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子》无声处

40、木雕

　　许痴的手机叮当震了一下。

　　【师父：小痴啊，下周六有没有空啊，有时间的话来参加我这老头子的寿宴？】

　　许痴盯着这一行字看了许久，过去几年，他因为腿伤几乎是与圈子里的人都断了来往，而自己大学里的恩师他也一直在回避，总觉得自己辜负了师父多年来的教导，没脸见他。

　　师父的寿宴他也只是托人送些称心的名贵礼品过去，自己则偷偷隔着老远看一眼暗暗道声祝福语，从来不会出现。

　　但是现在，一切破罐子破摔之后，他忽然有种，那就这样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本来，在昨天前，他还留着一分微不足道的、属于曾经优渥生活里养出来的骄矜，他想着，我现在很穷，日子也过得紧巴巴，但至少这些东西是他一个人承受着，包里有一分还是五分钱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至少他曾经最亲近的那个人不知道这些，而照他们如今的阶级差距也不会再遇见了。

　　他以为商淮年不会看见，可是命运就是如此戏弄人，商淮年看见了他在一家连连锁店也算不上的便利店兼职，看见了他手上因为搬货物弄出来的灰，在昨天的一阵窘迫过后，反而有种雨过天晴的意味——他觉得无所谓了。

　　那些外在的，挂在面皮上的东西，就在昨天一点点卸下了。

　　卸下之后，其实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许痴不会因此变成张痴、王痴，他还是他，只是活得似乎更加轻松，也更加自在些了。

　　指节晃动，许痴在屏幕上敲下一排字。

　　【圆舞曲：老师，我会去的。】

　　【师父：诶呀，行行！请柬我派人给你送过去了，到时候直接来啊，不用带什么礼，我见见你就行了。】

　　许痴听着师父发来的语音，话语里藏不住的高兴，许痴心里也漫上了一丝喜悦。

　　**

　　这边，李茶安也收到了一份请柬。

　　只不过和许痴是被张老师亲自邀请不一样的是，李茶安的请柬是张颂前的助理按名单依次派发的。

　　李茶安捏着这份请柬，脑海里盘算着，一边给商淮年发过去了几条消息。

　　他想让商淮年陪他去挑礼物。挑什么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陪”。

　　意料之中的，商淮年一口答应了，李茶安发现商淮年最近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几乎有求必应，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微眯，想到他现在这样伪装的身份可不稳妥，若是一直顶着这个名头，总有一天会被戳穿……

　　得联系联系捕梦师那边，看看能不能将对方笔名给买下来……

　　李茶安计划好了，若是对面不同意，就多给点钱，像这种漫画家都是拒绝不了巨大的金钱诱惑的，实在不行就加钱，等买下笔名就好办了，到时候随便制造一场什么意外说自己要退圈了不会再画画了，这样商淮年那边也察觉不了什么异常……

　　若是不同意……李茶安眯了眯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意，希望事情发展顺利吧。

　　**

　　张颂前除了热爱本职艺术工作，还有一个没太多人知道的小爱好——喜欢木雕。

　　许痴以前去老师家的时候就见过老师对木雕爱好到何种地步，大到壁画家具，小到茶杯碗筷，全是各种木质雕花，雕的物也什么都有，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连喝水的杯子都凑了一套十二生肖每天喝不带重样的。

　　不过关于这方面的，许痴认识的人少，他想了想自己认识的朋友里对木雕有涉猎的……

　　嘶……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太确定，问问。

　　电话嘟嘟嘟的，没嘟几声，对面就传来一道声音。

　　“哈喽小宝贝，想我了吗？”段淮生叼着一支画笔，腾出一只手来拿着电话。他蘸着混色的颜料在画布上一会儿点，一会儿涂，一边对着许痴哈尼宝贝一通乱叫。

　　“……”许痴无视了他的那些恶心人的称呼，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问你对木雕有没有什么了解。”

　　“木雕啊？以前学过两年，怎么，你想学了？来我画室，我教你啊！放心免费！”

