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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苦乐 “独孤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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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心里一震,山塌了?可独孤罗还在上面呢?!
这么大的雨…他会不会出事?
他下意识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那戴着面具的大半张脸,也不看那些人,低着头就往山上快步走去。
“哎!你——”
那些人本来想拦他,但是被他那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像看到什么可怕事物似的纷纷后退,只有先前那个年轻汉子鼓起勇气道:“你要上山?山塌了,上不去…”
话还没说完,高殷就绕过他们径直往山上去了,那些人也不敢强行拦他,低低的、带着好奇和畏惧的议论声从他身后响起,“这人谁啊?”“不要命了?”“他为什么戴着面具?”
高殷没有理会他们,那拎着油灯的身影很快就被漆黑的夜色吞噬,山上的泥浆混着碎石,几乎让人寸步难行,风声狂啸如同凶猛噬人的野兽,挟着冷雨像鞭子重重抽在他的身上,尖锐的哨音在山林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山林里地形复杂,又逢山体坍塌和暴雨,他却并非像无头苍蝇那样到处乱转,为了防止迷路,他特意做了记号,并仔细留意着泥泞地上是否有陷阱或是脚印。
仔细寻了半天,高殷果真看到有一双脚印从山路岔开,往密林深处去了。
而旁边灌木被砸塌了一大片,像是有兽物被拖拽着从这儿滚过,而不远处的树枝上紧紧绑着一条布条,像是从谁身上撕下来的衣带,飘在狂风里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料子他自然认得。
他连忙顺着拖痕追下去,渐渐地,地上的雨水变成了暗红色。
是血。
独孤罗!!
高殷的哨音变得愈发急促,直到终于听见了微弱的回应。
昏暗的油灯照亮了不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只见独孤罗正靠坐在一颗松树下,身上和脸上都满是泥浆和血污。
他眸子半阖,脸色惨白,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暴雨冲刷着他那满是伤疤的上半身,而他的左臂正无力地垂在身侧,隐约还可看见深可见骨的齿痕,血还在不停往外流,可他怀里却还紧紧护着背篓,里面是草药。
而他的脚边,竟横着一只半人高的豹子,早已没了气息。
高殷被这一幕震住了,眼睛都瞪大了。
他连忙扑过去,伸出手去探独孤罗的鼻息,独孤罗微微蹙眉,低低呻吟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眸望了过来。
他眼神先是有些涣散,然后才慢慢聚焦,认出了高殷。
“…稻生。”
他眸子里顿时涌出些许光亮,唇弯了起来,似是欣喜。
“肉…”
“娥,吃。”
短短三个字独孤罗已经说得很是吃力,像是费了好大力气,高殷眼里的泪意不断往上涌来,说不出话他只能重重点头,看着独孤罗手臂上的伤,他有些不知所措,想去扶他起来,独孤罗却轻声道:“你走。”
“雨,大。”
“药,肉,带走。”
独孤罗的话很短,高殷却很快理解了他说的意思,他是让高殷别管自己,只带着草药和豹子下山。
高殷用力揺头边去扶他起来,独孤罗还想说什么,可是整个人却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身子一软,倒在高殷身上昏了过去。
最后高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在这样一场暴雨里把独孤罗和那头豹子一起扛下山的。
也许是在死亡和饥饿下,人的潜力和求生欲是无限的。
那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和绿鬟还在家里等着他们,他们不能死在这儿。
而这头豹子,是独孤罗豁出命猎来的,是这场洪灾中可以用来填饱肚子甚至救命的口粮,他也不能扔。
于是高殷背着受伤的独孤罗,又用藤蔓编成牢固的绳子把豹子绑在腰上拖着一步步往回走。
他只觉得大半个身子都陷到了厚厚的泥泞里,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下风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高殷凭着意志力强撑着往回走,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摔了多少次才终于看到山下那火把的微光。
而他整个人几乎变成了泥人,而手上、背上,膝盖上都是被锋利的树枝荆棘刮出的血痕。
人们的惊呼声他已听不真切了,只见两道模糊的人影冲过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母亲和绿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稻生!!罗!!”
