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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吻(下) 暴戾的,脆 ...

  •   月影深深,霜寒露重。
      未央宫一侧的角门被人推开,满院的寂静被惊扰。

      自从上次萧晚卿在未央宫整肃过后,值守的宫人没有敢懈怠的。

      萧晚卿双目中还带着未散的凌乱戾气,她立着,一个眼刀横扫过来。

      宫婢被惊得说不出话,她忙不迭地低头,颤着唤了声:“陛下……”
      也是奇了怪了,陛下怎么这么晚还来未央宫,宫门都落锁了。

      萧晚卿步子还算稳,一脚一脚踏着青石砖朝里走去。

      夜风灌入衣袖,吹得她背后的发带飘摇,成了浓浓夜色里不多的坠饰,又为背影独添寂寥。

      扶相与睡下了么。

      萧晚卿头疼得要命,思绪杂乱得像一团乱麻。
      她就远远瞧一眼,如果他睡下了,她便回去。

      有的事情,扶相与还是不知道为好,他得安安静静养病,那些凡尘琐事不该去烦扰他。
      里室没有半点灯光透过,窗棂黑洞洞的。

      这个时辰,确实没几个人是醒着的。
      萧晚卿垂着眼睫,泪珠疼得泌向眼尾,她的青筋抽跳着,在月下清晰可见。

      他睡下了啊。
      脑子里到底有什么,该死的,疼成这个样子。

      萧晚卿竭力不想让任何人瞧见自己的狼狈样子,尤其是血红的双目,走起路来也是晃晃悠悠,似乎没几步就会倒下。

      该死的,都是一群该死的。
      她越是恨恨,越是头痛欲裂,又见到了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面前出现大片的猩红,晚风里竟然也混杂着不少的腥气,猛然从四面八方袭来。

      苍白,华丽,却也无病呻吟。

      萧映珏重重跪下去,血水四溅,双膝浸润在污烂中,他的玄衣吸饱了血水,在此刻艳丽泛开,空气中无端出现糜烂的味道,像大株大株生长在黄泉渡口边的曼珠沙华,一瞬间洇开。

      “皇妹,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的。”
      他眼神里的神采说不清道不明,既有憎恨也有怜惜。

      天家贵胄,既然去争,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刎颈在侧,他不悔。
      只是堂妹,希望未来你坐稳帝位之际,日日酣睡时,还可以将一颗真心捧给他人。

      他们这种人,这辈子都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之人,去托付自己的一片赤诚。

      难、难、难。
      行差踏错便是白骨无人收。

      萧晚卿眼前再度恍过一道身影,在月色下并不明晰。
      嗡乱声再度在耳侧游走,犹如潮水般朝她涌来,带来一身的泥泞。

      水声过后,她宛如一条落水狗,在一条长长的廊内麻木地走着,衣摆拂过高高的门槛时,还沾着冷宫的灰。

      灯光微弱,萧晚卿从一条长廊走向另一条长廊。
      仍是一派漆黑,无边无际的黑。

      是道很是温柔的女声:“阿晚。”
      长廊的尽头终于透了点光出来,映照在萧晚卿很是疲惫的面皮上,将眼尾的那点娇俏点出。

      女人虚虚的剪影打在地上,萧晚卿贪恋地去看地上的光,身上的华服不知何时褪去,衣衫首饰皆被卸下,她的乌发散乱,赤足于地。

      无论是青砖石块,还是细碎沙砾。
      她都甘之如饴,哪怕双足磨破,皮开肉绽。

      萧晚卿都跌跌撞撞向前,她的唇瓣蠕动,颤巍巍说出那声:“阿娘——”

      阿……娘,我想跟……你走。
      我想你了……我好累……

      萧晚卿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神色晦暗不明,光线敲在她的鼻尖,却始终不敢上前迈出一步。

