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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一个与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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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似乎又退去了一些,水位线比城楼扶前时更低了。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陈寰瞥见墙边那把伞,俯身拾起,朝声音来处走去。
林汐随着救援队登上城墙时,独自走在前面,与身后队伍隔着几步距离。她正低头思忖着什么,直到察觉前方有人,才抬眼望去——陈寰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正是她跃入洪水前靠在墙边的那把。
“雪姑娘真乃神人也。”田础原以为陈寰只是循声去察看,没料到竟是林汐上来了。
“嗨。”林汐不知如何应这话,索性直接切入正题,“我刚潜下去看过,咱们不能干等,得想法子治水。”
“不如到议事厅去聊吧。”陈寰说着,转身与她并肩而行。
林汐不惯与不熟之人同撑一伞,何况伞有多余。她接过他手中那把,自行撑开,悄然将两人距离拉远些。
二人样貌皆出众:女子温柔娴静,男子清俊挺拔,并肩而行本是悦目风景,可这一路却安静得出奇,只隔着几步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林汐的容貌与她穿越前并无二致,是温婉舒展的长相;陈寰则偏书卷气,却并非文弱之辈。此刻的静默,只因她心中有事,问一句答一句,待到了议事厅商议正事时,陈寰才发觉,这姑娘并非表面那般恬淡。
城墙上的议事厅简陋却实用。林汐语气坚决:“不能这样等下去。如今雨势渐小,风也停了,该尽快疏通排水道,把水引走。”
见陈寰沉默,她倏然拍案起身,她不耐烦的说着︰“你应该也猜出来我的来历,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这淹了无非就是雨下的大了急了,水排不出去,还有一些树枝砖瓦堵住了排水道,找几个水性好的.…”话未说完,陈寰已站了起来。
“姑娘所言极是。”他神色郑重,“我即刻安排人手,全力协助姑娘退洪。”
林汐抱臂吁了口气,神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此后,救援队每间隔一个时辰便下城巡视,搜寻幸存者。陈寰问过林汐,扶正的城楼可会再度倾塌,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让救援队每次下去时,分批将百姓转移至城楼安置,使众人住得稍宽裕些。
疏通排水道的民夫们每隔一阵便需浮出水面,上船歇息片刻。林汐或因身负仙力,竟似不知疲倦,往往要等众人轮换休息三夜,她才回城楼歇上一晚。
众人皆亲眼见过她力扶城楼的神迹,又见她治水比谁都勤勉,无形中便多了几分信服。即便陈寰不亲自督察,也无人偷懒,各自埋头苦干。
城墙之上,退洪的步履虽缓,却终是向前挪动了。
水位已退去大半,仅余一两米深浅。朝廷的船队在天边遥遥现出轮廓,林汐便不再下水,也让陈寰给连轴忙碌的众人放了假。
朝廷的补给终于抵达,粮食与日用陆续搬上城墙,唯独药材仍旧短缺,发下来的不是很多。
暮色渐合时,陈寰蹲在临时垒起的灶边,搅动着一锅红薯粥。他盛了满满一碗,端到林汐面前:“这几日,见姑娘每顿只啃一张干饼,这怎么行。今日粥煮得多,多喝两碗。”说着,又将一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往她手边推近些。
林汐没说话,只低头接过碗。或许因为她是仙,感觉不到什么饥饿,不过她本来也穿来前就是个凡人,怎会没有口腹之欲。只是先前粮少,她又实在不觉得饿,便总悄悄将那份让给更需的老人与孩童。
此刻粥饭充足,她吃的很满足。陈寰见她放下碗,才温声道:“这几日雪姑娘也没有休息好,我让田础收拾出了一间屋子,还算干净。你去休息一下罢。”
林汐点点头,起身随他走去。经过他身侧时,她悄悄伸了伸懒腰,大事将了,歇会也行。
进屋,掩门,落栓。她倒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板床上,几乎顷刻便进了无梦的浅眠。
醒来后她想着系统说这个世界没有任务要她完成,那让她来体验什么呢?人间疾苦?救世英雄?