　　“不是……”许痴听段淮生这么说，多半是很了解了，他接着道，“你认不认识圈子里比较厉害的木雕大师？我想买件木雕。”

　　“嗯……我倒是认识不少……”段淮生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看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木雕也分了很多派别，大师们擅长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是送人还是自留？”

　　许痴想了想，求人帮忙最重要的是真诚，况且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如实道：“是我师父，他下个周末过寿，他老人家就爱木雕，什么类型倒是不挑，只要是木雕他都喜欢。”

　　“嗯……贺寿的话，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你等等，我联系他问问看。”段淮生挂断电话，立刻就去联系人去了。

　　段淮生办事一向挺靠谱，当天晚上段淮生就给许痴回话了，秉承着事情早日办好，避免节外生枝的原则，两人第二天早上早早就来到了段淮生说的那位大师家里。

　　本来段淮生还想提前一天过去的，但是黄生说他那天有约了，这才推到第二天。

　　许痴跟在段淮生后面，跟着他走进一段石板路，来到一座很传统但明显造价昂贵的中式园林里面。

　　园林整体设计得十分巧妙，一条青石小路数着台阶走上去，转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叶林，一座古典又雅致的建筑恍然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两扇巨大沉稳的木雕门大开着，门前两檐下金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清脆典雅，更称出一番韵味。不说别的，就光凭这个，许痴就知道不会出错，毕竟有这种审美的人，他的作品必定也是不俗的。

　　许痴正想着，大门里就走出一位穿着暗黄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是金漆木雕传承人黄生。

　　黄生热情地和两人打招呼，他熟稔地拍拍段淮生肩膀，盯着许痴道：“淮生啊，这位就是你说的……”

　　“黄大师好，我叫许痴。”许痴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听闻您手艺冠绝中外，今天特地来拜见一下。”

　　“嗨，什么大师不大师，你跟着淮生一起叫我老黄就成了！”黄生十分随和，挥着手招呼着两人进门，“走，带你们进来看看！”

　　许痴看了段淮生一眼，段淮生笑眯眯地回望了他一眼：“走吧，进去看看。”

　　“嗯。”

　　许痴一进这园林大门，这才发现外面那些已经令人夸赞不绝口的景致简直是开胃小菜，这里面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

　　黄生看许痴对建筑感兴趣，加上从段淮生口中得知许痴也是搞艺术的，这搞艺术的和搞艺术的碰到一起就像他乡遇故知，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两人越聊越投机，本来黄生还以为这只是段淮生一时兴起喜欢上的小男孩，今天这出只是为了哄他高兴，没想到这人可不简单，黄生发觉许痴的见识一点不少，虽然在涉及到专业领域方面的词汇他有些说不上来，但最关键的是那个理儿啊！

　　黄生发现许痴有一种近乎天然的直觉，你跟他讲什么，他不管听没听过都能很快听明白并且直接看透最深层次的东西，说真的，除了段淮生，他还没见过这样有灵气的人。

　　两人越聊越热火朝天，话多得让段淮生都跟许痴说不上几句话了。他促狭着盯着许痴的白脸蛋，不禁心里感慨这家伙真是到哪里都招人……

　　一行人参观完毕，黄生领着人来到正堂，助理十分有眼力见地给段淮生和许痴分别泡上一茶碗上好的西湖龙井。

　　“来，喝口茶歇会。”

　　许痴捻起茶杯，一嗅、一品、一回味，鲜爽甘醇的口味在口腔里炸开，先是带点微微的涩味，渐渐地那一丝涩变为清甜的花香，再之后是一阵阵回甘。

　　“好茶！”

　　“嗯，是挺香的。”段淮生也说道。

　　“是吧？还是你们识货，明前头采的，我就爱喝这个味。”黄生眯着眼睛喝了一口，笑着吩咐助理一会给两人都拿一罐。

　　正说着，黄生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这个手机是他的私人号码，一般客户他都不会给，知道他号码的除了家人就是一些各种意义上的“贵人”。黄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眼皮跳了跳，对段淮生和许痴说道：“嘶……等会儿，你们先坐，我失陪一下接个电话……”

