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笼中》不知停云

92、2007 他只是坐上

　　下山时风停了。

　　沾了雪的鞋底踩过泥土后变沉了些，湿答答地贴在鞋子周围，昌灵垂眼看着，走动间带起的微风牵着发梢拂过她的耳际。

　　雁山的四季没有这里分明，时隔多年，昌灵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了深冬的寂凉萧条。大概是出生在冬天的孩子总会和这个季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就像她自己，似乎总是在这样的寒冬里迎来新的转机。

　　埋头上山的行人和她擦肩而过，拐过山脚处的最后一个转角，昌灵看见易阁和敖杰还在原先的位置相对而立，沉默无言。
　　但人手一支烟。

　　真能站得住，昌灵忍不住皱了下眉，也不嫌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现她的存在，做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在他们动起来一瞬间，昌灵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锁定在易阁身上，只见他慌张地后退了几步，急匆匆踩灭了未燃尽的烟，脸上难得露出被抓包的尴尬和局促。

　　昌灵苦涩地笑了笑，好像吓到他了。

　　“小心。”

　　与此同时敖杰已经阔步迎上前来，将空闲的手臂递到她面前，很明显的搀扶动作。

　　昌灵顺着他的手臂向下看，这才发现自己脚边是一个台阶断裂形成的凹坑，满是湿土。看清后她抿嘴道了声“谢谢”，搭在敖杰的手臂上借力跳了过去。

　　易阁自然也看见了她沾着泥土的鞋，低声询问说：“你带纸了吗？”

　　昌灵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说没有。

　　敖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朝他助理招招手，“去车里拿我的手帕给昌小姐。”

　　“哎，不用。”昌灵扬声制止，玩笑道：“我可没空给你洗。”

　　敖杰：“不敢劳烦昌小姐动手。”

　　昌灵轻笑着偏过头，和身旁上山的人有一秒钟的视线交汇，但这一秒足够让双方都有些怔愣。

　　这张脸昌灵大概永远都忘不了——王德富。

　　“你……”对方打量她片刻咽了咽唾沫。

　　此人许久未见的脸上已然尽显沧桑，从前富态的身体也消减不少，打眼看过去竟比多年前多出了几分人样。

　　“你看啥，认识啊？”他身后的同伴好奇地出声问道。

　　王德富听完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敖杰和易阁，神情晦涩复杂，半晌悻悻说：“我上哪认识去。”

　　……

　　昌灵闻言垂眸欣赏了一下自己玫红色的指甲，新来的前台小妹是个认真仔细的人，边缘涂得严丝合缝，一点儿都没溢出来。

　　敖杰表情未改显然没把这段插曲当回事，随口问她想去哪里吃饭。易阁若有所思地看着王德富上山的背影，但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助理拿来手帕让昌灵擦鞋子，昌灵弯腰跺了跺脚，已经风干的细小土块扑簌簌掉了下来。

　　敖杰怕她站不稳，贴心地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肘。

　　昌灵想，时间走得太快了，快到足够改变很多事物的形态。

　　台阶断裂，积雪融化。
　　爱恨情仇，同样如此。

　　**

　　吃过饭回到酒店，昌灵疲惫地脱掉外套仰面躺在沙发上。

　　易阁沉默着将她的外套拿到衣架上挂好，又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才搓着双手开口道：“今天回去怎么样？”

　　怎么样……昌灵想了想，说：“暂时不会有什么事，但等他们回过神来怕是还会想尽办法来找我。”

　　“回过神？”

　　“一点低级幼稚的手段，他们乍一听没反应过来罢了。”

　　“什么意思？”易阁忍不住皱眉。

　　昌灵听他语气变得急躁，抬眼看向他，安慰道：“没什么意思，只要你爸不掺合进去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爸他……”

　　“不说这个了。”昌灵打断这种没有结果的无趣话题，说：“我不想呆在这了，你呢，要留下过年吗？”

　　易阁不理解，“现在走？明天就初一了你要去哪？”

　　“……”昌灵沉吟片刻：“去北京吧，先去看看天安门。”

　　“就急在这一时？过完年再去不行吗。”

　　昌灵没回答，只反问说：“你不想去吗？”

　　“我？我和你一起？”

　　“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易阁抓抓头发，“可是现在说，也买不到火车票了吧。”

　　昌灵：“不知道，去火车站碰碰运气，或者联系一下敖杰看他能不能帮帮忙？”

　　“……”

　　昌灵翻身坐起，当即摸出手机来，边找号码边说道：“你赶紧做决定，不去的话我就买一张自己的车票。”

　　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易阁想，这大概是昌灵这些年来最没有规划的一次出行，但莫名其妙的，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如果这次不陪她去，那么自己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念头。