“雪姑娘醒了?”门口的陈寰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出声询问。
起初陈寰让田础为她安排住处时,她感觉会睡不安稳。天灾之下,人心易浮,而她除了会用仙力做些力气活,和用仙力胡乱攻击之外,什么护身法阵、御敌之术一概不通。陈寰瞧出她隐忧,便主动说:“你若不敢深睡,我就在门外守着。”。
她也不知为何,对这书生模样的男子生出一股没来由的信任,便应了这法子。只是睡时依旧警醒,不敢睡太沉。
她在屋内嗯了一声,以示回应。也没有再想什么,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打开门走了出去。
陈寰正坐在门外一张小凳上,闻声起身转来。四目相对,林汐先移开眼,望向檐外如丝的雨幕。“雨快停了,”她说,“排水也顺了。等天彻底放晴,便可着手重建家园了吧。”
她说话时,陈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直到此刻,才随她一同望向灰蒙蒙的天穹。雨停之后,水退尽,她……也该离开了吧。
“你喜欢人间吗?”他试探着问。
林汐却蓦地笑了,那笑里有些了然,也有些疏淡的锐利:“你想留我?”她侧过脸,眸光清亮,“既知我不是凡人,便该明白——仙人不贪红尘片刻安逸,只应人间疾苦时。”
说完,她瞥他一眼,双臂交叠胸前,径自从他身旁走过,衣角带起微凉的风。
当晚,陈寰案头多了一张素笺,上头只寥寥数字:
有事外出,勿等。
林汐白天收到其他几位石头小仙的传讯,邀她一同上天察看。此刻云层之上,月光朦胧映出几道纤细微光,如天穹裂了细碎的口子,仍在渗落绵绵雨丝。
“果然是这儿破了,”名唤“月”的小仙指着那几处光隙,“所以雨总也不停。咱们把它补上罢。”。
众人连忙施展仙法,凡间早在天快亮时,便望见天幕中掠过数道五彩流光。待到天色初明,林汐就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轻,直直向下坠去。
“雪!”身旁有小仙惊呼,可手中补天的仙术正到紧要关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向凡间,焦急万分。
陈寰站在众人中间看着天空掉下来一个人,没多久就变成一个石头,直接朝他飞来,他没躲,相反觉得该接住它。其他人大惊,这冲击力,不得砸穿了。
那石头快到他身上的时候减了速度,轻飘飘的落到了他怀里。
午后,云散天青。陈寰将石头仔细收好,领着众人走下城墙,开始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等风和赑再返回人间,却找不到雪的踪迹了,只能决定先把各自管辖的位置收尾了,再由雪管辖的位置扩散开去找。
陈寰一面主持灾后重整,每至夜深,便取出怀中石头轻轻摩挲。他总觉得,这石头便是那位忽然消失的雪姑娘。
等风和赑找来的时候,陈寰抱着装有石头的盒子不松手,因为风他们不能伤无辜的凡人。以至于最后成功碰到装有雪的盒子将它打开,正打算拿出雪的本体,带回天界,却被一道柔韧却坚决的力量弹开。
“时机已过,”风收回手,眼中尽是憾色,转而狠狠瞪向陈寰,“她被动开启了护体灵障,如今只能等她自己苏醒。”
赑冷哼一声:“你且等着朝廷降罪罢。”说罢,二人愤然拂袖离开了凡间。
陈寰闻言,心中虽有一丝波澜,却并未动摇。数月后,京都诏书抵达,果然将他贬官,调往僻远之地。
那是个贫瘠荒凉的边陲小镇。陈寰携双亲赴任,光阴如梭,数年过去,他容颜竟未改分毫,亦始终未娶。父母屡次催逼成家,他总推拒,后来被逼得急了,竟抱出那块石头,对着天地父母行了拜堂之礼。老两口气得当场昏厥,一县之人皆视他为疯癫,不久,他连这微末官职也丢了。
数十载春秋流转,陈寰相貌依旧。为免旁人疑心,更怕有人循迹窥知雪的存在,他每隔一二十年便迁居一次。待父母相继离世,他便彻底隐入山野,深居简出。
“你这般强留,已是逆天改寿。守着雪,不就是为了再见她一面么?人间灵气稀薄,天界仙韵才最宜她恢复。”赑坐在他家院墙上,苦口婆心。他一个男子,说得唇干舌燥,陈寰却只是摇头。
风曾在雪身上留下追踪符咒,能随时知她哪里。每隔些时日,便有小仙轮换下界,前来劝说——他们每日仅有唯一的名额可来人间。
“这么多年了,你还有什么不够的?”赑烦闷地摇头。护体灵障既启,除却近期长久相伴之人,谁也近不得她身。
想到这里,他又嫌弃地瞪了陈寰一眼。
都怪他,拖延了这许多时光。
时光荏苒,赑每年都会下界一趟,劝陈寰将雪送回天界。起初尚是温言相劝,后来见他始终不为所动,渐渐也失了耐心。最后那次,赑索性抛下一件玲珑法器,落在陈寰掌心,冷声道:“哪日想通了,对着它唤我一声便是。”言罢,踏云而去,再未回头。
转眼间,陈寰在这人间已度过了数百年。朝代更迭,山河改易,他一身装扮也从广袖长袍换作了如今的冲锋衣与工装裤。唯有怀中那块莹润的白石,不曾须臾离身。
这年雨季来得格外早,连绵的阴雨笼罩四野,江水又开始不安分地涨起。陈寰隐居的山屋旁,溪流已漫上石阶。他正立在檐下望雨,身侧的盒中忽地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数百年来,这石头第一次有了动静。
陈寰呼吸一滞,低头看去。只见石身泛起一层温润的乳白光晕,他眼中蓦地绽出光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
光晕渐敛,一道纤细的身影在眼前缓缓凝实。是个女子,穿着焦糖色风衣,长发松松挽着,正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满脸困惑。
“现代衣服?”她摸了摸衣料,又抬眼环顾四周潮湿的山林与古朴的木屋,喃喃道,“我这是……醒了?”记忆还停留在力竭坠落的瞬间,昏沉中她曾想,这漫长的“梦”是不是该结束了。
陈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她,目光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旅人,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下颌,他却浑然不觉。良久,一丝极淡、却仿佛沉淀了数百载光阴的笑意,在他唇角缓缓漾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如此用力地说话,“雪姑娘,欢迎回来。”
山风拂过,带着雨水的湿意与草木的清香。林汐看着他身后简陋却整洁的木屋,看着远处烟雨朦胧中隐约可见的、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城镇轮廓,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缓缓升起。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指向他,又指向这全然陌生的天地。
“我……到底睡了多久?”
陈寰向前一步,走入雨中,任雨水打湿肩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几滴冰凉的雨珠,然后轻轻握住,仿佛握住了流逝的岁月。
“很久。”他看着她,眼底的光芒温柔而坚定,如同守护了数百年的石头,终于等到了破晓。
“久到……已经改朝换代,世界飞速发展。”
“陈寰?”目光终于落在檐下那道身影上,林汐怔住了。那张脸……分明是数百年前洪水中并肩的书生,可眉眼间沉淀的沧桑,与周身那股沉静如古潭的气息,又如此陌生。“你怎么在这里?”她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这是……梦境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