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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双活局 简直像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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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陆知舟与姜绵一个垂眼理袖,一个偏头看灯,神色自然,好似方才那点异口同声只是旁人错觉。
而此刻这二人,更因这不约而同的否认,愈发笃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陈逢时只得将那点疑窦按下,笑着打圆场:“既如此,走吧,外头灯市正盛,再耽搁下去,只怕连最热闹的一段灯市都赶不上了。”
几人从欣乐楼里出来时,天色已渐渐压暗,汴京城的正旦灯市却正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烟火爆竹声此起彼伏,地上爆竹碎屑就着残雪踩上去细细作响。两侧酒旗高挑,红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过去,映得满街积雪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卖香牌花灯的沿街叫卖,热酒与炙肉的香气一阵阵飘来,将冬夜的寒意都逼退了几分。
稚鱼今日难得卸了那身灰扑扑的伙计装束,做回了姑娘家打扮,有那么多亲近的人作陪,她一路雀跃地小步蹦跳着。一身鲜艳的袄裙衬得她宛如枝头初绽的迎春花,鲜活明媚。
她走了没几步,便又叫满街灯火勾得忘了拘束,提着裙摆东看西看。
姜绵瞧着她欢脱的样子心绪也难免被她带动,见她喜欢还给她买了个兔儿灯。
乐得稚鱼甜甜地说着“谢谢沈姐姐”,拎着兔儿灯傻笑,转眼又跑去看摊上新剪的窗花。
只是她嘴上虽兴兴头头地同姜绵说话,眼风却总忍不住悄悄往后掠。
看似是想看姜绵跟上没有,实则每回一偏头,目光总要在陆知舟身上多停那么一瞬。
待见那人果真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眼中的笑意便会不自觉地更亮几分。
陈逢时与姜绵并肩走在中间。
青年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青衫外罩着件素绫褙子。阑珊灯影与满街雪色交相一映,愈发衬得他气质清润,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而姜绵又生得清丽,这样立在灯市里,却自有一种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鲜妍。
偏偏前头两人并肩走着,陈逢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姜绵唇角便跟着弯了一下。那点轻轻浅浅的笑,在长街灯火里一晃而过,怪是刺眼。
陆知舟本说只顺路走一段,可真踏进这灯火人潮里,竟也没立刻抽身离开,只沉默地缀在后头。
墨紫色的大氅拢着他清峭修长的身形,在这一街暖融融的灯火里,反倒显得格外料峭。
他目光掠过前头并肩而行的两人时,不知怎的,竟忽地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
倒是相配。
陈逢时走得不快,始终将步子压着姜绵半寸,像是怕她被人潮冲撞了去。
见有摊子上的火星子被风吹得乱飞,便侧过身替她挡上一挡,偶尔偏头同她说话时,目光也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脸上落,像是想看她此刻是不是高兴,是不是被这灯市勾起了几分兴致。
两人并肩立于阑珊灯影中,一如春水入砚伴着新梅压雪,无需泼墨,便已是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这念头只一冒头,便叫陆知舟心口莫名一沉。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眼底那点讥诮也随之深了几分。
姜绵本无意凑这等喧闹的市井热闹,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摊子上挂着的一连串彩头时,忽地在一只做工极巧的镂空忍冬纹滚球香上定格片刻。
那滚球香玲珑剔透,花瓣錾刻得栩栩如生,倒是个极好的盛放香丸的物件。
她不过停了那么一瞬。
倒被一直留心着她的陈逢时敏锐地察觉了。陈逢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温声问道:“清荷可是喜欢那个滚球香?”
摊主是个精明人,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公子好眼光!不过咱这摊子上的物件不收现钱,只图个正旦的彩头,得靠关扑赢回去才行!”
说着,摊主一指桌上那只敞口的青瓦盆,递过六枚铜钱:“六枚大钱掷盆中,正面为字,背面为纯。若能掷出四纯,就能拿走这滚球香。若能掷出个全纯来,也就是六面皆背,这摊上的头彩,您便只管拿去!”
陈逢时听说不能直接买,倒也来了兴致。
他掏出一把制钱,打算试试,
接连往瓦盆里掷了五把,铜钱“叮当”乱响,不是力道太大蹦出盆外,便是多字少纯地混着,连个“四纯”的边儿都没摸着,终究没能中彩。
显然这位素来端方稳重的书生,于这等市井博戏上实在毫无天分。
稚鱼在旁边看得着急,立刻提议道:“伯遇哥哥,你这手气也太背了些!若扑不中,不如叫与归哥哥来试试?他手气向来是好的!”
此时的陆知舟正负手立在后头,一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等市井玩意儿我本无意掺和”的不屑。
听见稚鱼的提议,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姜绵本就不想承陈逢时的人情,更觉陆知舟亦不想和自己再有牵连,她当即摇了摇头,软和回绝:“算了,不过是个寻常物件,不值当费这番功夫。”
陈逢时却觉得失了面子,不想她扫兴,笑眯眯地温声道:“无妨,清荷且再等片刻,我再试两把,定能替你赢下来。”
这一声温温柔柔的“清荷”,连着那副非要替她出头的殷勤模样,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陆知舟的视听里。
他原本冷眼旁观的眸底,倏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反倒叫他起了那股不冷不热的较劲心思。
他冷嗤一声,跨步上前,径直越过陈逢时。
不等众人回过神,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向摊主。
摊主看着银钱面露窘迫:“郎君,这般银钱,小铺零碎铜钱不够,实在找不开。”
陆知舟淡淡开口:“无妨。容我玩一局关扑,余下不必找补,就当赏你的年节礼。”
听得对方出手如此阔绰,摊主心头大喜,忙不迭递上六枚铜钱,“您尽管投便是,中了彩头小人直接奉上!”
