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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剖白 贱侍扶相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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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裴凌泫站在未央宫旁的苍天乔木旁,眯着眼睛等着什么。
许久,才看见玄色外袍的一角从宫门探出来。
他的双眼一挑,目光落在萧晚卿脸上的浅浅牙印处,不自觉偏过头,好掩饰心底的酸:“男色误国。”
萧晚卿起得算早,却还算清明,没有半分劳累的模样。
雪花纷纷,落在乔木上,裹了不少的霜雪。
“裴卿尚未婚配,当然不知,”萧晚卿揽揽领口,抬头望向漫天的雪花,心情忽然大好,“何事。”
比之昨夜那副戾气缠身的情状,她好上不少。
二人并肩。
一黑一紫,在小道上穿行。
满眼白纷纷。
裴凌泫故作不在意:“陛下是不打算处置扶相与了?”
萧晚卿哼着小道,任霜雪满身:“已经处置过了。”
裴凌泫:……
将人拘起来,还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算哪门子的处置。
今日她气色确实不错,眉眼弯弯,好像比什么时候都要舒心快意。
萧晚卿一张脸白得耀眼,发被简单束上,圆角衣领很好地将脖颈罩起来。仍是腰上系了两根红色的丝带,有风则扬,无风则落,最为妥帖地衬着玄衣。
鲜妍亮丽。
裴凌泫拿她无可奈何似地笑了:“为什么?”
他昨夜就一直宿在宫里,彻夜无眠,看着暗卫每隔一个时辰送来的奏报,悠悠晃动的烛火,将眼底的鸦青照得一览无余。
萧晚卿平视前方,步子依旧慢悠悠,她很少顾忌旁人的感受,放平日里,早就拂袖而去,但此时此刻,总觉得还是得说些什么。
她淡然开口道:“表哥,你见过我的阿娘吗?”
落了一夜的雪,本该由宫人洒扫,可奈何昨夜萧晚卿吩咐过,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这条小道就这么冷着。
靴子落在上面,簌簌地响。
“很小的时候见过几面,”裴凌泫慢悠悠答道,流连的目光忽而放在远处,“年岁太久,记不清了。”
萧晚卿拢了拢指尖,语气寡淡:“表哥总还记得在花月楼的那一日,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裴凌泫顿了顿。
还有呼呼风声,今日免了早朝,但还是要批折子。
萧晚卿懒懒抬眼:“我问表哥,我为什么要当皇帝。”
裴凌泫还记得当时萧晚卿的回答,她说自己对当皇帝没有兴趣,还反问为什么。
着实和旁人都不一样。
她慵懒得,用毫不在意地腔调答着,指尖捻起一块糕点,滑入口中。
裴凌泫才思素来敏捷,一时也哑了声。
会有人不爱权势地位吗。
花月楼里,他的眼睫轻垂,抬起头定定望向她:“你不喜欢扶相与吗?”
