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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看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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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护工那里得知孟博清已于两天前出院后,孟秦书一回到公司就取了车,驱车前往疗养院。
到那里时已是晚上九点零五分。
护工告诉她,孟博清放疗后的反应开始明显,这两天总是昏昏沉沉,此刻已经睡下了。
她轻轻推开房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窗帘没拉,窗外海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城市的繁华仿佛近在眼前。
门合上。
她后退几步,转身进了对面那间自己常住的房间。
开门,进屋,关门,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就在半年前,她还考虑过买一套二百平左右的平层。
可之前是孟博清不愿离开疗养院,如今则是他的病情需要,在这儿反而有专业人士时刻照料。
毕竟她经常一出差就是十天半个月,有时甚至几个月,把他独自留在家中,即便有护工也不放心。再者,若是他不愿意去住,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显得冷清,还不如就住在这儿,至少还有些人气。
——
她昨晚和靳子煜约好下午四点在【TWEET 】店门口见面。
孟秦书先到一步,进店买了两杯咖啡。刚推门出来,就看见靳子煜的车正拐进这条街。
他在车里也瞧见了她,便没再开进停车位,而是在店门口掉了个头,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锁已经解开。孟秦书将右手那杯咖啡夹在左手臂弯里,熟稔地拉开副驾驶门,弯身坐了进去。
“请你喝咖啡。”她把咖啡放进杯架,“纯美式。”
靳子煜没急着开车,稍侧身,目光落在孟秦书帽檐下汗涔涔的额角。
今天外面有三十多度。方才他从三楼走下来,背脊已浮起一层潮热的汗意,天气确实闷人。
他伸手横过孟秦书身前,打开手套箱,取出一小包手帕纸递给她:“擦擦汗。”收回手时,顺便将空调调低了一档。
凉风轻轻吹动她鬓边的发丝。靳子煜抬手拨了下出风口叶片,让风朝旁边偏开,免得直吹着她不舒服。
孟秦书先将咖啡放下,再摘下口罩,纯素的樱粉色嘴唇微微弯起,随后抽出一张手帕纸,轻轻地拭去额角的汗水。
车内空间本就有限,她的动作稍大了些,乌黑柔顺的发丝随之拂过靳子煜刚握住咖啡杯的手。那触感细软丝滑,仿佛春日秋水轻轻掠过,同时带起发间一缕清雅的茉莉淡香。
她喜欢所有含有茉莉香气的东西,洗发水、香氛、沐浴露……这么多年了,还是执着于这份味道。
他定定地不知道下步像是被这股气味拴住了。
窗外的日头正烈,尽管前挡风玻璃阻隔了大部分热度,洒在孟秦书半身的阳光依旧让她觉得燥。她拿起帽子当扇子扇了几下,忽然发觉空调出风口不知何时变了方向。
难怪这么热。
她下意识转过脸,心头蓦地一跳——那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侧颜。
看什么?
还开不开车了?
