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皎皎 温柔的伪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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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瘟疫的二次传染爆发已经过了三天。
雁云城的疫情愈发严重，到了第四天，第一批感染瘟疫的人群中，一些老人和小孩因为抵挡不住瘟疫的再次袭击而病死了，而那病症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以至于汀羽她们到现在也无法完全解决这个问题。
烛明每天都会来医馆传递外面的消息，第四日中午，他神色严峻地来到医馆，又告诉了众人一个不好的消息：“马行街那儿也有人病死了，将军让我来传消息。”
医馆的人个个神色焦灼不安，马行街距离这里很近，走两条街就到了，这种紧迫感也更加剧了众人的焦虑。
汀羽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眼眶下乌青明显，纵使疲惫至极，她却依旧临危不乱，冷静地全身心投入到研制解药的过程中，如非必要，也很少说话。
宋清湛递了杯水到她面前，面巾之上的双眼亦是充斥着血丝，他咳嗽了几声：“皎皎，这样下去不行，或许我们只能试试铤而走险了，你用药更大胆，擅长以奇制胜，就按照你上次说的那个思路试试吧。”
他还有一句没说的是，她所擅长的制毒之术或许对瘟疫有奇效。
他们师门中的四人，除了尚且年幼的小九，其他三人各有其擅长的方向——大师姐云簌擅长医治神志损伤相关病症，宋清湛擅长治外伤以及易容之术，而汀羽擅长的则是毒术和内伤医治。
故而这次瘟疫其实主要还得倚仗汀羽，宋清湛和云簌能帮的亦是有限。
石放眉头紧锁：“可是新药方太过冒险了，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很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活生生的人命可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宋清湛压下咳嗽的冲动，声音疲惫：“石大夫，难道因为我们怕担责就什么也不做了吗？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完，还不如冒险一试，或许会有生机。”
石放咬了咬牙，不再说什么，但神情明显不赞成，而不赞成的大夫也占了一半，他们没有宋清湛那样的胆气，也不像他那样没有道理地全然相信汀羽。
汀羽闭眼扶着额，沉默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清明，声音却有些哑：“师兄，再给我半天时间吧。”
汀羽将自己关在药房里，抓紧时间思考新药方，可能要用到的药草种类达上百种，每种药草之间可能发生的相和相斥都要深思熟虑，汀羽在纸张上将所有药草罗列出来，一一筛选、排除，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写了字的纸张。
百里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身影纤细的她被凌乱的纸张包围在那张桌案前，明亮的烛光照亮了她半张莹白侧脸，她单手撑着额，蹙眉深思，右手指尖的毛笔笔头习惯性地戳着脸颊。
百里曜本不欲打扰，却看到她无意识地挠了挠脖颈上缠着的纱布，便又改了主意，小心地跨过那些纸，踩着地上的空隙走到她身边。
他的脚步轻，汀羽全神贯注之下没注意到他的靠近，手又要挠脖子上的那道伤口，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手腕。
她骤然一惊，耳边这时传来一道声音：“这么挠会留疤的。”
她转脸抬头一看，百里曜正站在她旁边垂眸看着她，两人都忙的团团转，这几天也没见几次，汀羽估计他也是没睡过什么好觉了，这么晚了身上还穿着一套外出的黑色劲装，甚至下巴上长出了点点青茬也没刮，脸上有倦色，但目光却清明。
她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伸了个懒腰：“百里将军这么闲，还有空来这儿吓我？”
百里曜背靠着桌子，伸手撩开她脖颈处的头发，偏头观察了下她的伤口处，淡声道：“要是不来，你这只爪子非得把伤口再挠伤一次不可。”
汀羽这才感觉到脖子那处有点痒，还有些微痛感。
“什么时候换的药？”百里曜问。
汀羽眨了眨眼：“忘了，好像是昨天吧。”
百里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从她医箱里取出药和绷带，又小心地走回去，指着桌上的那些纸问：“这些先放一边可以吗？”
汀羽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百里曜就简略收拾了一下桌子，腾出一块空地，眼神示意她：“坐上去。”
汀羽这次明白过来了，他长得太高，弯腰涂药有点麻烦，所以要她坐在桌子上更方便，于是哦了一声，站起身要坐到桌上，奈何跳了两次都没成功。
百里曜挑了下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轻松将她抱上桌，还不忘调侃一句：“让你多吃饭长高点，偏不信。”
汀羽本来犯困眼皮有点重，听到这话骤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居然嘲笑我身高？”
百里曜忍笑道：“你是哪来的士？”
“百里曜！”
百里曜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见她快炸开了，忙安抚：“没事，你只是在我面前有点矮，其实还是挺高的。”
汀羽听得满眼震惊，不理解他是怎么一脸无所谓地说出这样讨人厌的话的，呛他道：“你这样下去会没有姑娘嫁给你的你知不知道？”
烛光跳跃一瞬，恰好帮忙遮掩了百里曜那瞬晦暗的眼神，他按住她乱动的肩膀，开始解她脖颈上的绷带，故作淡定道：“你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汀羽哼了下：“谁担心了？反正没媳妇的是你又不是我。”
百里曜撩起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颈侧皮肤，他瞥她一眼：“你怎么就肯定没人喜欢我这样的？难不成你们姑娘家都喜欢那种温柔的伪君子吗？”
汀羽缩了缩脖子，语气理所当然地道：“我们女孩子当然都喜欢温柔的郎君了，不过谁跟你说温柔的郎君都是伪君子了？这是谬论。”
百里曜捏着绷带的手一顿，唇角的弧度冷了些，喉间发出低呵的一声：“是吗？”
他突然想到那天宋清湛温柔唤她皎皎的模样，仿佛两人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关系，而她似乎也对这个称呼没有异议，后来他却因为各种事情险些忘了这茬。
他想到这，心情顿时有些阴霾，这时绷带刚好解到最后一圈，他轻轻掀开，略有些发红的伤痕暴露在客气中，在白皙细嫩的脖颈皮肤上显得有些刺眼，他掌心扣住她后颈，把她往前带了带，偏过头仔细地瞧着伤口，拇指指腹轻轻抚过上面，感受到指尖下的肌肤仿佛轻颤了下。
此时此刻他的脸和她的颈侧靠的是这样近，只要再近几分，就能......