萧晚卿笑了,笑得狡黠,笑得仿佛自己被打中了七寸。
“谢灵芜家想和扶相与结亲,阿晚你第二天就和扶相与去了她家的铺子,假装是扶相与养在身边的泼辣婢子,买了东西后全都砸了。”
“还有楚淮安,他不过是在宴会上逼着扶相与多喝了几杯酒,事后被你安排的人踹进了湖里。”
“以后事多着呢,”裴凌泫伸手想讨要同一份糕点,结果被素手打到一旁,还真是小气,“不强,就会被支配。”
萧晚卿想了想,觉得莫名很对。
花月楼一遭,简短的几句话,没想到竟都成了现实。
不过两年左右的光景,当时的书生和落魄公主,一人成了大理寺少卿,一人成了帝王。
萧晚卿再度答道:“当时表哥还是说得,如果当了皇帝,他就是你的了。”
她又轻轻重复:“我的。”
永远都会是我的了。
“扶相与下毒,”裴凌泫深邃的眸子漂亮地转过来,“他想害你。”
“他弄不死我,”萧晚卿忽而想起昨夜,眉毛舒展开来,干净极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裴凌泫站定,靴子没入积雪之中。
紫色的袍子,在风中伸展,上面用金线织就的纹路耀眼极了,好似纠缠不清的纹路。
大昭以黑为尊,红,紫,自然也是极为尊贵的颜色。
裴凌泫也是自己考上来的,不过终究还是被扶相与压了一头。
见裴凌泫没跟上来,萧晚卿在几步前,转过身来:“裴卿既然知道所有的前尘往事,那自然知道,我和扶相与的一切。虽然他说了点谎,但我会让他开口告诉我的,都需要点时间。”
她今日可没有昨日疯。
萧晚卿鼻尖冻得通红,她理了理衣襟,衣角在雪地里旋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欺瞒我,但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轻轻笑了声,可转而又多了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和先前表现得截然不同:“如果不说也没事,他永远都逃不掉的。”
阴郁又累了点上去,同雪一起积着,眨眼间又冒出来。
他、逃、不、掉。
话罢萧晚卿不再理会裴凌泫,径直离开。
裴凌泫站在雪地里良久,浑身冷凉,他呼出一口热气,“阿晚”两个字在舌尖久久萦绕。
扶相与喜欢这么叫,裴凌泫为了显得更亲切,也会如此唤着。
可唤着唤着,有时候就改不掉了。
不过表妹,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真心难求。
天底阔大,二人背对而行,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弧线。
萧晚卿感觉骨架似乎都被人重新拆卸,拼装,有时候还是会感觉腿脚会忽然发软,热气从骨头里钻进去,又猛然钻出来。
她伸展了腰肢,有股隐痛,但还行。
进了太和殿,萧晚卿仍是面无表情,无视宫人,她翻开奏折,批起来。
宫人们顿时胆战心惊起来,不知道陛下要做些什么。
明明昨日还怒气冲冲的,一副要吃了谁的样子,没想到今天又跟个没事人似的。
水袖得了空当,出了殿外,恰巧见倚靠在柱子前的水婳。
水婳见水袖后,脚尖一顿:“水袖姐姐,陛下这是?”
在她印象里水婳的消息很是灵通,兴许知道些什么。
水婳不予理会,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水袖以为水婳不会搭理自己后,刚打算离开,就听见浅淡的一声在身后响起。
“有点小矛盾,”水婳扬起脸,随性,“或许永远好不了,或许过几天就好。”
水袖的步子停住了,听口气,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挺好。
日光散尽,余晖透过半开的窗扇照进来,像小猫似的在朱笔上勾画着。
萧晚卿扔了笔,没有很多不适,从案台上醒过来。方才批着批着就睡着了,还是昨晚折腾得有点晚。
来之前没觉得什么,现在酸乏劲上来,扯得人腿脚动不了。
她靠在椅子上,鞋踩上来,小心地环住。
按理说,她几乎日日和扶相与在一起,就算没了,自己的暗卫也会将人看得严严实实,他到底在哪得的消息。
萧晚卿太阳穴又疼起来,所幸去不想,扔了笔打算去未央宫。
残霞从屋檐掠过,墙角红梅凌寒而开,霜雪覆盖其上,稳然不动。
一进入未央宫,就见怯怯的连翘,她欲言又止:“陛下,裴尚书刚刚来过……”
以他不肯罢休的心思,的确会来。
见陛下不打算搭理,连翘的神色很是焦急,她未曾开口,结果被一人打断。
扶相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檐廊,他眸子并不暗沉,瞥过去,就让连翘将话语咽回去。
萧晚卿定在原地,她身量小,比不得站在远处的扶相与。
权势地位最是养人。
遥遥望去,扶相与眉骨流畅,病色褪了好许,昨日的折腾让他唇色发白,墨绿色的大氅懒懒散散挂在身上,腰上的缎带恰到好处地展示出少年优越的腰身。
依旧是一段沉默。
萧晚卿浅浅笑了,想起昨夜,她掐住他的腰线,再一路向上,摸到脊骨,不过好像指尖被什么硬块阻隔了下,也只在瞬间。
少女慵懒贯了,总是带着志得意满的骄傲。
扶相与抿着唇,进了里屋。
萧晚卿跟上,不带任何的迟疑。
沿着长廊,覆满了霜雪。
昨夜未央宫所有的宫人全被赶了出去,今日才又被招回了些。
一路静悄悄的。
进了内室,萧晚卿褪下外袍:“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接着她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坐在榻上,忽而凑近:“你是不开心了?”