      阿娘,虽然你没有告诉我,但我猜到了谁是我的父亲。

      我对他并没有多少感情,他也没有教导过我。

      很多人告诉我,他是个很贤明的人,不过现在他还没有得到我的认可,毕竟他连一天都未曾教导过我。

      可只要阿娘你喜欢,你们就在一起,到哪都在一起。

      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他要是再早死,让阿娘你吃尽苦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萧晚卿抚额,腰背再度弯下去,疼到直不起来。
      我杀了三堂哥,我杀了二叔,我还杀了好多人……

      是他们罪有应得,死在我的手里不冤枉。
      可她还是变了,手上沾得血实在太多了。

      阿娘知道后,还认识她吗。
      会不会觉得她的阿晚残暴至极,毕竟自己同过去相比判若两人。

      萧晚卿终于笑出声,笑声里透出的疯狂让扶相与脚步一顿。

      廊下的华光下,少年提着一盏灯。
      他瞳子干净如初,见到是萧晚卿后悠悠一转,夜风一吹,单薄的衣料便四散开来。

      衣衫胜雪,提灯如月。
      一如既往的好颜色,好容貌。

      扶相与轻轻唤着:“阿晚。”
      手中的灯始终柔和地亮着,悠悠灯火如同莹莹的玉。

      阔大的庭院内,没有多少别的人。

      扶相与手里是宫人常用的提灯,六角绢纱的罩子,竹骨轻细,不知是被哪个粗心的宫人遗落在廊下。

      他踩在碎石子上,簌簌发出声响,正步步前来。

      扶……相与。

      萧晚卿颔首低眉,先前心底翻涌的杀意让她无法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下意识就想扬起刀来。可看清是谁后,她不再疯癫,那股铺天盖地地燥意片刻平息下去,不再让她喘不来气。

      她是不是……今夜不该来?

      扶相与率先觉察出萧晚卿的不对劲,眉心很是淡淡地蹙起,碎石子被他踩得微微飞溅:“我在。”

      理智渐渐回来。
      萧晚卿抬起带着斑驳泪痕的脸,整个脑子混沌不堪,仿佛脑干连着脑花齐齐被搅弄翻腾,想干呕。

      她为什么会哭。

      泪珠早已被风吹散了,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只余下一点润湿后的痕迹,像是珍珠磨成粉后,一点点散在她姣好的人面上。

      迷蒙间,扶相与的脸在她面前愈发近了,他脸上的那颗青色的痣在灯影里晃着,溶溶的,顺着萧晚卿的眼尾流了进去。

      该压制的,不该压制的,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萧晚卿步子动了起来,飞快扑进扶相与的怀中,一遍遍在他的脖颈旁蹭着,似乎这样才可以让她彻底安心。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看不见满地的脏乱。
      血腥气瞬间涌入扶相与的鼻腔之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灯笼也不要了,直接被他扔在地上。
      萧晚卿骨架小,本就纤瘦,扶相与素日里虽然病着,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当即将人拦腰抱起。

      她将头埋进扶相与的肩膀处,双手牢牢托住。
      兰香扑面而来,萧晚卿不再癫狂,安静极了,绣鞋垂在空中。

      萧晚卿周身的戒备缓和不少,她没有半点窘迫,接着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抵着他微凉的肌肤。

      吹不散的阴湿气味,还有愈发浓厚的腥气,将她蹙起的眉头挑起。

      攸宁会带她去哪,攸宁不会害她。
      攸宁……她的好攸宁。

      夜色浓郁,几颗星子很快在黑幕上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像是被黑幕吞没了,庭院里剩下的沙沙声中,混杂着扶相与轻而稳的脚步。

      他小心翼翼裹着萧晚卿,快了怕颠簸到她,又怕慢了,她在他的臂弯里不好受,只得仔细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得颇为谨慎。

      进了里室,扶相与刚把人放在床榻上,先前摸到萧晚卿手心里干涸的血块,他想去寻些湿布来,却被她拦着,不让他离开。

      灯只点上了几盏,微弱的灯光堪堪可以看清萧晚卿的眉眼。

      一旁的窗扇半开,几瓣粉色花朵顺着冰天雪地从屋外而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床榻的一侧。

