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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陈腑臭 “不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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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浅饮了几口酒,她此刻头昏脑胀,胃里直泛酸水,委实拨不出精力搭台唱戏。
与其硬撑着客套惹他讥讽,不若稍退一步——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完就跑,既不失礼也不至于再结一层仇怨。
她硬生生扯出一个客套又僵硬的笑,略略点了点头,声音清浅:“陆大人……好巧。”
说罢,也不等陆知舟有什么反应,她就如避蛇蝎般,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毫不留情地将那扇雕花木门合了个严严实实。
“砰”地一声,冷风卷着雪花扑在陆知舟脸上。
陆知舟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木门,脸色眨眼便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个无礼的丫头!
陆知舟强压下翻涌的燥意,沉着脸打算回雅间去。
他甫一跨步,“吱呀”一声,去更衣的刘综恰好从外头推门而入。
走廊拐角处适时传来一阵抱怨。陈逢时领着稚鱼,正满脸晦气地往回走。
稚鱼气鼓鼓地埋怨着:“大过节的,谁这般缺德,特意花钱给咱们点那三样臭气熏天的玩意儿?这不是存心膈应人么!”
陈逢时走在前头,眉头紧锁,语气窘迫且恼火:“简直歹毒……若是叫我知道是哪个无聊之徒在背地里捉弄旁人,定要找他当面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稚鱼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眼扫见半开的雅间门内那道挺拔的身影,方才还鼓着的腮帮子顿时泄了气,嘴里的埋怨全卡在了喉咙里。
“与……与归哥哥?”
小姑娘讷讷唤了一声,嗓音微颤满是讶异,眼底却亮堂了一瞬。她忙不迭放下捏着鼻尖嫌臭的手,悄悄抻平微皱的衣襟,又将背脊挺直了些,动作间全是少女藏不住的局促。
陈逢时闻声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透过半开的门扉,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里头那张熟悉的脸。
“与归?”
他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浮起几分真切的惊喜。陈逢时当下也顾不上理会自家雅间里没散尽的臭味,三两步跨至门前,朗声笑唤。
“方才瞧着背影就像,不曾想今日正旦,竟能在此处碰见你!当真是巧了!”
刘综正要关门,忽然被人打断,转头看着这位温润端方的青衫书生和身后跟着的小伙计,眉头微皱,警惕地看向陆知舟:“大人,这二位是……?”
陆知舟脚步微顿。目光越过陈逢时,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即敛去眼底的阴郁,恢复了素日里那副端方清贵的模样。
陆知舟看向刘综,语气平淡地开口引见道:“无妨。这位是清平坊闻书书铺的陈掌柜,陈逢时,字伯遇,是在下的好友,与在下是同科举子。”
陆知舟的目光掠过陈逢时,落在他身后的小伙计身上,“这是书铺的伙计王稚鱼。”
接着,他微微侧身:“伯遇,纠察刑狱司指使,刘综刘大人。”
陈逢时一听是纠察刑狱司的指使,连忙收敛了神色,拱手见礼:“原来是刘大人,失敬。”
寒暄两句后,陈逢时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笑着叹道:“倒是没想到,隔壁雅间的贵客竟是你。早知如此,刚才便该先来讨杯酒喝。”
“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知舟眼底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端起那副温润无害的做派,装傻充愣道:“方才在屋里听见长廊上的动静,瞧你和稚鱼都像是有气的样子。”
陈逢时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便将方才小二送错臭腑菜、险些熏翻了一屋子人的一番遭遇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气结地补上一句:“也不知是谁这般闲着没事干,大过节的来这般捉弄人,真是晦气!”
听着陈逢时方才那番义愤填膺的“当面痛骂”,陆知舟这位始作俑者非但没有半分做贼心虚的局促,反而极其自然地挑了挑眉。
“巧了这不是,”陆知舟下巴微抬,神色自若地将这口黑锅甩给了刘综,“刚刚那三盘陈腑,其实是我点的。”
陈逢时大惊。
“ ——是特意点给刘大人的。”
陈逢时恍然。
陆知舟说得云淡风轻,谎话简直信手拈来:“他是北方人,是个懂吃的老饕,素来爱这一口。欣乐楼今日人多手杂,怕是跑堂听岔了房号,这才误送去了隔壁。”
陈逢时微微一怔,原是如此。
稚鱼下意识瞪圆了眼,目光在刘综身上来回打量,满脸都写着堂堂纠察刑狱司的大人,竟然好这口犹如恭桶般的恶臭味儿?
至于刘综,则当场僵在了原地。
他先是愣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就想否认:他什么时候爱吃这玩意儿了?