扶相与气息不算弱,还有力气摆脱开萧晚卿的钳制。
经过这一闹,他更摸不清她的性子了。
明明昨日,二人闹得那么凶,她那么生气,可今天又好好的。
他轻轻:“没有。”
“有。”
“没有。”
扶相与:……
他的唇角微微张开,晃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昨夜,他好像,做了很多很多。
没有水汽,却凭空看见了雾蒙蒙的背,还有呜咽的声音,大多不是哀求,像只小兽一样哼哼唧唧。
白皙的背裹着深色的衣帛,在上面滚着,缀着点汗珠,足尖钩住床榻的边缘,一不留神就会踩空。
情到浓时,萧晚卿先咬上去,咬得意乱情迷。手心顺上摸去,揽着他的肩头,严丝合缝地贴过去。
于是,扶相与的脸噌得一下红了,烧得慌。
因为他也咬了过去。
“扶相与,”萧晚卿低下头,指尖抵住他的下唇,既想舔舐,也想吞吃,想着自己冷了他大半天,此刻撬开他的牙关应该并不难,“做我的君后可好。”
笃定,且不容他拒绝。
萧晚卿在织一张巨大的网,将人牢牢笼在里面,好让他动弹不得。
“陛下,我不想做扶韫之,”扶相与缓缓抬头,“我不想同她们那般。”
萧晚卿撩起袖袍直起身,细数起扶相与衣服上的褶皱。
她收了言语,目不转睛盯着他。
“扶韫之年少落魄,险些被送去给人做妾,幸得桓帝赏识,二人一路南征北战,打下了不世基业,桓帝愿捧上半壁江山赠与扶韫之,后来她拒绝了。”
扶韫之才高情傲,总会有些不同于常人之举。
骨头太硬了,所以才会被庶母视作危险捆去送人当妾。
还是因为骨头硬,面对桓帝,从来没有有所辞色。
“扶韫之觉得桓帝越发疯癫,与初入世之时截然不同,不再认同她的治世手腕,二人越闹越大,几乎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后来桓帝倒也绝情,赐下毒酒一杯。”
萧晚卿一字一句念来,腔调越发得冷。
扶相与没有半点畏惧:“陛下杀兄弑父,囚禁臣子——。”
萧晚卿骤然打断他的话,阴恻恻扯开嘴角:“比之桓帝,我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唇色极淡仰头的时候又添缭乱,碎发散在额前,水色双瞳湿漉漉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垂下泪来。
耳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在消弭。
萧晚卿听到自己在冷笑,笑得发寒,还让人发抖,可她什么却都没有感觉到。胸腔里丝丝缕缕起伏着,好不难熬。
她有意发问,十指紧紧攥着:“你觉得我和桓帝一样?”
一样的穷兵黩武,一样的心狠手辣。
杀兄弑父,确实是个发难的好名头。
萧晚卿语调还是平稳:“你怕我?”
