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笼中》不知停云

80、2006

　　易阁没跟家里提起昌灵纯粹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反正之后结了婚他们也不会住在家里，和长辈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

　　所以接到昌灵电话时他确实有些慌了神，父亲怎么会来这儿？并且没有提前告知过他。

　　易阁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想父亲大概不会记得昌灵的脸，但当年的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一定记得昌家四女儿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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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是他失算了。

　　下了出租车，易阁从小区门口一路大步跑到楼道口，气儿还没喘匀又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手里的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昌灵。”他愣了下，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回来了。”昌灵的神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和你爸聊吧。”

　　“你，”擦肩而过时易阁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有些不安道：“你吃饭了吗？”

　　昌灵淡淡笑了下，“我难道还能吃不上饭吗，走了。”

　　说完她轻轻拨开了自己的手。

　　房门在易阁身后缓缓合上，他的心却蓦地沉了下，昌灵的情绪平静到反常，这很不对劲。

　　“爸。”易阁垂头拎起衣摆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这才看向神态严肃地坐在沙发中央的父亲：“你怎么突然来这了。”

　　“跑回来的？”易父似乎也没什么情绪，将自己面前的茶水推向他，说：“先喝口水吧。”

　　这水易阁喝不下，他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我妈呢？”

　　“在院里，我来找你当然会安顿好她，你不用担心。”

　　易阁点点头，“那是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吗，还要你这么远跑一趟。”

　　“易阁。”父亲感叹道，“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易阁闻言神色冷了下来，半晌说：“我听不太明白。”

　　“那女孩儿，你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易父腾地站起身来，“她是什么人？需要我这个当爹的再给你重复一遍吗！”

　　“爸，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昌灵不是你想的那样。”易阁尽量将语气放和缓，“不管村里怎么传的，那都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好，那我问你，她当初要嫁人是不是真的，她明知道她家收了彩礼但还是怂恿你带她私奔，这是不是真的？！”

　　易父越说越激动，恨铁不成钢般指着他的脸：“儿子，你当年是第一名啊，你是要考大学的人啊！你就为了这么个人，前途尽毁啊你！”

　　“爸！”易阁的声音也不小，片刻后他闭了闭眼，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我离开家跟昌灵没关系，昌家的烂事也跟昌灵没关系！”

　　“好好好，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易父说完捂着心口坐下去。

　　易阁见状掐了掐眉心。

　　他生平最烦的就是吵架，现在只要父亲能安静下来，这些事还是能讲清楚的。
　　毕竟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爸。”易阁在茶几对侧搬了个板凳坐好，和父亲面对面，“那时候昌灵才十七岁，她家那些人什么德行你不是都知道吗，收了彩礼逼她嫁人，她不跑能有什么办法？你原来说起这事儿不还说她可怜吗，怎么现在变了？”

　　易父猛灌了半杯茶水：“我那时候是不知道她和你……她来霍霍我儿子，能有什么可怜的！要我看，我比她更可怜！”

　　易阁闻言无奈道：“你跟她比什么啊，再说了，什么叫霍霍啊，人家对我好着呢。”

　　“好？什么叫好？”易父声调又提高了两分，“我就当她以前可怜，现在呢？你看看她穿的那是什么衣服，肩膀、大腿全露在外面，胳膊上那是什么，纹身啊！易阁，你见谁家正经的女孩会这样穿？！”

　　易阁觉得烦，跟他爸这种老古板根本说不明白，“她这些衣服在城里穿很正常，遍地都是，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易父语塞，半晌又说：“行，那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在什么地方上班？”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她说她在KTV上班，是不是就是镇上那些歌厅？！”

　　？

　　易阁皱了皱眉，昌灵怎么跟他爸说这些。

　　“不是。”他当即否认。

　　易父听完失望地看着他，“易阁，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随你怎么想吧。”易阁不想再多费口舌，“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你王阿姨这两天又跟我问起你，说她女儿对你很满意，如果你们能交往，她愿意来你这里上班。”

　　“什么就上班什么就满意啊，我当时不都说得很清楚了吗，我有女朋友。”

　　“你那算什么女朋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易父说，“你王阿姨的女儿那可是正经的大学生，你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拿什么跟人家比，赶紧跟她分开，我问王阿姨要她女儿的联系方式，你跟人家好好聊。”