他声音带了点暗哑：“有点肿了。”
汀羽不知道自己是心虚还是什么，总觉有些心慌气短，这人明明在帮她瞧伤口，但又不像那么回事，声音比平时还显得蛊惑好听，说话时呼吸的热气全洒在她颈侧，指腹划过时让她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没什么好藏的，她却莫名有种担心自己露馅之感，暗暗屏住了呼吸，眼皮不自然地眨了又眨，催促道：“那快帮我上药吧。”
百里曜拿过药，捏着小木片将药膏涂抹在伤口处，许是伤口不小心沾了水，这会儿又有点红肿发炎，汀羽觉得那处又痒又痛，不禁皱起了眉。
百里曜注意到她的神情，突然凑到她颈侧轻轻吹了吹，被药膏涂抹过的地方顿时变得冰冰凉凉起来，很是舒服。
汀羽眼眸颤了颤，心跳忽地加快。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拿过新的绷带开始给她缠绕起来，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一个话题：“我听你师兄姐似乎都叫你，皎皎？”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最后两个字他拉长了语调，无端显出些暧昧和亲近。
汀羽看向他，他也恰在此时抬起眼皮，两人视线相撞，烛光明亮如昼，汀羽却感觉面前的这双黑眸似乎深不见底，无法窥清他眼底深意。
明明是凉爽夏夜，她却莫名有种炎热午后的口干舌燥之感，下意识舔了下干燥唇瓣，移开视线道：“嗯，这是我小名。”
百里曜绷带也不缠了，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突然轻声开口：“皎皎。”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偶尔从窗外传来几声知了断断续续的叫声，却更衬得静谧。
于是他猝不及防的这一声是如此清晰，落在耳中比锣鼓还鼓噪，足以使人心神大乱。
汀羽略有些慌乱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深吸一口气：“你，你突然这样叫我干什么？”
百里曜倏然笑了起来，那笑意便似蜡烛悄然于火焰下融化后温顺的模样，变得柔软又温暖。
“就是觉得好听，想叫叫你。”他说。
汀羽险些被那双潋滟好看的眸子迷了神志，心里那一座坚固城池也差点兵荒马乱起来，闹得她恍惚了好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就想跳下桌子逃走，却被他拦腰阻挡。
“跑什么？还没弄完呢。”百里曜好笑地看她，拦在她身前不让她走。
汀羽有些呼吸不稳，想推开他：“你弄得太慢了，我要自己来。”
百里曜抓住她乱动的手，眉梢一挑：“好了，不逗你了，别乱动。”
他把她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手里的动作加快，很快给她缠好，多余的绷带打了个蝴蝶结垂在锁骨上。
他收回手的时候，手背不小心擦过她锁骨，汀羽差点又炸毛，一下子从桌上蹦下去。
百里曜睨她一眼，无声地笑，好像在笑她是胆小鬼。
汀羽站得离他远远的，开始赶客了：“你快走吧，我真的很忙。”
百里曜：“没良心。”
只是他还没出去，小九突然火急火燎地赶来了，看到百里曜在这儿也没空探究，只看着汀羽，焦急地快要哭出来：“师姐，师兄他也病倒了！”
汀羽眼神一凛：“什么？！”
小九抹了下眼睛：“石大夫他们好像说是瘟疫，师姐你快去看看吧！”
汀羽神色凝重，什么也没说，却立刻从房间里跑了出去，百里曜顿了顿，也跟在了两人身后。
宋清湛是在院子里倒下的，被人抬回了房间，此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石放等人还围在床边，见她一来，立刻让出位置。
汀羽利落地戴好面巾，快步上前，看到宋清湛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伸手触碰他额，滚烫异常，又拿起他手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扭头问：“有没有给他喂药？”
石放：“为以防万一，我刚刚已给他喂下了，所以他真的是......”
