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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故入人罪 说是一座黑 ...

  •   “我?”沈青禾低头看向自己双手,一手握刀,满是血迹,一手干净得像刚洗过,“我忘了。”他笑了一下,很短,像咳嗽,之后真的咳了几声。

      门楣上,泼贱的血痕将“怀柔致远”四个鎏金大字染出大片暗红,形似折扇崩裂的扇骨,血腥未散。

      许云洲仰首凝望,廊庑深处荡来金铃摇曳声,叮叮当当碎在血味的风里。

      “许久未见,许公子别来无恙?”

      耶律川支腰上金铃晃得缓慢,如同大漠中流淌的细沙,一声缓下又接一声,音色很怪,像泠泠的水声,在风里漾出涟漪。

      他浓眉一动,似两条蠕虫,双目一瞠,似要发怒的黑猿。

      许云洲背对他,目光凝在沈青禾血迹斑斑的脸上:“川支大人这摄魂之术怎么有些不见长进?”

      “哼,许公子的琴技精进至此倒是令本座深感意外,连本座精心培养的药人,都瞒不过你这琴。”

      脚步声在他身后戛然而止,他垂眸不动,沈青禾闪身上前,将他往旁推了推,正眼撞上耶律川支胸口,玄色衣袍蟒纹护甲泛着冷光。

      他仰头看他,很惊讶:“这么高?!”

      耶律川支低头与他对望,鼻孔耸动,像在闻什么东西:“你是谁?”

      许云洲慢悠悠转过身来,衣摆扫过地上一只断臂:“他是个账房先生,妙人一个,如今……”他故意顿了顿,声调拖长,字字渐轻,“失业了。”

      沈青禾耸了耸肩:“也不算失业,不过是……暂且回不了家罢了。”他望向不远处檐角,目光在院中树影间流转了一圈,最终落回许云洲脸上,短促一笑,“你我之间,不过时同一屋檐下的残灯罢了。”

      许云洲低笑:“那你怕不是暂且。”

      “许先生莫高兴太早,还是先想想自己要紧。”沈青禾抬手拍了拍耶律川支的手臂,“嚯,结实!你老相好?”

      耶律川支额上似有两条毛虫面面相对挤在一起:“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青禾一笑,又咳起来:“如今满京皆传,许云洲许先生他是……”他意味深长,不再说下去,笑得越发得意,仿佛罪业深重也不是事,身负重伤也无甚大碍。

      许云洲袖摆血迹斑驳,抬手正了正肩上琴囊,举步朝大门走去。

      他自青禾身边经过,眼底笑意微浮:“沈先生这般人物,倒的确值得许某破个例。”他与他擦肩,手臂忽地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沈青禾肩头一颤,他脚步未停:“别忘了,你是悬在通缉榜上的影子,我今日不抓你,难保明日这满院恶灵不尽数化作追兵的马蹄声。”

      “你就这么放过我?”

      许云洲驻足回头:“只要你看好知非,我可以放过你,甚至保你不死。但你若再听庆寿宫差遣,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令知非受害……你的命其实也不算什么。”

      耶律川支大步上前,战靴碾过满地残血,虎爪般厚重的手猛地攥住许云洲的后领,如拎麻袋般将他凌空提起:“走了,别啰嗦,还需赶上胡老板的船。”

      地面青石板跟着他的脚步震动,许云洲不动,由他拦腰提着,挎在腰侧,身上清灰衣袍垂挂着,整个人在他臂弯里像个破布袋:“川支大人仔细我的琴,怕硌着您。”

      “就你这小身板,在我们那儿当算是半大的孩子,还硌着我?你们这些宋人,也过于看得起自己了,文文弱弱的,还是我们大王宽仁,不然,早将你们拿下。别忘了你当时是怎么沦落到我影铃卫里来的。躲了这么些年,如今还敢自投罗网,别以为能轻易逃脱,更别以为本座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那林公事,早已被咱们弟兄抓着了!哈哈!”耶律川支笑得宽放又大声,咯痰一样的声音也不知怎么卷出来的,宽厚的肩膀跟着笑声抽动,金铃声在他腰际回响。