　　“……”易阁觉得荒谬，起身进了厨房。

　　与此同时，昌灵把着楼梯扶手从台阶上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后，面无表情地下了楼。

　　**

　　昌灵可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原本在家自己能处理伤口，但现在没家可回，于是她就近找了个小诊所，把磨破的伤口清洗干净，贴好创可贴，又从门口的商店买了双新拖鞋。

　　“你怎么不回家，忘带钥匙了？”老板娘将落地扇的风力调到最大档，往她身边挪了挪。

　　“没有。”昌灵说，“我随便坐会儿，你忙你的。”

　　“今天不买彩票了？”

　　昌灵盯着新补满的彩票盒，蓦然笑了下，说：“买，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得买两张。”

　　老板娘把盒子放到她面前让昌灵自己选，等她选完又问：“什么好日子？每次都买，也没见你过来兑奖，总不能一次也没中吧。”

　　昌灵将彩票放进包包里，说她也不知道。

　　前前后后买了挺多，但昌灵一张也没撕开看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收到了来自易阁的短信息：

　　「我爸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明天我去家具城看看买张床放在次卧，你觉得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毕竟这房子人家出了钱。昌灵手指按得飞快：

　　「随你，我最近住宿舍里。」

　　易阁回复得也快：

　　「宿舍？怎么没听你说过。」

　　「之前黄燕在住，现在空出来了。我还买了半个西瓜，忘记扔在哪里了，你找找，吃不完放冰箱。」

　　昌灵收起手机落寞地笑了下，老板娘看见问她笑什么呢，对象回来了？昌灵摇头，不答反问道：“姐，你信命吗？”

　　“你小小年纪的，怎么说这个。”

　　“你信吗？”昌灵追问道。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到了我们现在的年纪也没什么信不信的了，日子每天都这么过，孩子安安稳稳读书，老人健健康康不生病就已经很好了。”

　　“你之前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老板娘一愣，片刻后笑着说：“你这话说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过。”

　　昌灵闻言垂下眼睫，喃喃道：“那应该按照谁的。”

　　老板娘收拾完一旁的货架，忽然恍然大悟般凑到她面前，说：“妹妹，你是不是准备去算命啊？”

　　算命吗，“不是啦，我不太信这些。”

　　“哦。”老板娘点头，“我还以为你是想问我知不知道哪里的师父算得灵呢。”

　　昌灵笑笑不说话，算命，有一次就够了。

　　等脚边的痛感没那么强烈之后，她举着刚买的冰棍站在路口打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火锅店的烟筒也开始马不停蹄地工作，辛辣香气源源不断地扑向昌灵的鼻腔。

　　她遗憾地想，如果易阁的父亲还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那么他们就可以和和气气的在家看电视、分西瓜，或者热热闹闹的在这里喝两瓶啤酒、吃一顿火锅。

　　有家很温暖。

　　可惜没如果。

　　**

　　让昌灵没想到的是，易大夫在这里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在这期间昌灵没回过家，需要拿什么东西都是易阁给她送过来，见面之后昌灵没主动问起过易父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又要住多久，易阁似乎也并没有想告诉她。

　　就好像他爸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窗玻璃闪着白光，闷雷声紧随其后轰隆作响，昌灵朝外瞄了一眼，又要下雨了。

　　她抬手关掉电脑起身伸了个懒腰，前台新来的小姑娘会调酒，因为她酒量好，被刘丽华点名邀请一起去品尝。

　　粗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细高跟清脆，但昌灵今天穿了条黑色旗袍，配这双鞋刚刚好。

　　“灵姐，你快来。”同事看见她下楼，冲她招手道，“薇薇调的酒很好喝哎，完全可以加进咱们的酒水单里。”

　　“是吗，那太好了。”昌灵环顾四周，没见到人，便问：“刘总呢，来晚了啊？”

　　“刘总有点事，出去一趟。”

　　“她约的局自己跑了？”

　　“不是跑了。”同事说，“好像说是宿舍那边来了个什么人，闹事还是怎么样的，刘总过去处理一下。”

　　昌灵听完皱了皱眉，闹事的她见过不少，去宿舍闹事还是第一次见。

　　乌云密布夹杂着又一声闷雷，大雨倏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