      凤苕何时开了。
      扶相与记得屋前这两株已经很多年不开花了。

      他略略思索,想起自己衣衫湿却的一角,他轻轻捻开萧晚卿合拢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血渍干结成块,但好在不难擦去。
      二人吐息密密地交织着,一上一下,和潮水涨落没什么两样。

      双指相触,本就是极为私密的事情。

      萧晚卿在细碎动静里微微睁开双眼,就见扶相与那双颇为专注还带着安抚的目光,意外停了呼吸,原先心口处那般翻涌的燥意,似乎没那么烈了。

      目光交织,吐息相撞。

      好奇怪,明明是她结果了别人的性命,身上也没有任何的伤,为什么她却疼到五脏六腑都在抽,似乎有很多蚊虫都在上下噬咬她。

      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扶相与还在替她擦拭着,萧晚卿松开了钳制他的双臂,无比疲软地躺在床榻上。

      顾不得洗漱了,所幸是冬天,没有落得一身汗湿味,褪去鞋袜就能简单应付一晚。

      先是一片不算长久的安静,随即一块温热的湿布落在萧晚卿的额头,顺着她的鼻翼向下,接着是脖颈,布料绵密的触感,逗弄得萧晚卿想笑出声,她还没动作,就听就上空有人低低一声。

      “别乱动。”
      声音不具有任何威慑力度,却能让萧晚卿乖乖听话。

      她跟个小猫似的,蜷着,窝着,躺在那儿。听着耳畔传来各种各样的声响,有替她剥去鞋袜的轻响,也有帮她卸掉钗环的细碎叮当。

      声音落在夜里,像雨点打在荷叶上,轻悄悄的。

      扶相与这双手还真是灵巧,一点都不让她心烦,可却在萧晚卿领口的扣子处顿住。

      萧晚卿偏过头,墨发铺开在枕上,一两根细辫夹杂其中,乌黑浓密,一时之间同夜色相比分不清谁更浓密。

      此刻她的双眼狭长,原本还带着少女本该有的稚气,可这几年愈发消瘦,使得原本圆润的下颌更尖刻。

      失了稚气,却添媚意。

      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说话。
      同宫婢那般侍奉我换衣,不对么。
      萧晚卿在等他的手继续。

      夜风继续从半开的窗扇里钻进来,带着冷香,拂过她裸露的脖颈,凉丝丝的。

      扶相与停在此处,不再重复手上的动作。他眉目微敛,薄劲修长的双指缓缓松开了。

      太过冒犯,也太过失礼。
      如果阿晚不舒服,她会自己脱的。

      想到这里,不合时宜的红晕在他脸上游走,从耳廓一路烧到颧骨,又被屋子里常年占据的热气熨烫过,格外的明晰。

      还未等他多加思考,扶相与的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

      他看着意识并不清明的萧晚卿,根本不拒绝,全由着她来。

      暴戾的,脆弱的,全盘收下。
      他知道她不舒服。

      萧晚卿力气大,扶相与则在病中,更是由着她,自然不会挣开。
      她若是胡闹,他就陪着她胡闹。

      嘶——

      扶相与察觉到肩膀处被人结结实实咬了一口,起初含着,一排尖牙磨着他的肩窝,始终下不去口。

      今日他刚泡完药浴,穿得并不算多,肩头那处衣料单薄,很快被她口中呵出的热气濡湿,洇开小片深色的湿痕。

      牙关在轻轻颤着,萧晚卿似乎害怕什么,思绪很是浓密,层层交叠着。

      空气安静到令人生疑,窗棂上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那缕细细的光打在萧晚卿青筋毕现的手背上。

      萧晚卿从后环住扶相与,彻底结结实实咬上去,不留半点情面。

      乌发散下来,不止有萧晚卿的,还有扶相与的。

      二者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和谁的了。

      萧晚卿扯下他一边的衣衫,白皙的肌肤抵着尖牙,原先的咬痕上透着血珠,和新的交织在一起。

      那些压抑的,说不出口的,快要将她撕碎的东西,全都咬进他的血肉里,血珠从牙关处弥漫而上,血腥味在口舌之间恣意开来。

      温热且刺痛。
      扶相与垂眸,长长的眼睫带着湿气。
      让她咬。

      少女的吐息轻轻,同往日又不一样。
      不对,不是往日,是如今。
      和如今的阿晚不一样,但和几年前的阿晚一样。

      阿晚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扶相与期待起来,双瞳透出点别样的神采。

      萧晚卿正头晕目眩着,察觉到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顺从地贴过去。
      她不想挣脱,一点都不像挣脱,好想永永远远留在这里。