      驿外暮色四合,晚风挟来挠人的暑气,沈青禾扔了手里本就是捡来的刀,自院墙翻出,落在院外青石错断的地面上,自己绊了一跤。

      他跌撞爬起,抖了袍摆灰土,远远看着耶律川支将许云洲推上一家辽商的马车。

      车架朝梁门疾驰而去,青禾弯腰拾起一把铁铲,用力杵在地面上:“几十个,也不怕把我累死没人照顾知非,副使大人果然人面兽心……”t

      铁铲卡进青石缝隙里,“当”地一声,树上几只黄雀惊飞出去。

      ……

      天幕落入幽蓝,星点似深渊中因招人看见而复苏的灵虫,有的静谧,有的雀跃,有的瑟瑟发抖。

      庆寿宫琉璃瓦顶光华辗转,檐角鸾凤衔着最后一丝残阳,脚下千盏羊角宫灯次第亮起,光影缓缓漫过朱红的廊柱,殿内檀香轻烟缭出了赵顼略显不安的声音,送酒食的侍从刚刚出来,将殿门轻轻合上。

      “母后为何如此?那辽人岂是什么善类,怎会善待我大宋子民?您说的黑土城,究竟是什么地方?在哪里?”

      曹太后下垂的眼皮颤了又颤:“似是在幽燕以北一个偏僻处,银杏……你说吧。”

      银杏懵懵懂懂坐在殿内侧列,晃了晃脚上金铃:“说是一座黑石城,里面有吃有喝,可好了。”她说着将面前案上小碟里最后几颗的葡萄一块儿丢进最嘴里。

      许知非在她身边,面前空出一大片桌面,水果和各类食物全都挪到了她面前,她就看着她吃,又问她:“除了这些呢?里面是干什么的?有多少人?归谁管?”

      银杏一愣,嘴里掉出半颗葡萄:“唔……”她当即捂嘴,葡萄顺着她的手臂滑落下去,掉到裙子上,她脚一动,足腕金铃一阵碎响,“我不知道啊,是刘劭告诉我的,我只是帮他牵李家小姐的线,用用她家的船,顺手助她谋自己的生路,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李万荣安排她嫁人,故而日日都在想着如何自谋活路,瑞雪阁的账目进出,其实都在她手里看得清清楚楚,我偷给她的。”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

      “刘劭?”曹太后端坐凤榻,眯眼探身,“他……”

      她说着一顿,回头望向赵顼:“官家,哀家听闻张云儿正为刘劭与李月娥私奔一时气得瘫卧在床,连汤药都难以下咽,她是那般要强的人……这里面,可是有张家的事?以至于她焦心至此?”

      赵顼目光落在里行身上:“里勾当,李郎中可到边关了?”

      里行看了曹太后一眼:“随行的察子确已跟着出城,未有回音,但按脚程算,应是快了。”

      陆昭明盘腿坐在椅子上,歪歪撑着头:“陛下,不如把皇城司散了吧?”他说着,斜眼瞥向里行,“年年花那么多钱养了一群废物。”

      “陆少东家年年没少花清风楼的银子办雅集花会,里面也有皇城司的钱,眼看今年金明池边的赏花大会是开不成了?”里行端起案上杯盏轻抿了一口,吹了吹杯面上升起的白雾。

      许知非一点点攥紧了桌沿,花会……许云洲先前说去安排,已过了好些时日,却一直未再提过……

      陆昭明爱办花会?又知道青禾?

