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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芝麻香 留言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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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自然没有平白无故的“雪中送炭”。
姜绵心如明镜,太常寺素来规矩森严,绝不会无缘无故给底下的粗使女使发放内府的金疮药。
想来,定是昨日那批内芯沤了的甘松被她连夜烘干,保住了太常寺冬至郊祀的颜面。
她猜这御赐的金疮药,多半是崔掌库借着论功行赏的名头,从内府讨来的。
而之所以大张旗鼓地“人手一份”,不过是崔掌库为了堵住这满屋子千金大小姐的悠悠众口,免得单赏她一人,反倒给她在这屋里招来更多的嫉恨与口舌罢了。
想到这一层,姜绵反倒踏实了。
只要是她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东西,她就能用得心安理得。
“多谢李姑娘挂心,也多谢上官体恤。”姜绵没有理会林半夏的冷嘲热讽,只是平静地将那瓶药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那张白皙清绝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委屈,反倒一脸漠然,“这药既然是上官赏的,我确实要好好用着,总不能叫这手废了,耽误了库里的差事。”
说罢,她再不看屋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转身走到自己那张最偏僻的木榻前,从容地坐下,解开了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
同一时辰,知止堂的书房内却静得只余笔锋掠纸之声。
案上一炉银丝炭烧得正匀,暖意无声地浮着。陆知舟坐在案前,身上仍披着氅衣,领口松松拢着,正垂眸写着什么。
窗外雪霁后的天光落进来,将他侧脸映得越发分明,连眼下那点淡淡的倦色也一并照了出来。
门外脚步轻轻一顿,晓康捧着空匣进来,先把东西放下,这才压着声音道:“主子,东西送过去了。”
陆知舟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送到谁手里了?”
“先是掌事女官来接的。炭火银子布匹就另说吧……就那金疮药……”晓康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撇了一下,“小的一打开匣子,她眼睛都亮了,抱着那几瓶药,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连说这是内府的好东西,不敢怠慢,转头便亲自送去东舍了。”
陆知舟这才搁下笔,抬眼看了他一眼:“都送过去了?”
“都送过去了,一瓶没留。”晓康越说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嘟囔,“主子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呢,前儿圣上赏下来的金疮药,您自个儿都没用几回。那几个小姐,便是做了女使,也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平日里绣花捻线的手,哪里用得上这等药。”
话音落下,他心头忽又咯噔一下。
东舍里住着的,可不止那几位高门小姐。
还有一个“沈清荷”呢。
晓康脸上的神色登时变了几变,先是肉疼,再是狐疑,紧接着像是被自己的念头惊着了,连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不会吧?
难不成……主子这般大手笔,什么论功行赏、什么新官上任体恤底下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是为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头,晓康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荒唐得没边,忙又往回压。可越压,心里越发不踏实,一张脸跟唱戏似的,青一阵白一阵。
陆知舟看着他那副神情,眉梢轻轻一抬:“你脸上这是演哪一出?”
晓康忙低头:“没、没什么。”
陆知舟收回目光,拿过案上方才写好的帖子,语气平平:“香药库的活计不比别处。冬日里拣香、碾料、焙炉,样样都会伤手,你不是也说了,女子皮肉薄,不像男子经磨,经不住这些磕碰烫伤。”
他说着,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神色不动,仍旧漫不经心。
“再者,”他顿了顿,才又道,“家里既有意撮合我与李家女,照拂一二,也是应当。”
这话落下来,晓康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扑通”一声,终于落了地。
原来如此。
他就说呢。