可话到嘴边,刘综抬眼一瞧,正对上陆知舟那双黑沉沉的眼。
眼见这城府极深的少年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刘综喉头猛地一梗,硬生生将那句“不是”给咽了回去。
他到底也是官场里滚过的人,虽说一时半刻没闹明白陆知舟为什么非要把这口恶臭的大黑锅扣在自己头上,却也晓得自己刚刚才在里头表了忠心,此刻上官这么说也定有他的深意。
于是,刘综只得扯了扯嘴角,在陈逢时和稚鱼那震惊又微妙的目光注视下,露出一个勉强、甚至有点视死如归的笑来:“正、正是……咸香下饭,下官离乡日久,偶尔也会想念这一口乡味……倒是叫陈掌柜见笑了。”
陆知舟依旧脸不红心不跳道:“今日到底是我这边疏忽,扰了你们的席面。伯遇兄若不嫌弃,你那桌便记在我账上,权当赔罪。”
陈逢时哈哈一笑:“既是误会,这又没什么。”
“既都撞见了,今日又是正旦,与归若无要紧公务,不若过来同坐片刻。方才席面叫那几盘陈腑搅了,如今正好叫后厨重整一桌,人多热闹嘛。”
“刘大人还在。”陆知舟摆摆手,毫不犹豫地推辞,“我这边也有些公事未尽,不便搅扰陈兄雅兴。”
一旁的稚鱼却爽快接了话:“陆哥哥这话可就见外了。都是熟人,哪来的搅扰?再说你若真嫌屋里公事气重,正好出来散散气。何况……”
她顿了顿,往隔壁看了一眼,“何况伯遇哥哥宴请的沈姐姐也在隔壁呢。她方才被那三盘脏腑熏得头都晕了,这会儿屋里味儿还没散净。左右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正旦外头这样热闹,不如一道出去走走,看看百戏,如何?”
陈逢时听了连连点头附和:“也好。屋里味儿散不去,清荷闻着定是不舒服,再待着也是受罪。出去吹吹风,走两步,总比闷在屋里强。”
陆知舟脸上的冷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清荷?
这才认识了几天,连名带姓的都不叫了,这就“清荷”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一眼隔壁那扇门。
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既如此,便走一段吧。”
刘综在旁边听着这暗流涌动的对话,脑子里简直在跑马。
难得这莽汉体察了一回形状,他很上道地拱手告辞:“下官口重,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正好……正好去另寻个地方,把那几样腑脏用了。”
陆知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和缓了半分:“既如此,那便不强留刘大人了。”
说罢,几人便各自转身回屋。陈逢时去请姜绵,稚鱼也忙不迭跟了过去,嘴里还在絮絮说着外头哪一段灯市最热闹、哪一处百戏最值得瞧。
不多时,隔壁雅间的门重新开了。
姜绵披着那件鹅黄小袄,从门内缓步出来。
方才屋里被脏腑熏出来的那点不适还未消去,她眉眼间带着些淡淡倦色。
陆知舟正立在灯影底下,肩眉目清冷,身形挺拔。
见她出来,他眸光微微一顿,随即又淡淡移开,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一个神色冷淡,一个面容平静,倒都端得体面。
陈逢时却浑然未觉其中暗流,只当今日巧遇难得,便自然地替二人引荐:“这位是陆知舟,表字与归,我与他在宣和那年科举相识,如今他在朝中任职。”
说着,他又看向陆知舟,含笑道,“这位便是沈清荷沈姑娘,前些日子替我理了好大一摞旧书,今日这顿饭原就是为答谢她设的。”
陆知舟眉梢微扬。
理书么,她何时有这般闲心?
姜绵与陆知舟都极轻地点了点头,一个唤了句“陆大人”,一个回了声“沈姑娘”,礼数倒是周全,只是那客气里透着的疏离未免太过分明,竟像生怕多沾上对方半分似的。
话音落下,廊下竟有片刻异样的安静。
陈逢时站在中间,竟莫名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他心里闪过一丝疑窦,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从前认识?”
姜绵眼睫微垂,心下如明镜一般。
凭她对陆知舟的了解,这扫把星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门阀贵胄,狗眼看人低是也,是断然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与自己这种草芥相识的。
另一边,陆知舟眸光微沉,脑海中飞快掠过小寒那日她装聋作哑的做派,再想想方才这女人瞧见自己时那副恨不得退避三舍的嘴脸。
纵使那死系统再三骚扰,他又不是专程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哪有上赶着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的道理?
犯不着。
于是话音才落,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曾。”
“不认识。”
陈逢时一怔,连稚鱼都眨了眨眼,只觉这两句答得太顺嘴,也太齐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