      她起身拜了凤榻上端肃不改的曹太后,目光与她稍稍交汇,又转向赵顼:“陛下,当日是许云洲假扮刘劭,草民假扮李月娥与他拜的堂。私奔一事,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脱身。李月娥在大婚前一晚已逃出瑞雪阁,阁中众人是因她调换了他们用来毒杀她和李万荣的酒水而自食其果。而许云洲大婚当日喝了刘府特制的合欢酒,又自己将毒逼出,致使毒伤深重,后草民想去抓药供他疗伤,却似丢了魂般没了记忆,不知陛下可知其中因由?若此事有解,这案子……或可免些周折?”

      “你们两个胆子真大……”赵顼垂眸片刻,望向她,头稍稍偏了一点,“如何……丢了魂魄……没了记忆?”

      许知非正了姿态,走出来,她原是有痴症的人,那这种事……说出来必难以服众,这皇帝……或许认为是她的病症,而她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不是……

      “陛下,草民那天自药铺之后的记忆,是从回到春风酒幡开始的。当时,许云洲虽毒伤颇重,却还是意识清醒的,可灵枢医馆的药一喝下去,他便吐血昏厥,如今想来更觉怪异。草民见过他伤重,却都不至昏厥,那日草民分明记得说过让他喝药休息,可是何时说的,却也模糊不清了,连同从灵枢医馆出来之后的记忆也是全然空白的,草民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春风酒幡,而若不去回想,竟也根本不知自己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不怪吗?若是草民痴症,为何偏偏是那一段不记得?而在那之后,方离他们像是故意令草民难堪,让草民带上李月娥去地宫,以至于,我如今到了太皇太后这里,又见到了陛下您。”

      陆昭明笑得玩味,托腮盯着她:“许副使要是真想把我关起来,你说我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吗?嗯?小娘子?”

      许知非与他目光相接的一刹忽地脊背生寒,她忙低下头,避了他那直逼人心的锋芒:“草民实在不知是何玄机,但吴瑾的尸首草民看过,确系他杀无疑,许云洲也说过凶手是陈默,可里勾当却又说,陈默并不知晓刘福之死是何因由,那吴瑾呢?若不是陈默会是谁?又说陆少东家确也有些日子时常徘徊在陈默左右,言辞之中意有所指,草民不知其中……”

      赵顼抬了抬手:“慢着。”

      许知非猛地收住,一时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说错的,兢兢抬头。

      赵顼神色如常,慢悠悠道:“你说……吴瑾的尸首,你看过?”

      许知非道:“是,陛下。”

      赵顼笑了一下:“检验不实者,以故入人罪论……里行是你的保人,”他目光转向里行,摆了摆手,“里勾当,你告诉她,如何出了差错。”

      差错?难道……许知非浑身发麻,吴瑾的尸体,确实是没有认真看过的,按流程,不止于此……她心跳加快,目光一点点转向里行。

      里行离座跪叩:“陛下,吴瑾尸身卑职也看了,确系绳索勒毙,勒痕深陷,皮肉翻卷,当时吴大人悲痛欲绝,哭倒在地,几度昏厥,不敢再动刀剖验,以至于……未能验明正身。”

      正身?许知非背后冷汗直冒,那个吴谦的悲痛欲绝……难道是假的?!

      “陛下,草民身份卑微,不敢有所僭越,当时……”

      赵顼摆手,袖间龙纹随势翻卷,眼中意味百转:“朕破格在太后和太皇太后面前保你,赐你仵作一职,原就是为了破这朝中魍魉,倒未料你与那胡不言是同一副怯骨,皆惧死如惧虎。”他话音如冰,似笑非笑,“朕记得胡不言早年验尸时,坊间传他连棺椁都不启,最后只好住在义舍独居以自证尽职。你……莫非要效仿他?”

      殿中霎时死寂,香炉中青烟袅袅,似有冤魂飘忽而来。

      陆昭明忽地嗤笑:“陛下,吴谦之事可另说,不如先将刘劭提来,看他是如何蛊惑太皇太后,对流民下此毒手的。沈青禾那罪人如今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太皇太后不如下道懿旨将他传来?也省得皇城司跟大理寺四处奔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故入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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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