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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硝烟味 与其寄希望 ...


  •   陆知舟怔然良久。

      姜绵欣赏够了他面上那副从容面具寸寸碎裂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实的嘲弄:“只盼那位替您相看的探花郎是个有分寸的,别顶着您的名头,给您招惹出什么还不清的风流债来。”

      说罢,她再不愿同他多费半点唇舌,收敛了面上那副委曲求全的做派,干脆利落地转身往暗巷外走。

      陆知舟被她蓦然一噎,一时间竟忘了还嘴。

      可眼见着她当真要孤身一人隐入那喧闹的人潮中,他眉头却不自觉地拧紧。

      正值佳节,外头三教九流混杂,方才长街上还险些发生踩踏。她想就这么孤身走回去?

      骨子里那份教养,到底还是压过了他心头翻涌的恼火。

      “站住。”陆知舟长腿一迈,堪堪拦了她半步。他面上虽还是那副冷硬不悦的神色,言辞却别扭道,“外头灯市太乱,我送你回太常寺。”

      姜绵将身子往后避了避。

      “不敢劳陆大人大驾。”

      她仰起头看着他。

      “大人方才笑问,清荷既要谋前程,为何不肯抬头看看您这根高枝。”

      姜绵语气平和,像是在认真回答他先前的那个问题,话里却分明带了几分疏离,“大人的枝头固然繁花似锦,能遮风挡雨。可清荷到底只是泥底的草芥虫蚁,青云上的风太冷,清荷不仅高攀不起,更怕一脚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她微微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的浅笑:“更何况,大人的梧桐枝上,自有汴京城里那些金尊玉贵的金凤去栖。清荷有自知之明,万不敢去招惹大人的清净。”

      她话里到底留了三分退让的余地:“今日长街护持,多谢大人出手,清荷铭记于心。夜深风大,大人请回吧。”

      说罢,她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全礼,随后没有半分留恋,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

      陆知舟僵立在暗巷的阴影里,到底没有拉下脸面去追。

      漫天飞舞的细雪落在他宽大的墨紫大氅上。

      他冷着脸立在原地,只是在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隐在暗处的卫民跟上去盯着,确保她全须全尾地回到太常寺。

      不远处的外街火树银花,鳌山灯彩映红了半边天,欢声笑语如鼎沸之水。可姜绵就这么逆着风雪,孤身一人扎进了那片喧闹里。

      她走得十分决绝,清瘦单薄的背影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游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陆知舟定定地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万家灯火的繁华里。

      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无名火,被她最不卑不亢的感激与自贬,浇得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就像是一根坚韧的细线,毫无预兆地勒进了皮肉里,无端叫人喘不上气。

      .

      姜绵拢紧衣领,汇入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迎面扑来的风夹着碎雪,瞬间将暗巷里那种焦灼又荒唐的拉扯感吹得一干二净。

      满城的鳌山灯彩将天际映得犹如白昼,路两旁香饮子和熟食摊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交织成一片浓郁的太平人间气象。

      姜绵逆着看灯的人流往回走。

      前头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举着刚买的走马灯,欢天喜地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跟在后头的妇人急慌慌地拽住她,嘴里嗔怪着“看你那没规矩的样子”,手里却仔仔细细地替她将有些松散的狐裘兜帽系紧,顺手又塞了个热气腾腾的梅花包子在她手里。

      身旁的男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笑着替母女俩挡去斜飞的落雪,眉眼间幸福洋溢。

      姜绵稍稍顿了顿步子,默默从这家人身侧绕开。

      行至州桥上时,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依偎在桥栏边看远处的烟火。

      小娘子双手交叠,被夜风冻得微微发抖。

      那郎君便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又把她的双手捧起来放在嘴边哈着热气,低低地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俏皮话。

      旋即小娘子娇羞地轻捶了他一下,满脸皆是化不开的蜜意。

      姜绵步子未停。她只是安静地往前走,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又被周遭的喧嚣声淹没。

      这条回太常寺的路,今夜似是分外漫长。
      街边的红灯笼一盏盏往后退,鞋袜都被周遭的雪水浸湿了,冻的她的双脚如同失去知觉。

      姜绵走得越远,那些团圆喜乐的动静便越发微弱。
      孩童的欢笑、夫妻的低语、长辈的呼唤……犹如一层层剥落的糖纸,慢慢从她耳边隐去,渐渐淡出了她的天地。
      直到最后,周遭的声响尽数褪干净了,只余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跨入太常寺的高大门槛,绕过影壁,眼前便彻底暗了下来。

      隔绝了长街的煌煌火光与鲜活人气,院子里空荡荡的。今日同舍的女使们,多半是游完灯市,便被家中派来的马车接回去吃团圆饭了。整座院落冷冷清清,连一丝活人的热乎气都寻不见。

      姜绵踩着院中未扫的积雪,停在东舍门前,利落地从袖袋里摸索出铜钥。指尖早冻得僵木,她用力搓了搓手心,胳膊强压上力气,才拧开了那把冰冷的黄铜锁。

      屋里恍若冰窖。她摸黑走到案前,吹亮油灯,又熟练地将仅剩的几块银霜炭拨出几星火光。
      借着微芒,她解开左手缠着的细布。伤处新痂未牢,此刻又裂了口子,血丝混着冷汗,黏腻不堪。
      她行至木架前,欲就着铜盆里的冷水简单洗净。
      洗罢,她下意识端起铜盆往架子内侧挪。双手刚一发力,左掌骤然袭来一阵锐痛,指尖蓦地脱了力。

      “哐当——”