高殷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母亲滚烫的怀抱里,那双温暖的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身子,像小时候一样。
他想唤娘,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世界都天旋地转起来,然后黑了下去。
高殷从昏迷中恢复意识时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李祖娥给独孤罗换好药后,又端了姜汤坐到高殷床边。
辛辣滚烫的姜汤顺着唇齿一点点流进去,驱散了那些冰冷和黑暗。
他虽然意识混沌,却隐隐感觉有温热的水滴砸在自己的脸颊上,吃力地睁开眼睛时,母亲的脸和那双带泪的眸子在他的世界里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那不是水,是母亲的眼泪。
直到又是一滴泪砸在他的脸上,高殷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摘了下来,那张脸就那样暴露在母亲面前,他一时间有些惊惶胆怯。
他想躲,想缩到身子躲进黑暗里,把自己这副丑陋狼狈的模样藏起来,可是他的身子却像是被母亲的泪给定住了,不知是根本没有力气,还是根本舍不得躲。
高殷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着,小心翼翼的,带着那般真实的温度。
李祖娥心疼的眼泪不停往下砸,他看着母亲,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好幸福。
他在水牢里曾无数次梦见过母亲的身影和怀抱,可每次醒来碰到的却都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坚硬的锁链。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可老天终究还是可怜他的,不仅让他逃离了邺城,远离了那些尔虞我诈的残酷斗争,还把他送回到了母亲身边。
从此,他就可以只做母亲的孩子了。
可是…
他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了。
高殷神情顿时变得怯然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只能发出沙哑难听的气音,眸里不禁流露出痛苦和不安,他难堪地想扭过脸去,手却被李祖娥紧紧握着。
他只听见母亲说:“不丑。”
李祖娥又重复了一遍:“不丑。”
“娘的殷儿,最好看了。”
高殷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隐忍的情绪也似沙丘那般尽数坍塌,他再也控制不住,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将脸埋到母亲的手里,低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李祖娥也将他紧紧搂到怀里,她的手从高殷的后脑勺往下,碰到他那瘦到凸出来的肩胛骨,轻柔地抚摸着。
“殷儿…”
“娘的殷儿,真的回来了。”
李祖娥先前本来一直烧得昏昏沉沉,后面绿鬟喂了她些草药才醒来,才从绿鬟口里得知他和独孤罗都上山去了,一直没回来,她急坏了,拖着病体就和绿鬟往山那边去了。
正巧,高殷拖着独孤罗和死豹下了山。
他满身泥泞和血污站到李祖娥面前的那一刻,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从前的高殷,连打雷都怕,别说是独自冒着暴风雨上山寻人了,他曾被高洋多次训斥不似自己,没想到如今竟有这般勇气从山里背出了昏迷的独孤罗。
高殷昏睡时,李祖娥犹豫再三还是取下了他遮脸的面具。
大概是留他性命的人为了防止万一,怕人知晓他的身份,因此毁了他的脸。
他从前那张清秀俊美的面容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上面布满了狰狞可怕的痕迹,可他的骨相,他的眉眼却没有变。
是殷儿。
是她的殷儿。
李祖娥含着泪坐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了儿子许久,将他的眉眼、将他脸上的伤痕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次次确认他真的还活着,又像是要擦掉他受过的所有伤害,哪怕那些伤疤早已融入高殷的生命里。
见高殷醒来,李祖娥本来想斥责他为什么要不顾安危顶着暴雨独自跑到山上去,可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只有疼惜,哪里还舍得责骂,只声音哽咽地问。
“疼不疼?”
高殷摇了摇头。
他微微仰起脸来,抬手将李祖娥的手按到自己的脸上,然后朝母亲的手掌处轻轻地蹭了蹭,朝她露出一个笑,如儿时那般,带着安抚和撒娇的意思,似乎在说,别担心。
直到绿鬟进来说独孤罗醒了,李祖娥方才拭去眼泪道:“你先好好休息。”
独孤罗的伤势已经被简单包扎和处理过了,李祖娥过去的时候,他正挣扎着要起来,眉头因痛楚而蹙着,李祖娥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身子。
“你做什么?!”
独孤罗被她摁住,只好乖乖躺了下去,却又伸出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那双眸子里满是担忧:“烫。”
他看着李祖娥:“我,采了药。”
李祖娥心里既酸涩又感动,这傻子自己胳膊被豹子咬出那么深的伤口,差点把命丢在山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惦记着她还有没有发烧,可这样一想,她又有些生气,便推开独孤罗的手,侧身扭过脸去。
独孤罗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无措:“…娥。”
见李祖娥板着脸不理他,他小心翼翼轻轻拉了一下李祖娥的衣袖。
“你生气了?”
他有些焦急地直起身来,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不禁闷哼一声,李祖娥这才转过头来摁住他:“还动?!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独孤罗被她一凶,似是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垂下眼睫,手却还是紧紧拉着她的衣袖,嗓音沙哑地唤她的名字,带着笨拙地讨好。
“娥…有肉吃,不气。”
李祖娥又被气得想笑,忍不住骂道:“独孤罗,你傻不傻?”