汀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瘟疫。”
小九又红了眼眶：“可是师兄每天很注意防护的，怎么会？”
汀羽站起身，扫过屋中众人，身边的伙伴突然倒下，显然给众人的心里带来沉重一击，恐慌不可避免地蔓延。
汀羽在听到师兄倒下的那一刻，心里也是害怕的，毕竟师兄一直以来都是她心里可靠坚实的支柱，这段时间也是他一直支持她，她才能心无旁骛地研究新药方，而现在这个全身心支持她相信她的人倒下了，她既难过又茫然。
但汀羽知道，她现在不能表现出这些情绪，于是深吸一口气，冷静道：“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们要做的是尽快做出解药。”
她看向小九：“小九，师兄就交给你照顾了，我先去......”
她还没说完，身后床榻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皎皎。”她立刻转过身，看到宋清湛醒了过来，费力地朝她伸了伸手。
汀羽急忙握住他的手，凑过去喊他：“师兄，你感觉怎么样了？”
宋清湛闭眼喘息了下，又睁眼，语气虚弱却坚定：“皎皎，你只管大胆去制药，我愿意做第一个试药的人。”
汀羽眼眶一下就红了：“师兄......”
宋清湛笑了笑：“别怕，我相信你，而且，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后悔。”
他见汀羽似还在犹豫，急促喘息了下，又道：“我也是大夫，病症发展我最清楚不过，这样就可以和你一起探讨了，我们两个合作肯定所向披靡，放心吧。”
汀羽接收到他鼓舞的眼神，眼底变得湿润，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大步离开，百里曜一直站在门口，见她走来，刚想说什么，汀羽轻轻避开他伸来的手，目不斜视地跑走：“抱歉，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说了。”
说完也不管他作何反应，便急匆匆往药房去了。
百里曜举在半空的手滞了下，而后缓缓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担心一个人。
虽然他早就知道她和她师兄的感情很好，但此刻才深有体会，在他所不知的她的过去几年，陪在她身边的人一直都是宋清湛，他们的感情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这也是他目前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差距。
屋顶上突然跃下一道黑影，单膝跪在百里曜面前，低声禀报：“主子，朝廷派了沈均庭来雁云城平息瘟疫和调查事情。”
百里曜压下心底涌出的酸涩之感，淡声道：“到哪了？”
黑影：“他们一行人携带诸多物资，途径白龙堆时，遇到沙盗抢劫，现下情况不明。”
百里曜皱了皱眉，沈家于他有恩，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转身出了医馆，策马朝军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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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羽第一次遇到如此严峻的挑战。
过去她常以自身医术为傲，觉得世上没有什么她不能解开的病症，这次却有一种糟糕的失控之感，那些不断传来的死亡人数消息都在无形中挤压着她周身的空气，让她渐渐喘不上气。
这天晚上她通宵没睡，次日早上终于敲定了新药方，亲自守在药炉前，药一好立刻直奔宋清湛房间，喂他喝下。
第一天，宋清湛的病症有所缓解，高热寒战症状消失。
第二天，宋清湛的病症突然恶化，高热再起，身体部分地方红肿热痛，皮肤出现斑痕。
第三天，宋清湛身上的病症恶化得比其他人更快，斑痕蔓延半身，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开始咯血。
汀羽坐在宋清湛床边，看着他病中痛苦的模样，脸色惨白，双颊淌过眼泪：“师兄，对不起......”
是她医术不精才导致他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宋清湛闭眼无力地躺在床榻上，红紫色的斑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下颌处也隐约可见，再也不复当日戏台下于人群中漫步而出的清俊潇洒。
宋清湛睁开眼，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如往日温柔平和，他忍住咳意，缓缓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向我道歉，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皎皎。”汀羽摇摇头，眼泪不停：“你别说话了。”
宋清湛闭了闭眼，调整了下呼吸，又道：“现在还不到认输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师姑曾经说过，万物阴阳相合，不管是什么药物，总会在万千种不同的药物中遇到几种与之相克的，而有些相克之物是我们用常理无法想到的，只是一种普通的野草野果也有可能。”
“你之前的思路是对的，方子也没有大问题，毕竟第一天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好了，也许只是里面的一个小细节没有找到，所以不要放弃。”
汀羽怔怔地听着，脑海里突然灵光闪过，而她恰好抓住了那道灵光：那日她去青叶坡遇到的茶庄一家人中，那家的小女儿不知何故侥幸没染病，她虽然觉得奇怪，但当时没有分散注意力去关注过多，此刻却越想越觉得蹊跷。
一般小孩子身体弱些，比起大人来说更容易被感染，而且那家的小女儿身体也不见得有多强健，按理来说不可能躲过，除非她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那个小姑娘好像提过茶庄山顶有很好吃的野果子，她当时只当是小姑娘分享秘密基地，一笑而过，此刻想来却是恍然又激动。
她的眼里逐渐升起亮光：“师兄，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治好你。”
宋清湛看着她跑开的背影许久，而后带着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汀羽想去找百里曜借人手，却没找到烛明的身影，便到左常那里寻人，果然见他们两个待在一块。
她还没走过去，便听到两人的对话，脚步一下子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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