她在心里嘀咕。
一时如同凝住般,她僵着没动。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像有一面清晰的镜,照出对方的模样。
和一周前见面时不同,靳子煜今天梳了三七分的背头,穿着妥帖的白衬衫,将身形衬得更修长挺拔,如芝兰玉树,俨然一派温文从容学者气度。
只是他——
眉眼成川,似有千头万缕的心绪。
而她微微抿唇,面色浮着拘谨与局促。
有车从前头开过去,孟秦书咽动一下喉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给他把眉心抹平。
车内静谧的只余彼此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可就在她手指碰到他额头的一刹那,他如梦初醒,脖颈猛然后抻,转过身去。
双手紧握住方向盘,指尖也因用力而泛白。
孟秦书一面品着咖啡,一面看车窗外的风景,不多时,开进了这片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而靳子煜那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口,杯口一圈淡淡的咖啡渍。
“咖啡冷了的话,影响风味,而且容易伤胃。”她胡诌道。
靳子煜停好车,侧过脸看她。车内光线昏沉,反而衬得他眼眸清亮:“谢谢提醒。我平时很少喝咖啡,‘喝了咖啡不会困’那种话,在我身上不怎么灵。”
好在她不迟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杯咖啡既提不了他的神,也伤不着他的胃。所以,它不过是一杯普通的、他会喝完的液体罢了。
孟秦书垂下眼帘,心里默默想着,自己那点小心思,果然早就被他看穿。
两人下车,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向电梯,直至停在了501门口。
靳子煜伸手输入密码时,孟秦书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这一层是一梯两户。走廊约有两米宽,对门的502不仅将鞋柜摆在门外,还在正对面放置了一个大型边柜。柜门紧闭,看不出里面存放着什么。与501门口的整洁相比,显得很有生活气息。
“滴——”
门开了。
靳子煜说了声“不用换鞋”,然后侧让到一旁,请她先进去。
因没开灯室内光线略显得昏暗。
靳子煜进门后先打开了玄关灯。
孟秦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依次点亮客厅、主卧、客卧与两个卫生间的灯,领她粗略看了一遍,最后两人停在客厅中央。
她有些莞尔,觉得此刻的靳子煜像一位尽职的中介,而自己则是前来看房的租客。
提出看房本是靳子煜的意思,或许是担心实物与照片有所出入,会令她不满意。
可孟秦书心底纳闷,她对居住环境的喜好,他真的不清楚吗?
七年前的那个国庆节,她曾在他家借住过一周。那是栋二十多年的老小区,外墙出现岁月的暗沉,里面的装修仍是十年前的风格。卧室里那张所谓的实木床,其实根本经不起动静,稍一翻身便吱呀作响;客厅的实木沙发坐上去,硬邦邦、凉飕飕,不是很舒服。
可她那时,还是很喜欢他的家。
靳子煜觉得身旁过于安静,便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轻投在孟秦书的侧脸上。
雪肤琼鼻,深琥珀色的眼眸。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极好看的。视线稍向下,便见到那两片不点而朱的唇瓣微微扬起,似乎心情还不错。
看来对这套房子是满意的。
靳子煜只觉得肩头一轻,不觉缓缓吁出一口气。可这道微末的声音被孟秦书听了去,她转过脸来,不偏不倚,两人目光再度交汇。
两人皆是一怔。
——
孟秦书站在光可鉴人的电梯镜面前,里面照出她和靳子煜的清晰的身影。
她微微侧身,望向靳子煜认真说道:“我挺喜欢这里的,都不用添什么东西。卧室地板颜色是现在很流行橡木色,这套房子里所有柜子都是意大利的牌子,开发商还是挺良心的,主卧那张床应该是实木的——”
“随时可以搬过来,密码我稍后发给你。”靳子煜温声打断她的话。
灯光落在他鼻梁那颗浅痣上,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光晕移向另一侧的颧骨。
“明天我让人送两张席梦思。”稍作停顿,他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
孟秦书握了握手机,瞥见电梯已降至二楼,“东西不多,我晚上再去淘宝选两套四件套,一并带过来就好。”
靳子煜唇角轻扬,没有接话。
孟秦书转回身,望向镜中自己那一头漆黑长发。发丝轻盈,在明晰的光线下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她的头发天生带着自然卷,弧度恰到好处,只需稍加打理,便能衬得上那句“乌黑柔顺如海藻”般的形容。
从前靳子煜总爱用手指轻柔地梳理她的发丝。若是倚在他怀中,他便捻起一缕,温柔缠绕指间,有时还会轻嗅发梢,说那茉莉香气很好闻。
孟秦书从口袋里取出口罩戴好,唇角无声地弯了弯,觉得自己方才那没话找话的言语,实在有些拙钝。
可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承了他这样厚的情,不自觉地便矮了一头,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底气。
怪只怪自己,偏要向他开口借钱。她用力回想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接受了他帮忙找房的提议。
当时她有五分欣喜:为靳子煜仍在意她过得好不好;另有三分顾虑:怕好不容易因借钱建立起的联系,会因自己的拒绝而令他起疑,进而察觉她其实并非真的困窘;最后的两分踌躇,是揣测他的好心是绅士风度还是对她的怜悯,是以勾得她想去验证。
便是加三分再加二分,让她一时脑热,接下了他的好意。
如今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电梯“叮”一声抵达负一楼。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在细微的机械声中,孟秦书依稀听见靳子煜低声说了句“实木的”。
走到车旁,这次靳子煜替她拉开车门,语气添了一两分轻柔:“时间不早了,小区对面有家川菜馆,吃了晚饭再回去?”
