指导纠正。”

　　闻言，魏朝轻挑眼尾，舌尖顶上犬齿，半响才开口，唇角勾起却没听出一丝笑意，“当真？”

　　小厮目测年龄不大，一被质问便抬起头，“千真万确！”

　　“嗯。”

　　魏朝随口应了，摩挲着沈梵临走前留给他的手串，根本不给那人眼神，语调平淡极了，“什么时候？”

　　小厮身子僵在原地，霎那间垂下脑袋，“方队长说，今日即可。”

　　东西收好放回袖中，魏朝微微勾唇。

　　下一秒，他将小厮扶起，眼中闪起一丝光亮，“那沈大人有没有告诉你方队长住哪？”

　　方才还爱答不理，这下又突然激动起来，小厮没见过这种情况，睁大眼支支吾吾开口，“是在城南一家巷子，方队长在里面建了个宅子——”

　　话音未落，魏朝双眸一眨，嗓音又起，“我一直都很想和方队长学艺，今日终于圆梦了！”

　　他深吸口气吐出，又从袖里掏出袋碎银，笑眯了眼，“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小厮正伸手，魏朝却往后退了点，冷下脸冲他挑眉。

　　今日之事虽觉古怪，却找不到根源。

　　小厮眼珠转了几圈，紧抿双唇半响才承诺，“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啪嗒一声，布袋一甩，掉进他手心。

　　魏朝轻掀眼皮，“去过吗？”

　　小厮收好布袋，忙不迭点头。

　　魏朝懒得跟他废话，抬腿跨过门槛，“带路。”

　　方伽住在京城最南边，绕过一片竹林才到，宅子面积不小，却是平平淡淡的风格。

　　两人踏门而入，才听里面动静不小。

　　“关若？”

　　卡擦几声，竹子应声落地，方伽回头瞧他，神色有些尴尬，“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粗布衣裳简单装饰，一看就是为了干活才换的。

　　环视四周一圈，魏朝颔首，勾唇轻笑，“听沈大人说您休假在家，我便带了些礼品前来拜访。”

　　礼物离地，手臂轻松许多，小厮揉揉手腕，跑到一侧静静站着，魏朝轻瞥一眼，“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也是我的心意，方队长应该不会嫌弃吧？”

　　“怎么会？”

　　案前摆着些竹条，方伽上前整理好，才转身带他穿过走廊，“不过你跟着我，是来学武的？”

　　喉间发出声轻笑，魏朝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方队长。”

　　沉默片刻，方伽一身灰衣，扭头，再度开口，“上次其实我就有些后悔，想跟你道歉又放不下面子，现在既然答应带你，就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队长这句话就够了！”

　　魏朝高声应和，几步上前举手鼓掌，满面堆笑，“属下一定认真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穿过去，后院空间更大，方伽撸起袖口，双腿分开下蹲，呈防御姿势。

　　“你这么聪明，理论知识一定没问题。”

　　方伽先挑了不容易出错的地方拍马屁，又正色冲他勾勾手指，“先跟我过两招摸底。”

　　魏朝双手也成拳，却故意扭捏半天站错姿势。

　　“方向错了。”

　　方伽很有耐心，伸手指他，“重来一次。”

　　魏朝点头，好半天终于做好动作，双眼微眯望向方伽。

　　“你什么都没学，先看我演示一遍，等会尝试挡住我的攻击。”

　　随意撂了句，方伽就开始出拳。

　　魏朝收腿站着，歪头斜睨着他。

　　手臂大腿肌肉线条饱满，腿脚功夫不错，出拳勾腿也挺流畅，看得出来路很正也有些功底，但，可惜的是，这人毫无天分，所以永远都差口气。

　　真正的高手，用力三分打力五分，眨眼之间行云流水，能让人看着毫不费劲，要是其他场合看见有人这样卖弄，他大概只会翻个白眼，留下差评便走了。

　　不嘲讽已经让他憋得难受，还要强迫自己得体微笑更是难上加难。

　　没过多久，方伽停了动作，轻喘着气站直，一抹额汗，“看清楚了吗？”

　　“啊？”

　　魏朝捂住双唇，眨眨眼睛故作不解，伸手胡乱比划着，“您刚刚那个，那个动作太快了，我没看清。”

