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还珠血案 ...
-
卯时七刻,双日悬天,时光重溯……
原本,端坐于梳妆镜前雅笑的君若,如遭定格般神情怔愣。转而,她又恢复如常。
她浅笑,目光宠溺。
镜中,簪尖正抵在侍女咽喉。
这是二小姐归府时送给大小姐的簪子,如今,却被“馈”予了阿芙。
阿芙的喉结在金簪下滚动,冷汗顺着颈部浸透新制的春衫。
她的主子是长公主府内唯一嫡小姐,不过,那只是就之前而言。
然今日,长公主特设还珠宴,欲向满城引荐二小姐。
金簪微动下,阿芙冷汗如注,她望向铜镜里的君若,涕泪交迸。
她侍奉郡主整整五载,本有十足信心能拿捏大小姐欢心。今日不过随口赞了二小姐几句,便惹得大小姐不悦。
而铜镜中,君若含笑的双眸带着狠戾。
她也有宠她的娘,爱她的爹。
可自当君柔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手上、肩上,乃至背上都是鞭痕。
母亲疏远、父亲抛弃……
让她如何不狠?如何不狠!
指尖掐入掌心。
她要让君柔消失!让她消失的无影无踪!
廊下春燕惊掠,似有一抹蓝意闪过 。
室内紧张气氛被推门声撞散。
君若回神,她望着满地狼藉婉笑:“阿芙跌了妆奁,还不速去收拾?”
小丫鬟们抖如筛糠,将胭脂水粉混着血水扫进金盆时,前庭的惊叫声像是被撕碎了绸缎。
君若掩下眼中按捺不住的兴奋。
丽日蓝天,像块蓝宝石。
她着宝蓝端庄华服,发髻高挽,不失妩媚。
‘若直接搞糟这场宴席就好了。’君若朝着路过的宾客温婉点头——
低垂的眼眸掩住几近满溢的兴奋。
天晴的很、白云悠悠缱绻,柔和的光影洒下一片祥和之景……除了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泊,以及躺着血泊中被“揉碎”的姑娘。
像只啼血的杜鹃。
“是刘御史家的庶女呢。”
“听说刚与兵部尚书家换了庚帖……”
血泊中的姑娘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她是死了吗?为何围在她身边如此多人?
老天真是不公,连她死时的天都那么的蓝。
哦,对了,她是被人谋杀的!
是谁来着,她好像依稀看到那个人了。
她努力地回想,那人好像穿着蓝色衣裙,似乎……似乎在笑?
君若端着淑女的架子,尽管是在府中,她也不得不装作一副受惊的样子
她眼里满是害怕,身体却不自觉向前靠近,她想看清现场的惨样、听清现场的讨论声。
她很开心,甚至乎,可以称之为满意。
血泊中,贵女的眼神好像快要涣散……
蓝色光影好似与一旁侧目的君若身影重叠。
炎炎烈日,血泊像被熬煮成的稠密糖浆。姑娘们以帕掩唇,强压惊惶。
血泊中的女孩虚虚伸出一根手指像在指认什么人……
“是凶手离开的方向吗?”
胆大的尚书府千金向女孩微微斜靠身子,凭借身为捕快的经验,她快速地配合府内巡逻值守的侍卫封锁了案发现场。
“lan、ta……”
奈何,少女气绝,仅留这似断未断、难成遗言的证语。
‘lan?是篮、是蓝,抑或是兰?’