　　**

　　这边，李茶安穿着一身并不太符合这个季节但是却能凸显出身材的漂亮衣裳下楼。

　　商淮年在楼下等他，看见他这一身，微微蹙眉：“你不冷吗？”

　　好直男的发言……李茶安心里小小吐槽了一口，走过来挽住商淮年的手臂，笑着说：“不冷啊，这衣服看着薄，里面是加绒的。我们走吧，先去专柜看看……”

　　商淮年没说什么，看着他挽在自己小臂上的一只手，心里平静如一面水镜。

　　“走吧。”商淮年按响车钥匙，他随口问道，“你买礼物是送同辈还是长辈？说不定我能帮你参考一下，当然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是送我的一个老师……张颂前老师，他下周过寿宴，所以我打算好好挑一件礼物送给他老人家。”李茶安说道。

　　“张颂前？”商淮年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许痴的老师，“听说他挺厉害的，原来你是他的学生。”

　　“哈哈，对，张老师可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前辈，能成为他的学生，我也很荣幸。”李茶安刻意隐去了他只是张老师挂名学生的身份，毕竟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弟子，如果可以被误会一下，也不是不行。

　　反正商淮年也不了解这些，若是被戳穿了也没什么，他也没有说谎不是吗。

　　商淮年想了想，从记忆深处翻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他记得许痴提过，张颂前喜欢木雕，家里全是木雕……

　　“我听……”商淮年顿了一下，隐去了那个名字，“我听人说，张老喜欢木雕。你要不要投其所好一下？”

　　“木雕？”李茶安没想到商淮年还知道这些，他本来只打算到平常常去的那家专柜随便挑件祝寿的礼品，走个人情场，但既然商淮年都把这个告诉他了，他哪里有选择不的道理。

　　“可以的话当然好了！……只是，一般的木雕作品张老师肯定看不上，但是好多高端的木雕大师都不容易见到，我也没什么认识的人……”

　　商淮年又眯眼想了想，想到了什么，就在李茶安面前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黄生，我记得你是做木雕的吧？”

　　此黄生正是彼黄生，刚刚还在喝许痴一起喝茶的人现在跑到侧室接起了电话，他笑道：“是啊，商总，您有瞧得上的，我马上给您送过去。”

　　和对待段淮生态度不同，段淮生和他算是熟识，加上两人都是搞艺术的，彼此之间相处也没什么地位架子可言。但商淮年不一样，虽然黄生清楚这两人是亲兄弟，但性子可完全不像，总之，他不敢招惹商淮年，毕竟谁没听说过他之前那些手腕？

　　这样的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商淮年嗯了一声，侧头询问李茶安：“你是想线上挑还是我们过去看着挑？”

　　这话其实就是在试探李茶安的态度了，如果李茶安看重这次寿宴的话必然会选择亲自过去，反之就是不太在乎只是走个人场。

　　李茶安是聪明的，他听懂了商淮年话里的意思，说道：“过去看着，亲眼选放心些。”

　　“嗯。”商淮年对着那头的人说道，“现在我们去你那里，你给个地址？”

　　“啊……”黄生有些为难，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这商家两兄弟传闻中不怎么对付他是听说过的，可现在段淮生还在这里，商淮年就要过来……

　　“商总，要不改天？实在是不好意思，现在我这里正好有个客人……”

　　商淮年将话转述给李茶安，李茶安听了后本想说明天去吧，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又转了一个意思：“可以就今天嘛？我其他时间有别的安排，恐怕不行……”

　　其实他根本没有别的安排，他想试试商淮年的态度，试试看撒娇无理的要求是否会受到纵容。

　　李茶安望着对方，他看见商淮年顺从地点点头，然后对电话那边说：“没事，黄生，我们过去挑好就走，很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是非来不可了，黄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好，商总您路上慢点。”

　　挂断电话，黄生抬头看梁上的雕花，觉得这雕花可真雕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