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道貌岸然 不是说留活 ...

  •   曹太后望向朱红的殿门,仍握着她的手:“官家来啦……你想好了吗?”

      漏入的日光映在她脸上,数不清的褶皱纵横交叠,像是多年的隐忍和深藏累积而成。

      许知非想起了羚羊峡谷,许多年的水蚀沙覆……许多秘密在她身上悄悄掩埋、相融,最终落成了这座太皇太后的无上尊位。

      可她最后却剖开了自己,让她走进去,里面很狭窄,绝不是什么栖身佳境,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她独坐空房的时光,蜿蜒曲折,稍不留神就会擦碰到她身上……磨破衣物事小,若落入其中迷了方向,怕不是什么好光景。

      她盯着她的脸,默了半晌,冷声道:“不能。”

      那双粗糙温厚的手掌即刻松开,粗粝的触感在她腕上弥留了片刻。

      “你如今不过贱籍之人,可知勘验尸身,追查疑案,会得罪多少人?”

      许知非起身回到方才跪的地方,俯首叩拜:“草民出身卑贱,幸得官家垂怜,苟得仵作一职,所食俸禄出自民脂,愿做幽冥渡舟,载亡魂往生,纵使身陷囹圄,亦无惧无悔。太皇太后或曾历经困苦,可如今已是独坐尊位,否极泰来,草民斗胆一问,太皇太后到底有何苦衷,非杀脚下蝼蚁不成?”

      “蝼蚁?”曹太后端坐不动,苦笑道,“你便是吃人心肝的蝼蚁,你想想,自己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银杏大惊,从她脚边爬起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要杀姐姐,我和姐姐都会听话的,求您不要杀她!”她说着便念起了辽人的语言,不断磕头。

      殿门又再叩响,赵顼立在门外,扬声高喊:“祖母!朕听见了!你屋里好热闹!福宁殿里闷得慌,祖母又何趣事?算上朕好不好啊?!”

      他的身影落在绢面的菱格上,高大挺拔,姿态强健。

      曹太后扫过一眼,瞪向里行:“你竟敢将官家引来,你身上的毒,旁人可没有解药!”

      里行低笑不答,转身走到门前,双手放在殿门开合处。

      “你敢?!”曹太后声音苍老又阴鸷,却抬手示意陆昭明别动。

      里行看了一眼陆昭明,嗤笑回头:“卑职不敢。”

      他说着便将门拉开,赵顼凤目黑瞳,一抬眼似有火蛇窜入深潭,目光自他脸侧略过,落向曹太后:“祖母这里当真热闹得紧,怎不叫朕也一同欢愉?”

      里行躬身拜道:“陛下,太皇太后身子不爽,便令陆少东家把咱们找来,眼下正与咱们做戏玩儿呢。”

      赵顼摆了摆手,阔步而入,近到锦榻前,端端拜道:“祖母金安。”

      里行退在一侧,身上衣袍依旧平整的诡异,身影没入帐下阴影中。

      曹太后端坐凤榻,仍盯着许知非,一手握在扶手上,一手攥紧了手中菩提珠串:“官家有什么事?说吧……”

      赵顼开口道:“今日早朝……朕决定赦免李月娥与刘劭违律为婚一事,不曾想……退朝之后,便听了些朝臣谰言,心中疑惑,沉吟良久,特来请祖母垂慈点拨。”

      里行打伤的侍卫还倒在门外,躺的和扶的一样神色慌张,宦官低头躬身,三两并列站在石阶前,殿内一片死寂,门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喊痛声。

      殿内凡见光处俱是浮尘万千,曹太后眼一眨,神情松懈下来,终于抬头望向那个躬身在侧的皇帝:“官家乃是天子,怎会为几句闲言扰了心性?想那文帝刘恒初登基时,朝臣各怀心思,吕氏余党更是未清,其母薄太后……只教他‘静观其变,以仁立威’。”

      赵顼仍躬身相对:“朕幼时亦听闻祖母当年以仁立威之事,却始终不解其意,还请祖母解惑。”

      曹太后面色不改:“官家……君心当如明镜,不染尘埃,臣言当似流水,过耳不留。朝臣所言,若合社稷之利,便纳之,若悖天道人心,便弃之。”

      赵顼似有些失望,直起腰背,殿内四人唯有陆昭明还与他一样站着,若无其事般倚在柱子边上,双手搓玩垂在身侧的绞罗纱帐。

      许知非跪在正中,视线收在自己膝前,不明情况,先不要轻举妄动,她暗自估算起来最坏的情况……门外侍卫都倒下了,从这里冲出去,应该可以沿着来路返回地宫,到时候……

      她自顾自想着如何逃命,却又听见赵顼逼问道:“那祖母觉得,刘劭和李月娥当如何处置为好?”