刚开口,她就想嗤笑一声,扶相与居然怕我。
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从前她就想过这个问题,扶相与会不会害怕,没想到确实是真的。
怨恨一点点浓郁,逐渐占据萧晚卿所有的理智,她像个被狠狠欺骗过一般,压不住的凄厉顿起。
“我手上只沾了这点血,萧映珏杀了那么多手足,你居然还替他说话。他就该死在我手里!我还嫌他死得晚!至于老皇帝,他沉迷权术,丝毫不顾忌底下人的死活,养蛊一般地看着他们斗。谁都比我恶,谁都比我狠。”
萧晚卿指着重华宫,身体不断颤抖着。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快到咆哮的程度。
“那夜你怎么不说,软着跪着给我穿鞋袜,跟我说不在意,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杀兄弑父’。”
她头上的珠钗乱颤着,随着急促的呼吸而抖动。
萧晚卿想到什么后,上前几步,强压下所有的戾气,露出白齿,神情松懈下来:“可是扶相与,你嘴上说着要远离我,但昨天晚上,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都是喜欢啊。”
她笑得很是畅快,终于找出一个漏洞。
扶相与的脸颊再度红起来,想起昨夜,转而剧烈咳嗽。
一地茶盏砸落后,萧晚卿的墨发散在案几上,不多时又将窗棂上的明纸抓破,榻前用于装饰的名贵兽皮又抵上她的背。
“陛下,”扶相与偏过头,长睫轻颤,“我不爱您了。”
萧晚卿看着扶相与不知所措,整个人踉跄后仰,捂着心口没站住,好像有虫子正在啃食她的骨头。
扶相与也愣了,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大。下意识去扯她的腰带,五指却抓空。
萧晚卿立刻打开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半弯腰身,和他的目光对上,神情瘆人:“所以,你是在主动找死?”
扶相与不置可否,脊背挺直。
“这样啊,扶攸宁,”萧晚卿霍霍磨牙,咯吱咯吱声跟昨夜如出一辙,“你若求死,我偏要你生。”
卡在喉咙里的那股气终于抒出来。
撕扯的快感和恨意支撑着她向前,萧晚卿逐渐疯癫,打算拉着扶相与一起下地狱。
“你,扶相与。”
萧晚卿很是冷然,顿了顿,有意看清他脸上的错愕和不甘。
“扶家世代簪缨,你作为二公子,年少连挑状元三甲,才流扬天下,高门女世家妻才配得上你,入宫也是堪得君后一位,”萧晚卿大半张脸隐秘在光线中,朱颜未改,凭空多了凛冽,“做孤的侍君吧,从最低贱的那一等做起。”
“你不配。”
萧晚卿的语气变得轻佻起来:“你的位分本不该配上这些金银器具,也不必让人搬走了,好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原本可以到达的位置,是你自轻自贱,是你自甘堕落。”
气到极点,萧晚卿实在不知道再搜肠刮肚些词句痛骂他。
扶相与显然被萧晚卿的话伤到了,胸腔急速起扶,殷红溅在榻下。
萧晚卿看着那抹血色,轻笑,没有任何动作,冷冷看着他跌落在地,转而痛苦地蜷成一团。
血色从他口中不断涌出,顺着栗色的木板渗下去。
老毛病又犯了吗?
萧晚卿不会再去分给他半分怜惜的神色。
是他不配!
是他不值得!
是他不懂得珍惜!
“此外。”
萧晚卿的软鞋逼近,扶相与的指尖摇晃,手掌根沾着血迹,在地上勉强支起来,她凝视着他,猜他想干什么。
如葱的十指挑起未化的残雪,萧晚卿顿时暴跳如雷,倏然想起自己之前的信誓旦旦,直泛恶心。
故而先是示威性质地轻轻踩住他的手,用鞋尖挑起他的下颌,少年白皙的脖颈被萧晚卿强制地跳起到不合理的角度。
“起来,谢恩。”
发寒的音调自上空袭来,像只无形的大网拢住扶相与,细密的织线窒息般地加紧,在他的脸上留下方格的刻痕,他的眼眶似有若无地蓄起泪来,在萧晚卿面前晃荡。
装什么可怜,现下装起可怜了吗?
扶相与从一地血色之中挣扎起身,衣袖不再洁净,再无往日栖在云端的感觉。
他垂下头颅,拼命压下嗓间的血腥气:“贱侍扶相与,叩谢圣恩。”
叩谢圣恩,说得好听。
萧晚卿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未央宫的,所有的宫婢都听到了她的怒吼。
腿是站不住的,脑子也是晕乎乎的。
只听见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连翘快步冲入内室,惊呼一声:“公子!”
同一时刻,扶着朱红墙角踱步的萧晚卿步子虚浮,竟也头朝下跌落在一地雪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