　　他垂眸，声音也低了下去，耳根红了又红，瞧上去羞愧难当，“可以再示范一遍吗？”

　　不出所料，方伽虚荣心得到满足，虽然额间渗出薄汗，还是点了头。

　　这遍他故意放慢速度，每完成一个还不忘瞧魏朝反应，最后冲他下巴，“这下呢？”

　　“嗯，都看懂了。”

　　魏朝小鸡啄米般点头，正色分开双腿，“来吧！”

　　只听一阵风声，那道身影直逼眼前，魏朝伸出小臂挡住，又故意缩回，后方男人轻笑，又是一记扫堂腿给他。

　　太慢了。

　　魏朝轻掀眼皮，一个转身便把人压下，对上视线后又假装力量不足被击退。

　　一连来了几个回合，两人身上都出了些汗，魏朝拿起蒲扇，装模做样开始扇风，男子嗓音又起。

　　“胳膊拧不过大腿。”

　　方伽伸手拭去，冲他投了个赞许的目光，“记住这句话，你永远不会吃亏。”

　　“就像刚刚好几次你都可以打败我，却因为力量不够没成功。”

　　方伽再次弓身，给他演示方才场面，颇为热心叮嘱他，“大腿练好了下盘稳，才不会容易被人困住。”

　　魏朝似懂非懂般点头，“我记住了。”

　　“你挺有天赋的，学起来这么快。”

　　一连说了好几个不错，方伽摩挲着下巴，想起那记漂亮反击还是有些不信，“不对，你以前不会学过吧？”

　　事已至此，完全遮掩也不现实。

　　魏朝迟疑片刻，指尖纂成一团轻轻点头，面上却是忐忑之色，“属下不才，曾跟三七前辈学过耍棍，还偷偷看过四六前辈练功。”

　　“原来如此。”

　　方伽爽朗一笑撩开发丝，终于打掉心头疑虑，仰头满脸傲色，“他们天赋不错长进很快，算是我的得意门生。”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面色严肃，“不过你不要盲目跟着他们学，基础不稳是很难修正的。”

　　内心嘲讽半天都嫌不够。

　　魏朝却还是勾唇，乖巧应了，“好。”

　　因为沈梵日益繁忙，他这几日除了打探消息便是上城东跟方伽学艺。

　　当然，魏朝觉得那不是。

　　仔细了解后，他才发现自己与方伽交过手，只是没什么特点能被自己记住而已，这人作为沈府暗卫队队长，却曾败在他手下，险些丧命，传出去可是很丢人的。

　　但他惯来会装，只要有人看他，便又变回那副勤学好问的模样。

　　仅仅几天，方伽便从稍加赞叹变成惊叹连连，不停晃头夸他是难得一见的天才，魏朝倒挺谦虚，把所有功劳都给他扣上，微微颔首，“都是师傅教得好。”

　　刀枪棍棒拳脚功夫都出神入化，方伽念叨半天笑得合不拢嘴，许是觉得愧疚又面带惋惜。

　　“都是你悟性好。”

　　方伽长叹一声，终于没了那副傲色，替他理正领口抚平衣襟，“我能教你的就这么多了。”

　　魏朝甜甜一笑，冲方伽躬身一拜便离开。

　　消息传到沈府，众人皆是一惊，沈澜更是赞叹有佳，完全认可了自己当初的决定。

　　魏朝就蹲在沈梵面前，眨巴眨巴双眼，看上去人畜无害。

　　如穆七所言，世间从不缺天才，或许关若就是那颗蒙尘明珠也说不定。

　　若非如此，又能有其他答案？

　　沈梵心下怪异，却也找不到具体缘由，踌躇之下只能作罢。

　　回府路上，魏朝见他心不在焉，故意掏出自己从集市上捡到的新鲜玩意把玩，沈梵却依旧兴致缺缺，对此毫无反应。

　　魏朝眼神一暗，起身坐到对面，“公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沈梵回过神来，只觉自己太过多疑，于是揉揉眉心，“就是最近太忙了，梦里都不得安宁。”

　　魏朝无声笑了，却依旧镇定自若。

　　撒谎。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这人的身体已经能被他掌控了。

　　双手捏上沈梵肩，魏朝在人耳边轻念，“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