　　他最终也没问到底是谁买到的车票，他只是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看着西北的大雪终于消失在玻璃的后方。

　　**

　　昌灵的手机从深夜开始就短信息不断，原本她还想抽空给陈师傅一家打个电话拜年，无奈火车上信号太差，等半天也听不全一句完整话。

　　梁津颖发短信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最近大家都太忙，小孩子又生病，谁也没顾得上联系。

　　昌灵回复询问了萌萌现在的情况，得知已经没什么大碍后才说自己只是出来玩散散心，等过完年闲下来再聚。

　　“马上就到了。”易阁拍拍她的手臂，起身从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

　　昌灵偏头抹了抹窗户玻璃上的雾气，外面的世界赫然映入眼帘——是北京。

　　他们两个人在下车的队伍里亦步亦趋，但昌灵莫名觉得很兴奋，她迫不及待地晃晃易阁的衣袖，提议道：“我们下车之后先去天安门吧？”

　　虽然她也不知道天安门离这里有多远。

　　还没等易阁回答她的话，身前的几个人闻声回过头来，问：“你们是春节来北京玩的呀？”

　　“对。”昌灵笑着说。

　　“那北京好玩儿的地方可多了，都得慢慢逛。”

　　“您有什么推荐吗，我这还没来得及看地图呢。”

　　这一问，周围的乘客都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报地名、报菜名，热情又热闹。昌灵听着高兴，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他们说的那个地铁，我们也去坐一坐？”

　　从车站出来，广场上的人不算太多，昌灵一边张望着有没有举着牌子的本地人过来拉客，一边将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从本子上圈出来重点标记。

　　易阁垂眸注视了一会儿她的本子，草草记了个大概，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吃点东西，然后就去看看故宫和王府。”

　　“看。”昌灵猛猛点头，“还有这个卤煮和蝎子，我都想去尝尝。”

　　“蝎子……”易阁忍不住皱眉。

　　“你不喜欢啊？”

　　“说不上，就是听起来有点怪。”

　　昌灵不跟他纠结，翻着本子说：“也不知道这些地方都远不远，要不干脆打个出租车，让司机带我们去。”

　　“还是说找个旅行社，有导游全天带着应该会好一点吧。”

　　“导游？可三个人多奇怪啊，买个地图不就好了。”

　　“地图也不会介绍的很详细吧。”

　　“不用很详细啊，我们过去之后慢慢看。”昌灵说，“反正这些有名的地点我们都知道了，故宫、天安门、博物馆、天坛基本都挨在一起，没多费事的。”

　　易阁还是觉得有人带着靠谱，但看昌灵兴致盎然，到底还是没和她争，说自己怎样都好。

　　在外面站了半晌，眼尖的拉客人早就蠢蠢欲动，奈何易阁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只等着和昌灵笑意盈盈的眼睛对上，便立刻围上来前来推销旅馆住宿。

　　昌灵听了半天，最终选了一家车接车送，能送他们到前门大街的店，欢欢喜喜地上了车。

　　**

　　北京稀奇古怪的食物不少，味道也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昌灵觉得挺好，但易阁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他从来吃什么都一样。

　　饭后消食路过前门大街的牌楼时，昌灵突然有点后悔，这次来得太匆忙，应该买个相机的。

　　真漂亮啊。

　　“我喜欢这里的建筑。”昌灵仰头欣赏，“感觉跟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一样。”

　　易阁看不出哪里不一样，只说：“是挺好看的。”

　　“怪不得以前的皇帝爱修房子，光每天看着都心情好。”

　　易阁：“没那么夸张吧。”

　　昌灵闻言瞄了他一眼，“这也不喜欢？”

　　“没有啊，我又不住在这，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昌灵有点无奈：“哥，这可是北京。”

　　“北京怎么了，北京好，雁山也不差。”

　　“……是吧。”昌灵撇撇嘴，现在是比较差不差的时候吗。

　　易阁见她好像有点不高兴，解释说：“我是真觉得雁山挺好的，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没北京这么繁华，但我们有吃有喝，过得也很安逸不是吗。”

　　昌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比着地图寻找天安门的方向，反复确认，“从这里一直往北就能看见天安门了，走吧，看着人还不少呢。”

　　“……”

　　易阁失笑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昌灵嘴边，想，这么多年她还是小孩子心性，只听自己想听的。

　　晚霞悄然爬上天边，天安门广场红旗飘飘，路灯明亮。国家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倒计时精确到分秒。

　　此时距离2008年8月8日还有537天，昌灵拿出包里的手机，存下了这模糊但珍贵的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