      厚重的铜盆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冷水倾覆泼溅,瞬间洇湿了半边裙摆。

      姜绵只冷眼扫过满地狼藉,索性丢开那块没用的布巾,单手配合着牙齿,生生将那身湿冷的衣衫扯了下来。

      胡乱套上一件干爽的旧棉袍,她抱膝缩在炭盆边。

      微弱的炭火明明灭灭,将她苍白料峭的脸颊映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红。
      随后抬起那只渗血的左手,用牙齿咬住净布一端,右手翻转一勒,单手利落地将伤口死死扎紧。
      血水漫过白布,转眼便洇开一朵暗红的残花。

      疼痛向来最叫人清醒。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只包扎得粗糙难看的手,脑海中蓦地挥之不去陆知舟在暗巷里那副高高在上、尖酸刻薄的眉眼。

      他一口一个利用算计,倒真是义正言辞。

      “骂得确是不错。”

      在这等生来便立在云端的权贵眼里,她这满腹蝇营狗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原罪。
      这世道本就拜高踩低,她从不觉得委屈。

      倘若陈逢时不是闻书坊的掌柜,搭售不了她的合香,倘若他只是个在州桥夜市摆摊、连明日口粮都没着落的落魄汉子,她还会费尽心思去投契结交么?

      自然不会。

      三九天的风雪里冻得麻木,乍见一盆温热炭火,本能地伸手取暖,不过是凡胎肉身的血肉本能。陈逢时的古道热肠,充其量只是这桩买卖里附赠的几星火光。

      皮肉伤拿布一裹便能掩住,可人生的跟头,摔一次便足够要命。

      她早就学乖了,将所有的靠近都标好价码,每一分熟稔都兑成筹码。权当买卖,哪怕有朝一日桥归桥路归路,也不过是散伙折本,银货两讫。

      只要大方认下这唯利是图的做派,便没人能再拿捏她分毫。

      所以,陆知舟那点轻贱讥诮,又算得了什么。

      他到底姓陆,骨子里与宋宴清、温向晚终归是一丘之貉。在这波谲云诡的死局里,他迟早会站到对立面,成为她复仇之路上必须拔除的钉子。

      回京水路上的那场生死与共、默契同慨,如今想来,大抵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场荒唐错觉罢了。

      江面水鬼截杀,他一个连站都勉强的病患,不管不顾替她挡过要命的一刀;回京颠簸的马车里,他也曾卸下矜贵,纵着她没大没小地打趣。
      那十几日的生死相依,曾叫她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心惊的奢望——或许,这一世的陆知舟是不一样的。

      可暗巷里那番居高临下的敲打,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这点荒唐念头。

      什么同舟共济。

      少女那双映着红光的潋滟眸子里,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点鲜活的波澜与伪装的温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捕食者的杀机和狠戾。

      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筹谋。

      姜绵正在思量间,院外陡然响起一阵杂沓且粗暴的脚步声。

      太常寺本是官署重地,夜间自有巡铺值守,一行人许是案情紧急,又持开封府腰牌,全然不顾寺中宵禁值守,径直撞开院门……

      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十几道火把的亮光如同一条火龙,将东舍原本昏暗的窗棂映得血红一片。

      姜绵眸光微凝,还没来得及起身,单薄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一把大力推开。

      倒灌进来的朔风夹着雪珠,瞬间扑灭了那盆本就微弱的炭火。

      几名腰挎佩刀、满身煞气的差役大步跨入屋内。为首的捕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室狼藉,最后死死盯住在炭盆边端坐的少女。

      “你便是香药库女使,沈清荷?”捕头厉声喝问。

      姜绵抬起眼帘,眸光警惕:“你们是?”

      捕头面沉如水,公事公办地冷声喝道:“你同舍林女使的贴身婢女昨夜非理暴毙,经查似是中毒而亡。林女使具状告发,指认是你暗下毒手害人。如今传你到开封府当堂问话!拿下!”

      他大手一挥,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取来拘索将她双手缚住。

      “带走!”

      林半夏的女使暴毙,与她有何干系?!

      ……

      开封府的大狱终年不见天日,方一踏入,一股阴冷潮湿气味混着经年不散骚味,直直往人鼻腔里钻。

      姜绵被一把推入最偏僻的阴暗牢舍。

      沉重的木栅栏在身后“哐当”落锁。

      姜绵靠在生了青苔的湿冷墙壁上,顺着力道站起身,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腕上的拘索,心头觉出不对。

      大宣正旦佳节,依本朝律例,朝野官署尽数封印休沐。

      寻常人命官司,开封府也断无在此刻擅动之理,更别说率众强闯太常寺。

      可这些差役凶神恶煞,连拘拿文书、堂审流程都一概不顾,便要将人锁拿。想来幕后之人手握权柄,已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陆知舟?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当即否决。那人虽刻薄寡恩深不可测,但来京路上二人交锋不难看出,此人行事权衡利弊。若他真要取她性命,没必要这般大动干戈。

      究竟开罪了谁?林半夏?那人脾气骄纵不假,可若说她因不喜自己便能联合开封府做这种栽赃嫁祸的把戏,未免太高看她了。

      李亦殊?那便更不可能了。

      电光石火间,一张端庄却透着无端怨毒的面庞骤然浮现——温向晚。

      那日在宫宴上,温向晚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死物的眼神。

      两人今生分明素无交集,却一照面便遭无端发难。

      姜绵靠在生了青苔的湿冷墙砖上,心思辗转:自己既能重活一世,温向晚又为何不能?若对方也是带着前世宿怨来的,那今生只想早早取她性命便说得通了。

      倘若真是如此,以温家眼下的权势,温向晚弄死如今的她就好比碾死一只蝼蚁。

      想通其间关窍,姜绵反倒沉静下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定下心神,预备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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