“谁让你在这种天气上山?谁让你去打豹子的?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她本来还想多骂两句,可是看着独孤罗那张脸和那副可怜兮兮看着自己的模样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了,便只是冷下脸来,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道:“你今后若再敢这样,我就…”
“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话竟不像个出自于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倒像是个情郎闹别扭的小女子,语气里半是责骂半是气恼和心疼。
而这句话…
听起来似曾相识。
有些模糊的画面在李祖娥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她刻意地压了下去。
李祖娥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有些羞窘地撇过脸,她的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去觑独孤罗的反应,心想他这般痴这般傻,说这样的话他会不会当真和伤心?
只见独孤罗眉头微拧,似乎在认真思考下一次还会不会这样做,以及这样做了李祖娥是不是真的不会理自己了。
他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抬眸看了一眼李祖娥,小声说:“可你难受。”
他觉得,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他不想看到娥难受,也不想娥挨饿,那比他自己挨饿还要难受。
“娥,不气。”
独孤罗笨拙地哄了一句,然后决定选择转移话题,便又轻轻扯了扯李祖娥的衣服:“你去喝药,睡觉。”
“我不疼的…”
他顿了顿,最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别不理我。”
李祖娥哪里还气得起来,只轻声骂:“笨蛋。”
绿鬟恰好送进来一碗熬的香喷喷的豹肉粥,里面加了野菜,肉切得细细的,冒着热气:“快,快喝点。”
“娘子,你先去休息吧?我来…”
李祖娥只接过碗来:“我没事。”
她舀了一勺,自然地递到独孤罗唇边,独孤罗几乎是一天一夜都没吃东西,早已饥肠辘辘,腹内空空,此时闻到肉粥香气,显然是给他香迷糊了,疯狂咽起口水,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可是他依然惦记着李祖娥,便还是克制着,用一只手把碗往李祖娥那边推了推。
“你吃。”
李祖娥已经把粥吹冷了些,直接喂进了他嘴里。
独孤罗被这一勺热粥堵住了嘴,先是傻愣了一下,看着李祖娥,随即那双眼眸就弯了起来,像是被喂到蜜糖的孩子,眉梢眼角都是满足的笑意,他把粥咽下去,又抬手去推碗。
“你,也吃。”
李祖娥没理他,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我方才已经吃过了。”
见独孤罗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她不由有点心虚,只能又板起脸来。
“张嘴。”
独孤罗这才乖乖吃下,直到喂他乖乖吃完,李祖娥紧绷的唇角才松下来,不自觉地弯起浅浅的弧度。
她又拿过一旁的帕子自然地去替他擦脸,她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而她微微俯身时靠得极近,独孤罗就那样仰着头凝视着她,呼吸不自觉放轻了,连眸子都忘了眨。
烛火笼罩着李祖娥的眉眼,在她的脸上铺了层淡淡的、温柔的光晕。
独孤罗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感觉整个人突然变得飘飘然,喉咙很干,像有团火突然窜着烧了起来,浑身热得厉害。
李祖娥感觉到独孤罗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时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过于亲密,不由地耳根有些发烫,连忙直起身。
“…你,休息吧。”
她连帕子都忘了拿就那样出去了,独孤罗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背影消失才微微垂下眸来,他的目光落在她遗落在自己手边的帕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上去,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刚刚那种无法言喻,却又无比美好的感觉里。
雨连着又下了两三日方才有所停歇,天色开始放晴,沉沉堆积的乌云里也终于裂开丝丝缝隙,露出些许奢侈的天光来。
这几日独孤罗被李祖娥按在床上养伤,而绿鬟和高殷几乎没歇过。
他们把那只豹子剥皮剔骨,豹皮被高殷完整地剥了下来,又被绿鬟洗得干干净净,准备到时候裁了给他们做衣裳。
绿鬟又把豹肉切成大块,大部分腌了挂在灶台上方熏着,留作往后的存粮,小部分则被她炖做了一大锅肉汤,好给高殷和独孤罗补身子。
其实李祖娥和绿鬟自进了妙胜寺便再也没有吃过荤食,她们倒习惯了。
自来了落雁村,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从前艰苦多了,可李祖娥却觉得格外安心,至少在这儿没有处处盯梢监视的禁军,没有异样的眼光,更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拥抱、爱欲和纠缠,这儿不见那繁复精美却如同囚笼般的宫阁楼台,入目之处只有辽阔的山脉田野。
是自由。
何况,这里还有她的殷儿。
哪怕每天只有一碗野菜粥,也胜过那些锦衣玉食。
那天半夜雨又下了起来,雨声敲在窗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李祖娥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见雨里似乎夹着断断续续的哭声,顺着墙根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