他又补了一句:“有包厢。”
孟秦书点点头:“正好我也饿了,这顿饭我请。”
靳子煜既借她钱,又替她找房,不请他吃顿饭实在说不过去。
就这样说定。
车子驶出小区,停在川菜馆后的公共停车场上。
站岗的服务员拉开玻璃门,他们还未踏入,就被一股混合着花椒焦香、辣子鸡与麻婆豆腐的热浪袭脸。
孟秦书很久没来这样的餐馆了。趁靳子煜在前台与服务员交谈的间隙,她抬眼望去——
大厅里只余一条窄窄的过道,方桌与圆桌密集排开,张张满座。身着红衣黑裤、头戴同色三角巾的服务员,端着热气蒸腾的盘碗,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走道间快速穿行,口中不时提醒:“小心烫!借过!借过!”
打眼细看,食客中大半都是年轻人,虽穿着寻常衣服,可从他们恣意的笑闹与犹带稚气的脸庞上,大抵能猜出这些人多半还未成年。
孟秦书不由得猜想,难道今天是班级聚会?
包厢在通道尽头,服务员将他们领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里面不大,里面摆着一张红木小圆桌,漆面在灯下反光。她和靳子煜先后落座。男人侧身将手杖靠到墙边,回身时候,两人的视线又一次不期而遇。
一触即离。
孟秦书将手机搁在桌面上,指尖一划,屏幕亮起,忽就不知道看什么。
菜是她点的。
她记得靳子煜喜欢吃凉拌折耳根,在菜单上打了个钩,然后递给身旁的服务员,顺口嘱咐:“叶子多些,根茎嫩一点,用红油拌,不要放香菜。”
折耳根的味道很特别,孟秦书一直吃不惯,靳子煜却每次去川菜馆必点。他的朋友常调侃他口味独特,不像宜平本地人。
靳子煜听完,要么温和地笑笑,要么不紧不慢地接一句:“食无定味,适口者珍。”
正在回复学生消息的靳子煜听见能孟秦书的话,抬眼看向她,停顿片刻,对服务员补了一句:“再加一道开水白菜。”
很多年前,靳子煜第一次带孟秦书去川菜馆,点了一桌菜。孟秦书吃到一半觉得腻,他便叫来服务员,添了份开水白菜给她清清口。
孟秦书当时很惊讶——白菜还能这样吃?尝过之后却连连称赞,从那以后,每次去川菜馆她都会点上一份。
用餐中途,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两人终于交谈了几句。
是孟秦书先开口的。
现在聊到他来海市几年了?
明知故问。
“两年多。”他很认真地回。
靳子煜夹了片回锅肉放在米饭上,再用公筷就近取了块红烧鱼,特意选了鱼腹那一段,稍向前倾身,将鱼肉放进她手边的碟子里。
孟秦书想起那面墙上关于他的介绍:2017年8月,他以“青年人才”身份被引进海市大。下方列满了他密密麻麻的成就:SCI论文、国家发明专利、省部级科技奖项……他一直如此出色。早在宜大本硕博连读期间,他就在完成自己课题的同时,协助导师指导本科生。
和他分手那年,她刚大学毕业。那时正值暑假,却因繁重的实验课题,他比以往更忙。他们整整一个月没见面,联系只能靠Q/Q和电话。
八月的第一天,他们约在校园湖边见面,她向他提出分手。
“你……”
孟秦书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从他手机旁边那把带盾牌标志的车钥匙上一掠而过。
靳子煜见她神色认真,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等着她开口。
烟雾散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他的身影。静了一瞬息,她才问出口:
“你一年的工资……够养这辆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