      头好疼……

      她知道为什么了,萧晚卿拼命想要睁开双眼,真不该在路遮那里喝那半盏该死的酒。
      这么点酒,就能让人发疯。

      萧晚卿看见一个人,清浅的轮廓在目光里描摹。她奋力抬起头,鬼使神差般贴了上去,另一只手则攀上他的脖颈,好钳制住他。

      她同样有些害怕,怕他逃走。
      二人逐渐贴近,贴到严丝合缝的位置。

      扶相与料到萧晚卿或许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绝对没有想到今夜她会直接吻上来。

      这个吻来得出乎意料,并没有直冲牙关,而是先停在了外面。

      那排小牙在细密地啃,酥酥麻麻地触感,让人一时联想到猛兽啃食的动静。

      猛兽饱腹,为了生存大口咀嚼是为常态。可啃而未食,又是何意味。

      渐渐地,扶相与知道了谜底,他的眼睫忽而下垂,轻轻打在下眼窝。
      有些疼。

      萧晚卿将那块皮肉全都咬破了,那里遍布了她的齿印。深深浅浅,像是在做某种疯狂到无处安放的标记。

      吻上去,不要带任何的犹豫,吻上去。

      萧晚卿没有任何青涩生疏,兴许不该这么说,她以没有任何技巧的方式长驱直入,这种误打误撞的方式却没有让扶相与感到任何的不适。

      齿尖又咬出少许血来,更多的血渗出来,腥甜在二人唇齿间流转,最终还是回到了扶相与的口中。

      吐息太近了,近到分不清彼此。

      一两颗泪水泌出来,从扶相与的脸上砸在萧晚卿的脸上。
      他疼的。

      扶相与下意识想推开萧晚卿,可手掌心刚触碰到她的腰腹,又忽然如被电了一般,根本不敢动。

      萧晚卿绷了许久弦终于断了,她将浓密的血腥味抵入扶相与的咽喉。随后松开齿尖,唇瓣毫不留情地离开,顺着锁骨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他喉间最柔软的地方。

      吻落下的时候不带半分犹豫,温热濡湿,像是在故意逼他咽下去。

      扶相与喉结轻轻一滚,她立刻追上去,不轻不重地碾磨。

      他整个人都在发颤,脖颈仰起,脆弱的弧度被露出,仿佛一碰就会碎,但任由她一寸寸地攻城掠地。

      萧晚卿先是细细地啃,而后再是重重地咬。
      水声暧昧而潮湿,在昏暗的里室中一声声荡漾开来。

      萧晚卿一遍一遍在扶相与脖颈间蹭着,兰香四溢,好像这样她就不会再头痛。

      有东西在啃食她,那她也要啃噬别人。

      她在贪念,疯狂地贪念。
      攸宁,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萧晚卿又忽然去听他的心跳,听着听着,又小声哭泣起来。
      起先听不到任何的哭泣声,只有肩窝处抖得厉害。

      扶相与不再有任何矜持,大力将人揽住,说了一遍又一遍地“我在”。

      又是一阵刺痛。
      扶相与感觉到泪水进了被萧晚卿咬伤的伤口处,混着血水一起流下另一侧。

      我在,我在,我在。
      他也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一点点搂着她,让她发颤的身体平息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出扶相与颈间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触目惊心,又美艳得不像真的。

      萧晚卿箍着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嘴唇还是贴着他的,却已经没了啃咬的力气。
      一把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收了弦。

      她没应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了眼。

      扶相与眉眼低垂,神色平静。
      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发生了。

      他说了一夜的“我在”。
      阿晚,我在。
      我会一直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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