她眸色一凝,回首望向君若方才所立之处。
凶杀伊始,长公主就经得到消息,急遣管家前去报案。
府内金甲侍卫领命,以刀背封府中诸出口。恰此时,顺天府捕快至,两方交接。
顺天府,京城要署,掌民政、司法诸事。女捕快林月裳,隶于其中。
君若见那女孩已香消玉殒,便隐于人群退去。
彼时,长公主府自当有个交代,然,那绝非君若该现身之地。
长公主仪态雍容,缓步入场,举手投足尽显天家威严,宫娥彩女皆垂首恭立。
其身后跟着位身着宝蓝长裙的姑娘袅袅婷婷,温婉可掬。
真巧,其衣着竟与君若一般无二。
君若自另一侧穿行而至,静立于这姑娘身畔。
想来,这位便是公主府的二小姐——君柔。
长公主身姿端肃,昂首而立,声韵平和却自带威严:“诸位,今日府中招待有疏,我君瑶自当给各位一个妥帖交代。”
方才贵妇们的喁喁细语,刹那间如被蝉噪生生截断,四下一时静谧。
“府中已设厢房,亦有护卫守值,烦请各位先去歇息。”
言毕,案发现场便被妥善管控起来。
长廊上,君若正欲离去,却被林月裳侧身拦下。
“此桩血案,郡主作何解?从那具尸首上,你能探出什么端倪?”
君若将眼神放空,在听到林月裳说“尸首”时又渐渐将视线放到林月裳身上
“死者衣袂染血的程度,很奇怪不是吗?不似寻常凶杀后有章可循之迹,而是深浅不一、晕染无律。可见,凶手多次加害于死者,若非慌乱无措,便是有意为之。”她语气轻松,言语晏晏,“虽是浮于表层的信息,不过,能为林捕快助益,亦是幸事。”
“这不似你往日之能。莫不是未曾近前细察,故而难断真相?君若。”
君若热爱推理,幼时常和林月裳聚在一起讨论些离奇血案。
所以,一位有着超高智商和敏锐推理能力的君若,你,会犯罪吗?
林月裳表情严肃,“三个问题,君若。”
“若你是今日的凶手,你会如何行凶?”
“或是,你会有什么动机?”她的语气步步紧逼。
“我的动机?月裳这是怀疑我了吗?”君若眉头轻皱,表情困惑。
“死者留下的遗言是‘lan、ta’“
“君若,整个府内只有你和令妹穿的是蓝色衣物。”她质疑声中带着紧迫。
“你与令妹—”
“‘lan’是指蓝色吗?”君若接过话,语气疑惑,“那草兰色亦有可能?凶手也有可能故意换衣,抑或早已逃离出府。”
君若摊手叹气,“身为捕快,月裳可不能妄下结论啊。”
“距离死者惊叫声不足一息,案发现场便引来宾客,庭院既无遮蔽之处,凶手必然无法逃离、亦不能紧急换衣藏匿衣物,除非……”
“除非凶手身怀绝技,能飞檐走壁,瞬息间消失无踪。”君若接言轻笑,语中带有几分戏谑。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君若。但,若你们公主府庭院内藏有暗道,凶手熟悉府内的一切且有合理理由出现于案发现场,那么,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案发现场被保留。
君若无奈,着青灰罩衫,随林月裳踏入庭院。
“我信你能自证清白。”林月裳自上而下地俯视君若。
君若蹲于女尸之侧,抬头莞尔一笑:“如此,我怕是成为史上首位能在捕快拘押下自脱罪责之人哦。”
而后,她眉头微蹙,细察尸身伤痕,指尖轻触伤口周遭,神情专注。
“敢问刘小姐性情如何?可曾与何人有过龃龉?”
“贵府往昔,可有结怨之事?”
“……”
一旁,另有一捕快正向众人探问死者生前诸事。
“死者身高七尺有余,伤口位于胸下,上深而下渐浅,由此断之,凶手身量应在七尺三寸之上。”
君若轻掀刘小姐外裳一角,内里贴身衣物微露,陈旧不堪,与外裳之华贵大相径庭。“身为官宦之后,内衣不至如此拮据。”
“刘府内必有隐情。”
顺天府仵作连连颔首,表示赞同“正是,死者亡故未及一个时辰。”
距离刘小姐尖叫亦不过一个时辰前后,且她伤在腹部,即便重创亦需片刻方致毙命。
君若隔空接过仵作递来的眼神,“所以,刘小姐尖叫前便已身受重伤喽?”
捕快们效率很快,已经大致了解了刘小姐的情况。
林月裳面色微敛,至君若前,音色难辨喜怒:“刘府主母,非刘小姐生母。”
君若眉头轻挑:“所以?”
