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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陈灰气 “小人在此 ...


  •   姜绵的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她甚至没有再抬头看陆知舟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对方的眼睛似的,侧过身便要沿着梅林边缘退下。

      陆知舟被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孔刺得心头火起。

      他刚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象征性地寒暄几句,问她为何犯恶心,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亦或是身子哪里有不爽利。
      结果这家伙倒好,直接摆出这么一副避如蛇蝎的死样子来。

      陆知舟简直受够了她这副逢人便换两副面孔的做派!

      他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沈女使这变脸的本事,倒真叫本官叹服。”陆知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笑连连,“怎么,那来汴京的路上尚且算得上共过患难,如今却连认都不肯认了?”

      姜绵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难得抬了下眼。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手上的剧痛,字字句句都冷冰冰硬邦邦:“原来是陆大人。”

      “小人先前并不知大人身份,那时若有唐突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挑不出错,可也正因太过无错,听着越发叫人发堵。

      陆知舟盯着她,胸中那股郁气一阵阵往上翻。她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巴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便曲意逢迎。如今在这深宫里靠着手段站稳了脚跟,如愿做上了御前女使,便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踢开,连半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八个字,倒像是替她量身打造的。

      陆知舟从胸腔里迸出一声轻嗤来。

      怎么会有这般功利、又精于算计的女人?

      姜绵见他神色越发难看,也不知自己到底又哪里惹着了这尊瘟神,只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小人后来在同僚口中听闻了大人的身份,这才知道大人如今高升了。今日再见大人这一身绿袍,想来前程正好。”

      她顿了顿,垂眼道:“小人在此,恭喜大人。”
      这句“恭喜”干巴巴的,听不出一丝诚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敷衍。

      “本官也恭喜你啊。”

      陆知舟下巴微扬,漆黑的眼底满是嘲弄,顺着她的话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如愿以偿进了太常寺,一跃成了吃皇粮的女使,如今都能在御前伺候了。这等高升,可不比本官这身绿袍来得威风?”

      姜绵毫束手无策,只好迎上他的目光:“小人命贱,比不得大人春风得意。大人若是看够了笑话,还请让让,莫要挡了小人这条贱命的道。”

      陆知舟心头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了。

      从前在别处撞见,她为了脱身或是算计些什么,多少还愿意在他面前装一装柔弱本分。

      可如今呢?这没良心的倒好,摆出这副晚娘脸给谁看?

      一想到那日在闻书坊,她对着陈逢时那副知礼温婉的模样,再看看此刻对着自己这副夹枪带棒、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恶劣嘴脸,他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再开口刺她两句,目光往下猛地一扫,这才猝不及防地瞧见了她那只掩在身后的左手。

      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竟赫然鼓起了一大串触目惊心、甚至渗着血水的燎泡!

      陆知舟瞳孔骤然一缩。

      他满肚子都是想要关怀她两句的别扭心思,可话到了嘴边,被她方才那句左一个“贱命”、右一个“命贱”一刺,登时变了味。

      “什么贱命不贱命的?本官看你就是蠢!”

      陆知舟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看个究竟,“在太常寺当差,连个茶水香炉都端不稳,把自己烫成这副德行!”

      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在闻书坊里跟陈伯遇借书时,你不是挺能耐、挺有骨气的吗?怎么来了一趟御前,手就笨成——”

      “别碰我!”

      姜绵如同惊弓之鸟,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犹如避开什么脏东西一般,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浑身发着抖,手背上的剧痛、方才被温向晚羞辱的恨意,以及心底最深处的防备瞬间交织在一起,她红着眼眶死死地瞪着陆知舟。

      “陆大人,你如何知晓我去过闻书坊还借了书?”

      “你监视我?!”

      陆知舟伸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防备与刺猬般的抗拒,陆知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热络与心疼,被她这句冷冰冰的“监视”,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寒风卷着雪花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原本揣在袖袋里、带着自己体温的上好伤药死死捏在掌心,骨节泛出骇人的冷白。

      他扬起下巴,重新挂上那副清冷孤高、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做派,冷声嗤道:“你想多了。本官那日不过是恰好去那儿讨杯茶喝,凑巧撞见你在楼下鬼鬼祟祟地借书罢了。你区区一个太常寺的女使,也配让本官费心监视?”