主子行事向来有章法,哪会无缘无故往太常寺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原是公私两便,既笼络了底下人,又顺手给李家姑娘递个人情,难怪。
晓康忙赔笑道:“还是主子想得周全。小的方才还在心疼药,如今听您这么一说,倒是小的见识短了。”
陆知舟没再接话,只重新提笔,低头去写方才未完的文书。
晓康见状,便知该退下了。他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直到书房门重新合上,那口长气才彻底吐出来。
屋里一静,炭火烧得噼啪轻响。
陆知舟低头抿了一口茶,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心虚。
……
太常寺发下来的那匹清润的鹅黄绫罗,织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正是姜绵素日来偏爱的花样色调。
转眼十日过去。
她白日在香药库当差,夜里便就着昏黄的灯火裁衣。虽说左手的烫伤尚未好全,动作间偶尔牵扯出几分隐痛,但好在捏针走线的右手安然无恙。
每每挑灯穿线时,姜绵心里总免不了生出几分庆幸——得亏伤的不是右手,否则不仅这针线活计做不成,连白日里当差都要平添不少麻烦。
缝得倦了,她便拥着半旧的被角,翻看从闻书坊借来的旧书。
待到那件直袖小袄落完最后一针,案上两卷《天香传》与《商君书》,也恰好翻至末页。
这衣裳虽无繁复绣样,却清爽干净,合身熨帖。肥冬瘦年,总算也有了件像样的新衣。
清平坊比别处热闹得多,街口酒肆的幌子还带着雪水潮气,卖炊饼的炉子边白烟直冒,夹着芝麻香,顺风飘出老远。
行人衣色杂沓,车马来去,轮辙压过雪泥,发出闷闷的声响。
姜绵一路避着人群,绕过两家脂粉铺,远远便见闻书坊那块乌底金字的招牌挑在楼前,檐角悬铃被风一拂,发出细碎清响。
她抬脚进去,先往柜台处看了一眼。
那位陈掌柜却不在。
前堂只留了两个伙计,一个正伏着身子理书册,一个正端着木盘往里送茶,脚步轻快,眉眼清秀,唇红齿白,瞧着还带几分少年气。
姜绵也不急,上次借口躲雪,也没仔细看里头乾坤,想着既已来了,便先自己转转。
这一转,才知道那日林半夏她们为何会将这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闻书坊实在大得很。
门面自外头看已不算小,里头却更见章法。
一楼临窗处摆着成排书架,木色沉润,书册按经史子集分得齐整,往里又另隔出一片空阔地界。
左斋里挂着“噤声”二字的牌子,里头的桌案排得方正,座上多是埋头翻书的士子,偶有翻页声,安静的落针可闻。
右斋则随意些,临近内院的地方设了茶水室,几案散落,茶壶咕嘟作响,三三两两的人围坐说话,有独自吃茶的,也有携伴同来的。
姜绵目光一扫,甚至瞧见两对年轻男女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笑,中间隔着一盏小炉,白雾袅袅,倒把外头的寒气全隔开了。
再往楼上望去,左手边隐约还能见到一排隔间,竹帘垂着,外头各挂小牌,写着“静读”“会文”“誊抄”之类字样。
下头偶有伙计提着茶壶上去,脚步都放得更轻了些。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不由感叹一句——这哪里只是卖书借书的地方,分明将半个汴京爱读书、爱闲谈、爱附庸风雅的人都收拢了去。
最有趣的,却还不是这些。
靠东边那堵长墙前围了不少人,或站或坐,竟比茶水室还热闹。
姜绵起先只当又是新书榜文,走近一瞧,才见墙上密密贴着许多笺纸,大小颜色不一,有些字迹娟秀,有些笔锋张扬,竟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借身缘》。
有人骂书中郎君薄情,说他前头口口声声情深,转眼便认不出枕边人;有人在上面留言,直问这不系舟为何还没撰写下卷,喊话他赶紧写;也有人在上面留了些别的有的没的,譬如留下自己的号附带寻找笔友一类。
更有意思的是,笺纸上还不是各说各的。
几张纸彼此叠着压着,显是后贴的人见了前人的话,又忍不住接着回了过去。你一句“薄情负义”,我一句“身不由己”,字里行间火气腾腾,像隔着纸都能吵起来。
姜绵看得眼角微弯,心里生出几分新鲜。
她站在那面墙前,竟一连看了好几张。
正看得入神,身侧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姑娘可是头一回来?”
姜绵偏头,就见那送茶的小伙计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怀里还抱着一摞新裁的笺纸,那少年生的唇红齿白,脸上笑意干净。
“算是。”姜绵也不避讳,朝那墙上扬了扬下巴,“这是做什么的?”
那伙计笑道:“这是我们掌柜特设的留言壁。因《借身缘》近来风靡,日日都有客人在楼里争个不休,掌柜便索性辟出这面墙来,想说什么,写下来贴上便是。若碰见不服气的,自能回贴。”
姜绵觉得新奇:“那这样一来,岂不日日都能吵起来?”
少年像是早听惯这话,眉梢一扬,颇有些与有荣焉:“吵才好呢。越吵,来的人越多。”
说着,他又伸手一指墙边摆着的小几。几上搁着砚台、笔洗、裁好的笺纸,旁边还竖了块小木牌,上头明晃晃写着一行字——
留言一次,五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