“她自幼被遣南方,性情孤僻,与人寡合。唯有一挚友。”
君若闻言,微微端正身子:“此友与刘府或京城有关系?”
“是令妹。”
哦,是君柔呀。
君若眼底浮出喜色:“如此说来,林捕快要与小妹一叙了?”
她补充:“似乎,我很清白,毕竟一个时辰前,我们还在室中相晤不是吗?”她嗓音温和,带有一丝笑意,“若无他事,那我便不扰月裳办案啦。”
“不,君若,刘小姐有一仇家,甚是凑巧——”
君若趋近林月裳,指尖指向自己,不解:“那人……不会是我吧?”
林月裳点头,声色俱厉:“那便劳烦郡主一行。”
君若无奈走在最前面,忽忆及晨起那位明眸皓齿的姑娘,笑语嫣嫣将金簪递于她手中:“姐姐,这是阿娘亲手为我所制,但姐姐佩上,必更胜我十倍呢。”
多么其乐融融啊。
但,这让君若有些不爽。
用簪刺女的长公主,竟能为另一女亲手制簪?
呵~
她冷笑——若让明眸皓齿的姑娘就这么一直笑语嫣嫣下去就好了。
宫内紧急传来一侧密报。
大太监柳智侧立一旁。
长公主府白日才发生凶杀案,今晚二小姐的闺房又燃起大火。
皇上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还在批阅奏折。
跪在大殿内的报信人额头直冒汗,他并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的。
他只得到皇上一句不轻不重的“哦?”
寂静的夜 、暗恍恍的灯光,以及头顶传来的压迫感——
今天,他的小命交代在这里,也说不定。他的心“砰砰砰”,像是要剥开他的皮跳出来。
柳智研墨无声,目光轻掠被墨重重圈住的“瑶”字,旁侧新写的“若”字墨迹淋漓。
他不动声色,将宣纸卷入筒中,后漠然凝视那跪在大殿中央、颤抖不已的男子——
帝王心,不可测啊。
长公主府内,火势刚熄,柔小姐闺房一片狼藉。
长公主君瑶紧拥君柔,心疼呼唤,泪眼婆娑。
被晾在一旁孤家寡人的君若唇边带笑。
她心情不错,今天的心愿都在某种程度上或多或少地实现了呢。
外人眼里的君若面无表情,眼底可能带着对妹妹的担忧。
可是,养了她这么多年的亲娘怎么看不出来她眼底藏着的笑意。
君瑶扶稳二女儿,一巴掌狠狠打在大女儿脸上。丝毫不顾及一旁正在处理案件的顺天府人员。
有些尖锐的指甲划破君若脸颊,渗出血来。
“你放的火?因为我给她制的金簪却没给你制便心生妒忌?便把坏主意打在妹妹身上?”她咬牙切齿。
三连逼问让君若舌头抵了下后槽牙,转而又放松起来,笑容不减:“阿娘清楚,我若要烧,可绝非如此简单的啊。”
君瑶一愣,一时思绪纷乱。
君若脸颊上的血顺着脸颊上的弧度慢慢滑动,她的眼睛锁定在裹着毯子晕倒的君柔身上,笑着说:“不过呢,我现在还真有点想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君瑶闻言,怒火中烧,抬手再击。
君若篡住她扬到半空的巴掌,母女俩的手僵持在空中。
“阿娘,等我真正对君柔感兴趣时,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君若靠近君瑶耳畔,低声道。
她朝着近乎烧毁的闺房深深看了一眼,火光似乎与困死在火房中的阿嬷身影重叠。
她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了——
曾经阿嬷总在她受鞭打后,搂着她跪在泥神像前,枯手蘸着药膏,一点点抹开她背上鞭痕。
她永远忘不了——对着那尊泥像声声哽咽的阿嬷。
她说,‘若若乖,神明会保佑你……’
可是,阿嬷,能庇佑若若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啊。
君若瞥了一眼君瑶,语气放松,“你放心,阿嬷说过,你是我娘,我不会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