      曹太后执起他的手,引他坐在身边,动作和神态恰到好处,笑意熟练:“帝王之耳当听八方,帝王之心须定如一。哀家昔日辅政时,最避讳的便是‘多疑’二字。疑臣则忠良寒心,疑己则威仪不立。陛下可记得哀家寿辰那日,琉璃盏碎了,刘震安却道‘碎碎平安’,一时反成了吉兆。这世间言语全在听者如何去解罢了。”

      “祖母说的是。”赵顼看了看许知非,又道,“可刘府命案未有定论便急于成婚,朕又觉得理应深查,可若深查,又怕动了新政的根基,实在不知是吉是凶。”

      未有定论?许云洲说过凶手叫陈默,可赵顼却说未有定论?她暗自假装自己有豹子胆,不合规矩也要说了,穿过来到现在哪里合规矩了,简直乱套了……

      她叩首道:“启禀太皇太后!刘府后宅那个院子我看过了,刘福绝非失足落井,其中原委,还需由银杏陈明。”

      “银杏?”赵顼的眼神明显知道内情,语调搞了三分。

      曹太后抬手示意他们都打住:“不用麻烦了,皇帝既来了,那哀家也没什么可再瞒下去的。那些个灾民、逃移之户……是哀家……着人发卖了……那去的地方比咱们这儿好!汴京养不起他们!”

      里行跪着不动,盯着跟前地面:“卑职来时,李月娥在许云洲家里,还有那原与她有过一纸婚约的陈家独子陈默,他说自己并不知晓刘福之死是何因由,却承认陆少东家前些日子时常徘徊在他左右,屡屡提及刘福苛待寒门士子之事。”

      陆昭明深了个懒腰,缓缓跪下,开口含糊,像喝多了一样:“太皇太后,事到如今,您还是都说出来,陛下就在您跟前,趁事情还没闹……的更大,这许知非啊,一时半会儿,怕是死不了。”

      曹太后松开赵顼,犹豫不决,张嘴又闭上。

      赵顼起身跪叩:“朕何处做得不妥,令得祖母心神不宁,操心宫外之事,致使祖母不得颐养天年,还请祖母降责于朕,莫牵连无辜之人!”

      “官家……”曹太后双唇颤抖,紧紧抿成一条线,脸颊上的皱纹控制不住地抽动,终究抬袖遮面,别开脸。

      陆昭明双眼空洞,又开口道:“刘福发现刘劭卖民为奴,所以太后才命我除掉刘福,是吧?根本不是因为他苛待了什么读书人……”他嗤笑一声,“我说呢,就凭陈默那二两胆子,连我多说两句刘福的坏话他都逼之不及,能杀人?太后想得真周全……沈青禾也是煞费苦心了,那个许云洲还配合着演也是一绝啊。”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般望向曹太后,又像是意料之中,唇角勾起一抹笑,接着笑出声,目光转向房梁,长叹了一声,转而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自己身后。

      曹太后颜面啜泣,肩头耸动一停,袖口拭了泪:“昭明!难道是你?!”

      陆昭明仍看着房梁:“太皇太后,您要知道,我恨皇城司,但更恨辽人,您要叫我如何是好呢?”

      银杏一脸懵懂,看看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不是……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逃移?”她看向曹太后,又往许知非身边挪了一些,“太皇太后,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不会都要杀我姐姐吧?不要……不要啊……阿爹阿娘会怪我的,会怪我的!”

      她双臂一展,将许知非堪堪抱住:“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许知非想躲却躲不开,只好由她抱着:“陛下,李月娥说用我换吴瑾,他是因替他父亲卸货时发现了辽人的罪证而遭杀……害……”

      不对……

      “陛下,许云洲在哪里?!”

      ……

      都亭驿檐角悬着两盏早已熄灭的灯笼,半残不残歪歪斜斜,长廊上血迹在树影下忽明忽暗,许云洲站在阴影中,手里攥着一枚墨玉戒指,不远处,一辽使副官瘫坐在血泊里,胸前箭镞跟着呼吸颤动。

      “你是谁?怎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许云洲轻笑走近,将那枚戒指抛在他怀里:“贵使莫怪,这驿馆需见些红,才能镇住……”他想了想,从容道,“妖邪。这些时日京中不太平,我袋中钱粮也是收入见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唯有借贵使及诸位的血来用用,转一转这天命。”

      他说着,抽出腰侧短剑,一道青芒掠过那辽使的眼睛,惨叫声在一瞬间响起又戛然而止。

      许云洲走向身后桌案,七弦瑶琴暗格弹开,弦上数排血迹。

      他将短剑收入暗格,抓起锦缎琴囊抖了抖,动作慢条斯理,将瑶琴罩好,背起来,一路走过满廊尸首。

      “都亭驿这地方,原就是座坟,沈先生说……该如何处置呢?”

      沈青禾残影一闪,人出现在光亮处,脸色苍白,刀尖低着血:“许先生真是道貌岸然,不是说留活口问话?”

      许云洲看了看临近几处血迹,抬眼无辜道:“我以为你会留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