陆知舟只捻起那六枚铜板,手腕漫不经心一翻。
只听“哗啦”一阵脆响。
六枚铜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齐刷刷落进青瓦盆底,滴溜溜打着旋撞在一处,须臾间便稳稳当当地停住。
摊主探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六面皆背!竟是个全纯!”
“公子好手气啊!”
这就中了?
姜绵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瞪大。
稚鱼随即兴致勃勃道:“与归哥哥手气果真好啊!”
姜绵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精巧的滚球香被摊主极其殷勤地取下双手奉给陆知舟,心头的震惊渐渐漫上了一股涩意——
这人果然是受老天偏顾的。
就连街边的把戏,都像在替他造势一样,不过随手一掷,便能轻而易举得到旁人百般努力也求不来的东西。
陆知舟接过香球,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铜纹,余光微转,恰好将姜绵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快收拢在内。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堂堂朝臣,竟在市井长街上同陈逢时较劲,去争一个几文钱的瓦盆彩头。这等跌份的荒唐行径,直惹得他心下泛起一抹荒谬的自嘲。
心底的理智冷眼旁观着这份失态,可他指尖勾着那截银穗子,却半点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陆知舟索性压下这股别扭。手腕微转,顺势将那滚球香递至姜绵跟前。
不过再度开口时,他又严丝合缝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孤高。
他下颌微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口吻道:“沈小姐方才既多看了两眼,想来也不是全无兴致。拿着吧——”
姜绵眸光微闪。她盯着近在咫尺的物件,并不急着伸手去接。
陆知舟见她踌躇,又冷声补了一句:“省得伯遇再扑,白白替摊主送钱。”
很快那只镂空忍冬纹滚球香落在姜绵掌心里,犹如一团烫手的炭。
她向来是最不愿承人恩惠的,更何况这恩惠还是来自谨慎多疑的陆知舟。
平白收下了他的东西怕是不好吧……
姜绵没有顺势道谢,而是平静地将滚球香拢入袖中。
随后,她从袖袋里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很快掏出一粒碎银,毫不犹豫地递向陆知舟。
“无功不受禄。”
姜绵清泠泠的目光迎上他,语气客套,“陆大人的好意,清荷心领了。只是这彩头毕竟是大人破费掷来的,这钱,还请大人收下。”
此言一出,陆知舟嘴角的弧度瞬间抹平了。
方才陈伯遇屡次掏钱都不见她说什么,怎的就要同自己算得门清?
这是存心要跟他把界限划得泾渭分明,连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肯留。
眼见气氛骤然僵住,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陈逢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暗流,连忙温声开口打圆场:“清荷,你便收着吧。与归素来大方,今日又是正旦,权当是朋友间初识的见面礼了,何必这般见外?”
听陈逢时开口,陆知舟方才较劲的心思又“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陈掌柜这话可就说差了。”
他垂下眼帘,伸出修长冷白的两指,将姜绵手心的那粒碎银捏了过来。
“陆某一介俗人,锱铢必较,向来最是小气。既是出了本钱,哪有白送的道理?”
“沈姑娘既然是个事事都要算得清楚的体面人,陆某若执意推辞,才是在强人所难,反倒落人下乘了。”
接过姜绵递来的碎银后,陆知舟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便将那块银角子丢进摊主的钱笸箩里。
陆知舟冷声道:“老板,拿钱来,再掷一把。”
摊主眉开眼笑,麻利地将那六枚关扑用的铜板双手奉上。
陆知舟移开目光,看向稚鱼:“稚鱼,你呢?可有喜欢的?”
稚鱼原本满心眼都扑在那堆文墨雅件上,被陆知舟这般突如其来地一问,先是愣了愣。
灯火暖光落在她脸上,小姑娘望着满摊小物件,眼底微微泛起羞赧。
她顺着摊子看过去,目光在一方端砚上略一停,便轻轻移开,最终踟蹰地停在了一支细银打底、坠着颗粉白琉璃珠子的发簪上。
那发簪虽不是什么金玉材质的贵重物件,但胜在做工小巧别致,粉白的琉璃珠子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倒是有几分意趣。
“我……我瞧着那支发簪挺好看的。”稚鱼小声说着,脸颊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抹微红。
这倒叫一旁的陈逢时有些讶异。
他素来知晓稚鱼好学,便温和地笑问了一句:“我原以为你会挑旁边那方青石镇纸的。你素日里在后院抄书,不总嫌风大吹了纸页么?”
稚鱼咬了咬唇,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点女儿家的小心思,陆知舟却已先一步开了口。
“再爱舞文弄墨又如何,她到底也是个姑娘家。”陆知舟把玩着掌心里的铜钱,理所当然道,“姑娘家爱俏,喜欢些漂亮首饰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这书生,莫要把人家小姑娘也拘成了个呆子。”
说罢,他指尖漫不经心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