      “既是凑巧,那便最好不过。”

      姜绵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泛起的那一点因为痛楚而生理性渗出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紧紧护着自己那只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冷冷地扔下一句:“大人慢慢醒酒,小人恕不奉陪。”

      说罢,她再没看陆知舟一眼,踩着满地碎雪,决绝地、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梅林深处的风雪之中。

      陆知舟仍孤零零地立在长廊外的风雪中。

      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却倔强到极点的青衣背影,心头的郁火骤然无影无踪,胸口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

      这股憋屈的闷痛,伴随着漫天的风雪,一直熬到了天明。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太常寺东舍的院子里,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光景。

      一大早,上头的掌事姑姑便领着人送来了一批赏赐,笑盈盈地说是上官看在她们这批新进的女使在此次冬至郊祀中办差得力、没出岔子,特意论功行赏。

      送来的物件着实丰厚,有几篓子没有烟气儿的上好红罗炭、亮晃晃的赏银,还有几匹成色极佳的锦帛。

      而其中最显眼也最贵重的,是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六只绘着并蒂莲的精致小瓷瓶。

      江采采讶异道:“这好像是金疮药!”

      同屋的几个女使看着这些赏赐,面面相觑后皆是掩不住的惊喜与讶异。

      要知道,昨日冬至郊祀,能去御前配殿伺候、端香炉的,只有姜绵一人。

      她们其余五个,皆是没那福气进宫里,连配殿的门槛都没摸到。

      谁成想,今日这论功行赏,竟是见者有份!

      一向话少的陈婉宁捻起那只小瓷瓶,指着盒子上的封贴,难得露出几分惊诧:“你们瞧,这上头竟还盖着内府的印!这可是御赐的好东西!”

      云羡本就是个娇憨性子,一听这话,摸着那上好的红罗炭,满脸庆幸地感慨道:“哎呀,还好前些日子熬过了那些苦楚规矩撑下来了!怪不得我入宫前,家中长辈偏要我来应选。我原先还以为只是份伺候人的苦差事,如今才知,这里竟是个安乐富贵地。便是不曾随侍御前,也能得这般丰厚赏赐呢。”

      一旁的江采采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金疮药收进了自己的妆匣里。

      唯独林半夏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锦帛随手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遮掩不住的酸气。

      她前日因为躲懒,将那批受潮的甘松丢给姜绵,本以为能避开苦差,谁知反倒让姜绵在崔掌库面前露了脸,抢了去御前伺候的差事。

      她这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此刻见姜绵虽去了御前,却烫伤了手回来,忍不住便要夹枪带棒地刺上几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也不过就是些死物罢了。那御前配殿的差事,也就是某些人眼皮子浅,巴巴地赶着去吹冷风受冻,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呢?”

      “结果呢?贵人的青眼没得着,反倒换回来满手的燎泡,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到头来,得的赏赐还不是和咱们这些留在屋里享清闲的一样多?”

      这话直指站在角落里的姜绵。屋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几人都不作声了。

      只李亦棠她看了一眼林半夏,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了姜绵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林妹妹快少说两句吧。沈妹妹昨日在御前受了那么大的罪,手都烫成那样了,咱们合该心疼才是。管他上官为何突然这般大方呢,咱们太常寺办妥了郊祀这等大事,上头自然有恩典。”

      她拿起一瓶药,走到姜绵身边,将那带着内府印戳的瓷瓶轻轻塞进姜绵没受伤的左手里,做出一副极其关切体贴的模样,温声打着圆场:“这御赐的好药送到了跟前,对妹妹来说,倒真真是雪中送炭了。你快些敷上,这内府出来的东西有奇效,用了便不会留疤了。”

      姜绵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睫,定定地看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那只小瓷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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